王燕飛
胡夏客(1599-1672),字宣子,一字蘚知,號谷水,海鹽虹橋里(今浙江海鹽縣武原街道)人,順治間諸生。夏客為明末清初著名藏書家、唐詩學專家胡震亨的次子和得力助手。少開敏,好讀書,日誦千言,當時四方名彥均以小友目之。又博學多才,凡七略九流,無不閱覽。所著有《谷水集》二十二卷、《谷水談林》六卷等。生平見陳光縡《胡宣子先生傳》、[雍正]《浙江通志》、《檇李詩系》卷二十一、《嘉禾征獻錄》卷二十四、[光緒]《海鹽縣志》卷十七《人物傳三·文苑》等。胡夏客曾注解過杜詩,仇兆鰲《杜詩詳注》引錄頗多,可一窺大概。筆者通過相關文獻,對其“杜詩注”的真偽、流傳情況作一考證,并通過對其74題79條佚文的分析,一窺“杜詩注”的特點和價值。
胡夏客是否對杜詩進行過注解?我們查閱相關目錄學著作,并未發現有關胡夏客曾經注釋杜詩的著錄和記載,就連收錄最為全面的三部杜詩學目錄著作——《杜集書錄》《杜集書目提要》《杜集敘錄》亦未見著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夏客沒有注解過杜詩。據相關記載,夏客確對杜詩進行過專門的研究,理由有四:
第一,夏客著有《谷水集》二十二卷,該書前有陳光縡為夏客所撰《胡宣子先生傳》,其中有一段記載可證明夏客曾經注解過杜詩,其云:“嘗聞先生論詩曰:……杜甫《夔府書懷》詩有云‘蒼生可察眉’者,按《列子》:郤雍能視盜,察眉知之。此乃言民之多盜也。又曰:《唐書》:開元中,劍南節度使王昊(筆者注:當為王昱)攻安戎城,頓兵蓬婆嶺下,吐蕃來救安戎,官軍大敗。子美《和嚴鄭公》詩云‘欲奪蓬婆雪外城’,蓋望其雪恥也。”按,《夔府書懷》,即《夔府書懷四十韻》。《分門集注杜工部詩》卷十三引王洙曰:“言時多盜賊也。《列子》:郤雍能視盜,察眉知之,千無一遺。”《九家集注杜詩》卷二十九引趙次公云:“《列子》載:郤雍能視盜,察眉知之,千無一遺者。公意言蒼生為盜賊之情可得于眉睫間,但當撫綏之則不為耳。”可見宋人已指出杜詩此句用《列子》中“郤雍”的典故,夏客所言并無新創。《和嚴鄭公》,即《奉和嚴鄭公軍城早秋》。仇兆鰲《杜詩詳注》于該詩亦有引胡夏客觀點,曰:“《唐書·吐蕃傳》:開元二十六年,劍南節度使王昱攻安戎城,于城左右筑兩城,以為攻拒之所,頓兵蓬婆嶺下,運資糧守之。吐蕃來攻安成,官軍大敗,兩城并陷,將士數萬及軍糧甲仗俱沒。此云‘欲奪蓬婆雪外城’,望其為中夏雪恥也。”將此一條與上文所引相對勘,可知確乃夏客所言。
第二,清代一些史料筆記和詩話著作當中引用了夏客注解杜詩的相關例子。如清王士禛(1634-1711)《池北偶談》卷十九“談藝·船”云:
蜀人謂衣紐曰船,蓋方言也。海鹽陸處士冰修嘉淑贈予詩,有“跣足到門衣不船”之句,用此。《谷水談林》釋杜詩“天子呼來不上船”,乃引《方言》,鑿矣。
按,“天子呼來不上船”是杜甫《飲中八仙歌》當中的句子。王士禛對夏客引《方言》注解“船”的穿鑿之處進行了批判。
又如清吳騫(1733-1813)《拜經樓詩話》卷一云:
海鹽胡宣子《谷水談林》:“杜工部《贈李八秘書別》云:‘一戎才汗馬。’劉須溪以‘一戎’為不成語。余案:高宗伐高麗,克之,制《一戎大定樂》。習用既久,想不為破句耳。”騫考梁元帝答群下勸進令云:“庶一戎既定,罪人斯得。”蓋六朝人已有此語,非唐人創為之矣。
按,《贈李八秘書別》,即《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此詩收錄在《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卷十七。劉須溪,即劉辰翁,著有《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二十卷、《文集》二卷。據引文可知,夏客主要對劉辰翁批評杜詩“一戎不成語”進行了反駁,認為“一戎”是《一戎大定樂》,不為破句。
以上兩種著作所引用的例子出自夏客的《谷水談林》,亦可證明他曾注解杜詩。

