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

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
南方周末實習生 宋炳晨 李睿
當上海人的家里和小區里換上新的分類垃圾桶時,很多人未必知道,生產這些垃圾桶可能也要用到垃圾——可再生廢塑料,業內稱“回料”。垃圾桶的前世,可能是洗衣機拆下來的塑料外殼、汽車上的塑料保險杠,甚至幼兒園的塑料滑梯。
上海垃圾分類政策一經推出,雪片般的垃圾桶訂單落在上海以南三百多公里的“中國塑料之都”——浙江臺州。北京等46座垃圾分類試點城市將于2020年底前基本建成垃圾分類處理系統,廣東、山東、河北的垃圾桶廠家也在觀望,等待機遇降臨。
需求洶涌,一個新的問題產生:垃圾桶的原料是什么,夠用嗎?
現世:要經摔、防曬
季君暉是中科院工程塑料國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也是土生土長的臺州人。他記得,臺州的塑料產業是從幾個瓶蓋廠起家的,而塑料工業中分量很重的改性助劑,尤其是橡膠助劑,一直是臺州的傳統產業,成為臺州塑料崛起的關鍵因素。
臺州市塑料行業協會辦公室主任陳家增回憶,臺州垃圾桶生意好起來是從兩年前開始的,“當時很多城市要爭創衛生城市,政府采購就多了起來。”但垃圾桶真正站上風口,還得是2019年。
2019年7月23日,上海市垃圾分類已強制執行近一個月。鑫鼎塑業董事長陳愛華松了口氣,“現在我們覺得很平淡,并沒有網上炒作的那么夸張?!?/p>
“我們在得知上海要搞垃圾分類以后,就從模具、設備、廠房和工藝上都做了提前布局?!标悙廴A表示,即便有準備,在2019年6月底7月初,需求“一窩蜂地來,要得也比較急,生產還是有點趕不上”。
浙江鑫鼎塑業是臺州最大的公用垃圾桶廠家之一,2019年6月開始,從每天生產四五千個垃圾桶增長到至少一萬個,“上海的訂單比往年翻一倍以上”。
垃圾桶的制作過程并不復雜:原料經過攪拌,添加可以讓塑料更堅韌的改性助劑以后,倒入注塑機,熔化以后注入模具,一次成型。
相比于家用垃圾桶,小區樓下常見的公用大垃圾桶是這波紅利中的大頭。
垃圾桶制作過程不復雜,但不意味著要求低,公用垃圾桶其實面臨種種風險,要經摔、防曬?!氨热绫蝗巳恿撕苤氐睦蛘哐b上垃圾清運車時不慎掉落,塑料垃圾桶國家標準就要求,垃圾桶有抗離地3米自由落體情況下的撞擊、防裂的性能?!奔揪龝熃榻B,“公用垃圾桶要經受日曬雨淋,國標要求垃圾桶在日曬下10年不開裂?!?/p>
前世:禁止進口“洋垃圾”后,回料減少
公用垃圾桶的原料是PE(聚乙烯)或PP(聚丙烯),兩種塑料都耐腐蝕、光滑易清潔,除了垃圾桶外還有很廣泛的應用,所以產量很大。
PE來源可分為“新料”——直接從石油中提煉制成的塑料,以及從廢塑料加工而成的“回料”。
使用回料并非必需,但比新料便宜20%-30%,是廠家降低成本之舉。在塑料行業里,回料往往用在垃圾桶這樣被戲稱為“傻大笨粗”的產品里,一些精密的塑料器件則禁止使用。
季君暉介紹,回料一般是新料性能的80%,回料占的比例越大,垃圾桶的強度和使用壽命就會下降。所以,一個垃圾桶的原料一般需要有五成新料,以保證其性能可以達到公用垃圾桶的國家標準。
亦有人擔心,垃圾桶使用回料可能帶來衛生和安全風險。季君暉表示,確有一部分回料的來源是農用噴霧劑瓶、油漆桶等,農藥、油漆的殘留可能使回料帶有一定的風險。“但垃圾桶本身就是裝垃圾的,衛生要求不高,只要注意回料來源,加以清洗,就不成問題?!?/p>
