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曉倩
2019年5月19日,第六次杜甫讀書會于杜甫晚年流寓之地夔州(今重慶市奉節縣)召開。本次讀書會由中國杜甫研究會、中共奉節縣委員會和奉節縣人民政府主辦,重慶國學院、重慶國學學會和奉節縣文化與旅游發展委員會承辦。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河南省社會科學院、中國人民大學、山東大學、安徽大學、西北大學、西南大學、西南民族大學、四川師范大學、福建師范大學、湖南師范大學、西華大學、《杜甫研究學刊》編輯部、重慶國學院等單位的19位學者參加會議。復旦大學、四川大學、西南大學的數名博士研究生以及夔州杜甫研究會、夔州詩詞學會的20余名本地學者旁聽了會議。
中國杜甫研究會會長、重慶市國學院院長、西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明華致開幕詞,指出“讀書會的這種形式十分有利于年輕學者的培養,十分有利于文學研究的薪火相傳。這在古典文學研究參與當代文化建設的過程中,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文化現象”,希望讀書會“以傳幫帶的形式引領年輕學者登堂入奧,打磨出高水平高質量的論文”。
本次讀書會共收到論文13篇,這些論文主要圍繞著杜詩學、杜甫生平、杜詩文本展開研究,論文新見迭出。其中有關杜詩學的成果最為豐富,體現了當前杜詩研究的新動態。
本次讀書會有關杜詩學的成果最為豐富,共收到相關論文8篇,反映出當前學術界對杜詩學的關注和研究方興未艾。此8篇論文分述如下:
《杜甫研究學刊》編輯部彭燕副研究員的《宋代杜詩整理研究中的“西蜀現象”》主要探討了蜀中杜詩整理研究的“西蜀現象”。她認為目前流傳下來質量上乘的杜詩注本,多為蜀人成果。重慶國學院副院長、西南大學文學院黃大宏教授首先建議作者將論文題目中的“西蜀現象”改為“蜀中現象”;其次在引證資料方面,一定要與論文主題有關系;第三,本地人談“西蜀現象”有很強的地域情結。所以,作者還需要考慮“西蜀現象”的研究基礎,是不是地域本身就是基礎?
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張家壯副教授《易代·書影·心聲:從傅山讀杜、批杜論傅山之書杜》一文從書法角度切入,認為杜詩書寫在明末清初以較之前代更其復雜更其廣闊也更其深刻的方式展開著。傅山作為其時書杜之典型,其對杜詩的體認與其對書法的體認有著頗為相似的趣向。傅山書杜在“寫什么”上是真正的隨“性”而為,借這番書寫,傅山傳達了特定時代中自我的格趣境界與現實感懷。河南省社科院葛景春教授在評議中指出兩點:其一抽象的書法不能完全表達杜詩中的感情;其二建議論文不要完全否定正統的書法理論和書法實踐。
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曾紹皇副教授的論文《臺灣地區藏稀見杜詩手批本提要敘錄》主要考察了臺灣地區各大圖書館的杜詩手批本,他認為這些手批本是歷代學者讀杜、研杜與評杜的第一手文獻資料,具有重要的杜詩學史和文學批評史價值。論文對臺灣地區所藏稀見杜詩手批本進行介紹述評,敘錄提要,以期為杜詩研究者提供一定的文獻資料和研究線索。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房銳教授評議指出:論文做了大量版本校勘的工作,但最好能附上杜詩手批本的書影,有助于研究者了解這些手批本的全貌。
西華大學人文學院王燕飛副教授的《胡夏客“杜詩注”研究》考察明代胡夏客的“杜詩注”的真偽、流傳情況。并通過對所輯74題79條佚文的分析發現:胡夏客注釋杜詩五古、五律、五排最多,涵蓋詩歌用典、用字、用韻、章法、結構、史實等各個方面;還采用了“以史證杜”“以杜證杜”等方法注釋杜詩,具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孫微教授評議指出:胡夏客的筆記《谷水談林》沒有散佚,目前被收藏于蘇州圖書館。此外胡夏客“杜詩注”雖有一定學術價值,但還是屬于比較邊緣化的注解,抄襲前人陳說較多,對用典的考察也有些牽強。