第四,從后世杜詩學文獻的引用來看,清代仇兆鰲(1638-1717)的《杜詩詳注》引用了夏客70余條,這充分證明夏客注解過杜詩。另外,《讀杜心解》《唐宋詩醇》《杜詩鏡銓》均引用了夏客的論杜觀點,但均不出《杜詩詳注》范圍,可見后三書乃是據《杜詩詳注》轉引。
綜合以上四條證據,我們認為夏客確曾注過杜詩,為敘述方便,我們姑且命名為“杜詩注”。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認為夏客確實研究并注解過杜詩,那么,夏客究竟是注解完了全部杜詩,還是選注了一部分?通過研究,我們認為:夏客可能只是對部分杜詩進行了注解和評論,其主要觀點應當收錄在筆記體著作《谷水談林》之中。

關于《谷水談林》六卷存佚,本文在撰寫過程中,經山東大學孫微教授指點,通過“全國古籍普查登記基本數據庫”網,檢索到蘇州圖書館藏有清康熙十八年(1679)刻本6冊。謹此向孫教授致謝!但因客觀原因,未能經眼,待考。

吳騫《拜經樓詩話》前有作于“嘉慶三年(1798)”的“自識”,而其所引《谷水談林》又不同于《杜詩詳注》,當不是轉引,所以此書在嘉慶初年于世仍有較大影響。吳騫編有《拜經樓書目》,其中著錄有胡震亨《海鹽縣圖經》十六卷,《戊簽余》手稿一冊,注云:“明胡孝轅手稿。”按,孝轅為震亨字,《戊簽》當為《唐音戊簽》。吳騫次子壽旸在其所撰《拜經樓藏書題跋記》卷五中對二書的情況有詳細的介紹,可參看。又,胡震亨《讀書雜錄》文末附有吳騫的同鄉、海寧著名藏書家陳鳣(1753-1817)的“題識”,其云:

可見,傳經樓還藏有胡震亨的《讀書雜錄》,然《拜經樓書目》失載。其子夏客的《谷水談林》亦或同時被收藏,故而吳騫在《傳經樓詩話》當中予以引用。
又據上文,光緒二年(1876)開始編纂,光緒三年刊刻的[光緒]《海鹽縣志》亦載有夏客“論杜詩”的兩條材料,其中一條不見于引錄較多的《杜詩詳注》,[光緒]《海鹽縣志》的編纂者徐用儀(1826-1900)應當是看到了《谷水談林》,所以在撰寫“胡夏客傳”時才能引用了一條不見于以上各書的材料。據此推斷,該書在光緒初年仍流存于世。
又據相關文獻輯得《谷水談林》佚文二則,錄之如下,以見該書體例。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認為夏客“杜詩注”應當收錄在其筆記體的著作《谷水談林》之中。《谷水談林》六卷,由上文輯佚的相關材料可以看出該書涉及的內容是比較廣泛的。我們從陳光縡《胡宣子先生傳》、仇兆鰲《杜詩詳注》、王士禛《池北偶談》、吳騫《拜經樓詩話》、[光緒]《海鹽縣志》等文獻中共輯得“杜詩注”佚文74題79條,雖不是“杜詩注”的全部內容,但據此亦能一窺夏客注解杜詩的特點。
通過對“杜詩注”佚文的分析研究,我們發現:在詩歌體式上,除了五言絕句,夏客對其他體式的杜詩均進行了注解,其中以五言古詩、五言律詩、五言排律最多;在內容上,則涵蓋詩歌用典、用字、用韻、章法、結構、史實,甚至還有批評性的言論;在注杜方法上則采用了“以史證杜”“以杜證杜”等闡釋方式。應該說,胡夏客的“杜詩注”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
首先,從體式上來說,這74題主要以古詩為主。其中五古、五律、七古、五排最多,這和杜甫的詩歌創作情況大體相同,同時也與夏客詩歌創作的情況基本上是一致。具體見下表:

序號體式體式讀杜心解杜詩注谷水集12古詩五言古詩26320七言古詩141133342539534律詩五言律詩63019七言律詩15132217132950056絕句五言絕句310七言絕句107331120121279排律五言排律12715七言排律81162222410樂府古題1111樂府律題1324總 計145874855
胡夏客的《谷水集》共收錄詩歌855首,其中五律、七律、七絕占了701首,而七律竟有329首,五言排律有22首。據現存的“杜詩注”選目來看,雖然選注的古詩較多,但其對于五律、五言排律、七絕的重視和夏客本人詩歌創作的實際情況還是較為一致的。

結合杜甫的生平及其創作,我們將夏客注解的現存74首詩分為四個階段:秦州以前、秦州到夔州、夔州、夔州以后。夏客對每個階段選注的杜甫詩歌數量及詩歌體式如下表所示:

秦州以前詩秦州到夔州詩夔州詩夔州以后詩五古973120七古57113五律556319七律123五絕七絕33五排335415七排11總計222617974
由上表可見:(一)四個時期中,秦州到夔州之間選錄詩歌最多,有26首,其次是秦州以前的詩歌,選22首。(二)前兩個時期所選古詩均是最多,總共有28首,而后兩個時期古詩只選了5首。這與夏客對于杜甫夔州以后古詩評價不高是較為一致的。(三)律詩以夔州時期所選最多,有8首,加上五言排律則有13首。這比較符合杜甫實際的創作情況。杜甫曾自云:“晚節漸于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夔州時期是杜甫詩歌創作的又一個高潮時期,他在夔州不足2年的時間創作了435首詩,其中以律詩成就最為突出。(四)四個階段均選了五言排律,夏客認為杜甫“長律尤盡其妙”,于此可見他對杜甫五言排律的喜好。而夏客《谷水集》中收錄22首五言排律,也說明了他對杜甫五言排律的繼承和發展。綜上可見,這種統計結果與夏客對杜詩的認識是比較吻合的。
其次,在詩歌注釋、評論方面,夏客的“杜詩注”涵蓋了杜詩用典、用字、用韻、章法、結構、史實,甚至還有批評性的言論。下面從三個方面對夏客在杜詩注釋上較有發明之處略作分析。







最后,在注杜方法上,夏客采用了“以史證杜”“以杜證杜”等闡釋方式。晚唐孟棨在其《本事詩》中首次提出杜詩具有“詩史”的性質后,宋人對此加以發揮,廣為盛行。宋人注杜,大多注意杜詩的“詩史”性質,如宋代著名的《黃氏補千家集注杜工部詩史》,即發揮“詩史”之說對杜詩進行實證性的解讀。到了明代,雖有楊慎等人極力反對宋人的“詩史”說,但在杜詩注釋方面,許多人依然強調閱讀杜詩應該“知人論世”,注意杜詩產生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以“以史證詩”的方法來箋注杜詩。


綜上可知,胡夏客確實對杜詩進行了一定數量的注解,其成果應當收錄在筆記體雜著《谷水談林》之中,王士禛、仇兆鰲、吳騫、厲鶚、徐用儀等人均見過該書,并引用了其中的一些觀點。仇兆鰲《杜詩詳注》廣征博引,保存胡夏客“杜詩注”內容甚多。通過對“杜詩注”相關文獻的勾稽和研究,我們發現:胡夏客的“杜詩注”,在詩歌體式上,以五古、五律、五排最多,這和杜甫的詩歌創作情況大體相同,同時也與夏客詩歌創作的情況基本上一致;在注釋內容上,則涵蓋詩歌用典、用字、用韻、章法、結構、史實等各個方面,甚至有批評性的言論;在注釋方法上,還采用了“以史證杜”“以杜證杜”等方法。總之,胡夏客的“杜詩注”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在杜詩學史上應該占有一定的地位和影響。
注釋:
①②(明)胡夏客:《谷水集》,齊魯書社1997年據上海圖書館藏清康熙刻本影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集部第二三四冊,第625-626頁、第626頁上。
③(宋)闕名編:《分門集注杜工部》卷十三引,上海商務印書館1929年據南海潘氏藏宋本影印《四部叢刊》本。

⑤楊伯峻《列子集釋》卷第八《說符篇》:“晉國苦盜。有郤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237頁。


⑧(清)吳騫:《拜經樓詩話》卷一,丁福保編:《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63年版,第723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