西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楊理論的《域外視角下的杜詩闡釋:以大典禪師〈杜律發揮〉為中心》一文主要從文獻學和詩學傳播的角度研究日本江戶時代大典禪師所著的《杜律發揮》。他認為此書為日本江戶后期杜詩闡釋的代表作。此書所選杜詩依邵傅《杜律集解》刪減而成,是《杜律集解》風行日本之產物。大典評注,本土方面受與其師宇鼎士新共同完成的《唐詩集注》影響甚大;中國方面則受《杜律集解》《杜律注解》二書影響尤大。大典的杜詩闡釋,重視詩意闡發,間或解題釋詞亦主要為詩意闡發服務,其間對《杜律注解》借鑒頗多。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孫微在評議中指出:大典禪師對《杜律集解》批駁是有錯誤的,理解也時有偏差,評注亦有不明晰之處,所以對《杜律發揮》的價值判斷上要有所修正,最好是與同期清代注杜評杜結合起來,對大典杜詩學予以客觀評介。安徽大學文學院教授吳懷東亦建議作者從文化交流的角度切入,討論日本學者如何理解杜詩,并進而發掘杜詩域外傳播與接受價值。
西南大學文學院講師占如默《杜堮“手抄”杜詩文底本辨析》一文主要研究了清嘉慶道光時期山東濱州杜堮在其文集《石畫龕論述》的《十研齋雜識》《十研齋雜志》《恩余錄續補》等卷中所抄錄杜甫詩文628首(篇)及評杜文字。作者認為杜堮“手抄”杜甫各體詩文抄錄于其八十二歲至八十七歲間,并具有明確的分體意識。杜堮抄杜文底本為《讀書堂杜工部文集注解》,抄杜詩底本為康熙欽定《全唐詩》。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房銳教授針對此文提出了一些重要的學術問題:杜堮的評語的來源大多是抄自旁人,那他的評語價值何在?杜堮的分體意識應該是來自于浦起龍,那杜堮的分體意識的特征又是什么?
新疆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吳華峰副教授未能與會,通過網絡視頻參會。他的《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崔氏東山草堂〉編年獻疑》認為: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與《崔氏東山草堂》兩首詩歌作年,《宋本杜工部集》編在至德元載,黃鶴提出質疑,認為二詩應作于乾元元年,遂成為后世主流意見。但從詩歌情感、史實背景、詩歌中保留注語的“自注性質”幾方面來考察,乾元元年說都存在疑問,不可定讞,至德元載說更加合理。重慶國學院和西南大學文學院教授劉明華教授指出:論文選題非常有價值,希望解決杜詩編年的一些懸案。《九日藍田崔氏莊》這首詩的編年有三說,學者如何在沒有新材料的情況下,對有爭議的問題作出判斷?杜甫自注存在一個問題,即不能完全肯定宋本杜詩自注的真實性,故引證時要特別留意。此外,要慎重引用今人尚待證實的觀點。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曾祥波副教授亦未能與會,但提交了《論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注文來源、改寫、冒認及其影響》一文。論文認為: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作為最著名、被后世使用最多的杜集宋注本之一,存在流行元本40卷加“補遺”10卷編次淆亂、注文歸屬不明兩大隱患,迄今未得到解決。目前可以用現存全部杜集宋注本為依據(只需摒除后出的黃氏補注與署名劉辰翁批點),逐一比對考辨《杜工部草堂詩箋》全部注文來源,從而徹底厘清《杜工部草堂詩箋》的注文構成情況。在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經過斠證獲得正常使用的基礎上,后世一系列杜集注本對此書的誤用也將逐步得以厘清。中國社科院劉躍進教授評議認為:此文通過一種仔細的比對,把舊注剝離開來,是一件挺不容易的工作。作者歸納出四種現象,一是今天看到蔡注,一半以上的注是承襲前人;二是接近一半的注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改進的;三是少數標明“夢弼曰”的注文屬于冒認前人注文;四是除了這三種以外,有可能真的是蔡夢弼的注。這些觀點都建立在很瑣碎、很繁雜的資料排比基礎上,學者對舊注的整理,就應該這么下功夫。
本次讀書會共收到有關杜詩文本研究的論文3篇,分別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谷曙光《曹霸:杜甫“捧起來”的唐代名畫家——兼談“文藝話語權”及詩史與畫史的微妙互動》、西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講師王猛的《杜詩與夔州“懷古話語”的生成和轉型》以及重慶國學院和西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駱曉倩《錯畫:敘事詩學視域下杜詩自擬副文本考察》。
谷曙光認為唐代曹霸以最擅畫馬馳名畫史。曹霸享盛名的關鍵在杜詩對他“獨發其妙”。杜詩中的曹霸,與唐宋畫史中的曹霸,是有一定差距的。杜詩的精妙絕倫和巨大影響力,反過來令宋元以來畫史上的曹霸地位,發生了顯著的變化,終成“畫馬之最”。這種“文藝話語權”的跨界和移位現象,極為耐人尋味。安徽大學文學院吳懷東教授評議指出:研究需要看重主流文獻,還要注意材料的歷時性,朱景玄和張彥遠都在杜甫之后,他們所能看到的繪畫材料比杜甫所看到的多。另外,吳教授還指出“藝術趣味不爭辯”,所以作者最好要考慮杜詩作為文學創作的特殊性。劉躍進教授也評議指出:創新固然很好,但分析最好留點余地,不要加以絕對限定,因為當時宋代人可能還能看到曹霸的畫。
王猛的論文認為,夔州在文學作品中的“話語”書寫,在唐代以前,或以自然的面貌出現于文獻中,或以軍事要塞的形象出現,或在六朝綺麗中成為文士想象神女故事的背景。而至杜詩其情境和審美意蘊為之一變。杜甫夔州詩不僅將上述兩個傳統融合,并從山川吟詠的話語體系中脫離出來,與懷古傳統融為一爐。西南大學文學院黃大宏教授建議作者要梳理杜甫以前的夔州詩歌,然后再在杜詩對傳統夔州詩的發展和拓寬方面下功夫。劉躍進教授指出:文章站在整個中國歷史的角度來談夔州意象以及與整個夔州意象相關的懷古情結,可見80后的年輕一輩已經嶄露頭角。但論文描述太多,描述以后需要深入思考文章能提供給學界一種什么樣的觀點?
西南大學文學院駱曉倩副教授的《錯畫:敘事詩學視域下杜詩自擬副文本考察》從敘事詩學和“副文本”的角度切入,認為中國的古典文學中亦存在著大量的“副文本”。中國古典詩歌的題目、序跋、注解及圖像等均可被歸屬為“副文本”。杜甫作為一位文體大家,更是開風氣之先,在他的詩歌文本中有大量的自擬“副文本”存在。杜詩的自擬“副文本”體現了杜甫的創作策略和對理想文本的追求。安徽大學文學院吳懷東教授評議認為:此文選題有意義,研究對象清楚,論文作者也有很強的理論創新意識。建議在詩序方面也應該有一個統計分析,對詩題和詩序的時間、地點、人物、情節進行仔細分析。此外,吳教授還建議作者應該進一步去探討副文本與文本的關系。劉躍進教授建議作者要注意一個問題:目前保留下來的杜詩的題目、序、自注是否都是杜甫擬的?杜詩自注一部分是杜甫自己擬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別人擬的。
本次讀書會有關杜甫生平研究的論文有2篇,分別為河南省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胡永杰的《杜甫“取笑同學翁”發微——論杜甫與天寶洛陽文士人生取向的分歧及其文學史意義》和西北大學文學院講師陶成濤的《杜甫棄官華州司功參軍原因再探析》。
胡永杰論文認為,杜甫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中曾言及他“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而“取笑同學翁”之事,其背后原因可能是他和以元德秀、蕭穎士、元結等為代表的天寶時期洛陽文士群體的人生取向的分歧。在當時政治環境惡化的背景下,元德秀、蕭穎士等一批富有道德操守的文士形成了疏離仕途、但又不放棄社會擔當,追求直接以自身道德文章影響士林的人生取向。而杜甫則繼承了開元文士的傳統人生范式,追求通過仕宦之途去“致君堯舜”,從而實現自身的理想抱負。這一分歧既透露出唐代文人和文學開始發生重要轉折的訊息,也關涉到了一些重要的文學問題:杜甫的取向是一種兩途并行的人生范式,即以仕途承載文人的政治理想,以詩文承載其才華性情。劉躍進教授評議指出:此文這篇文章由小見大,特別有趣,如以“取笑同學翁”這種讀法進行細讀,很多杜詩是很有意思的。但劉教授也指出,本文有幾個問題需要格外留意:一是“同學翁”有多種可能性,究竟指哪些人?二是元結從天寶六載到天寶十四載所寫的文章是否都和杜甫有關?三是作者還必須厘清“洛陽文士”和“開元文士”的概念。“取笑同學翁”之“同學翁”,從天寶十四載往前推,杜甫有多少同學?唐代同學的含義是什么?杜甫在這個時期的同學,有可能是誰?
陶成濤論文認為:學界有關杜甫棄官華州的探討至今形成了五種說法,其中“關輔大饑說”和“政治失望說”是最通達的說法,政治失望是杜甫棄官的內因,關輔大饑是杜甫棄官的外因。目前學界對杜甫棄官的外因探討稍顯薄弱,杜甫棄官華州司功參軍的直接原因是擔心史思明叛軍再次將戰火燒入潼關,這從杜甫“不關輕紱冕,但是避風塵”一句詩中可以得到印證。然而,杜甫棄官還有另一個外因:“避戰爭風塵”。西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徐希平教授評議指出:論文在引用資料上有一些錯誤,例如杜甫寫于廣德二年的《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朱鶴齡認為詩中的王契即元結《別王佐卿》中的王佐卿,但仇兆鰲并不同意這個看法。故而,對這個問題應該辨析一下。另外,仇兆鰲也已經在此詩的注解中表達了杜甫棄官華州的原因是避戰亂。所以,這篇論文的觀點也不是新觀點。劉躍進教授也評議指出:有關的六種說法,由此連帶與杜甫相關的各個環節,比如說杜甫離開靈武,離開秦州,離開四川等等,每一個環節都有它的原因。就像我們每一個人在一生的漂泊流浪中都有他自己的理由,這里面的理由只有詩人知道。
閉幕式上,劉躍進教授作了會議總結。劉躍進教授指出杜詩學是一個熱點,杜詩學研究將來恐怕是方興未艾。研究中也涉及到幾個問題:第一,綜合研究怎么做?本次讀書會曾紹皇、張家壯、谷曙光談到的這些問題,特別是詩畫異同的問題以及如何把杜甫論詩畫的作品激活,這有一定的難度。在現有資料下,說有易、說無難。所以創新要有分寸,跨界研究要有魅力,但是風險也很大。第二個是地理研究,彭燕的“西蜀現象”,胡永杰的“洛陽現象”,楊理論的“日本研究”,王猛的“夔州現象”,都有地域研究的意義。但都還存在一個問題:就是自說自話,這樣比較容易局限我們的視野。劉躍進教授提出建議:第一,學者們首先要在理論方面多加留意,要去努力尋找一種新的理論方法去研究杜甫。劉教授舉例說,他主持的周秦漢唐讀書會,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對周秦漢唐的所有文本,將之放在一個特定的文本條件——抄本時代——下加以觀照。這個理論視角在杜詩學研究上依然有啟發。第二,杜詩形式研究上還有很大拓展空間。當前的文學研究趨勢是由外圍逐漸進入內部,杜詩研究的內部,就是杜詩文本的研究。第三,杜詩文獻的整理。目前這一問題已經十分迫切。劉躍進教授提議第一步把舊注一一整理出來。第二步的工作,把現存比較重要的杜詩版本大規模影印。劉教授透露,他已經得到了國家圖書館出版社的支持,國家圖書館的相關典籍可以影印出版,惠澤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