季君暉了解到,由于需求龐大,臺州垃圾桶的回料供應有些吃緊。
南方周末記者以回料銷售員的身份詢問時,臺州黃巖區一家垃圾桶廠的經理稱,臺州塑料垃圾桶行業“普遍挺缺回料的”。
究竟有多缺回料,眾說紛紜。陳愛華認為,社會上關于“排隊拿錢買不到料”的說法,“太夸張了”,“不存在買不到的情況,無非是回料價格高低”。
中國塑協塑料再生利用專委會常務副會長范育順認為,缺回料實屬正常:2018年國家禁止進口“洋垃圾”后,進口廢塑料快速減少,“2017年中國進口五百多萬噸廢塑料,2018年就減到九萬多噸,到今年就是零了”。
國內過去依靠分揀明晰且干凈的進口回料的塑料企業,為了繼續生存,選擇在東南亞、日本甚至非洲建塑膠顆粒廠,再出口到國內。
東南亞國家也在加嚴對“洋垃圾”的監管。據中新社報道,2019年6月,菲律賓堅持將69個裝有違規進口垃圾的集裝箱送回加拿大。
一來二去,堅持下來做進口再生塑料的企業只有原來的1/3,有的干脆轉行了。
不過,回料市場的萎縮并不影響臺州垃圾桶的生產大局。因為“垃圾桶占塑料行業1%的比例都不到,整體原料供應是完全充足的”,范育順頗有信心。
后世:大膽說,我就是用了回料
回料怎么用需要辯證看:添加回料雖會降低塑料制品的性能,但有利于塑料的循環利用;否則廢塑料只能被送進垃圾焚燒廠,還可能產生二惡英,如果進入野外環境,則難以降解甚至被野生動物吞食。
看起來又臟又臭的垃圾桶,在季君暉眼中卻是優質的回料。
他將廢塑料三七分開。目前有經濟價值的廢塑料只占每年新增廢塑料總量的30%,并且回收已相對完善;剩下的70%,如塑料袋、塑料薄膜的處理則是難題。它們不僅僅是價值低,而且不同種類的塑料混雜在一起,熔化需要不同的溫度。“塑料不怕臟,怕混”。
季君暉的研究團隊正針對混合塑料開發設備和技術,不同材質合在一起,生產一些更加“傻大笨粗”的東西,如拖把、墊板、地磚。
垃圾桶是優質回料,實際上,生活垃圾中的廢塑料,如塑料袋、塑料薄膜,在塑料制品企業眼中沒有什么利用價值。
中國合成樹脂協會塑料循環利用分會秘書長蔣南青正為此憂心忡忡。她說,新料的價格正在走低,而隨著科技進步,一些本來需要回料的產品可以用新料直接制造出來,“比如紡織用的化纖,原來需要塑料瓶里的纖維,現在可以直接從石油里制成”。與之相反,回料不僅性能不夠好,回收成本還在提高,價格優勢漸趨抹平。
“在像垃圾桶這樣比較低端的產品上,再生料已經沒有很好的競爭優勢?!笔Y南青表示,她正在為廢塑料尋找附加值更高的應用方式。
辦法之一是吸引可口可樂、寶潔這樣有巨量塑料需求的外國廠商與中國的再生塑料回收企業對接?!斑@些廠商都作出過承諾,塑料制品中要使用回料?!?/p>
垃圾桶生產企業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似乎較為避諱談到自己使用了回料,要么稱自己只使用新料,要么態度急轉直下,敷衍著掛斷電話。
“其實垃圾桶企業應該說、大膽說,我就是用了回料,這是很光榮的。國外用回料都很自豪,在美國,回料比新料都貴啊?!狈队樥J為。
與范育順一樣,蔣南青也發現了歐美與中國對待回料的差異。在歐洲,一件再生料制成的衣服可能比新料產品貴三四倍,但在國內,回料留給人們的印象還是臟、舊、質量差。
觀念的改變需要過程,同時,正在推行的垃圾分類也可能令廢塑料被分揀得更“干凈”,打破人們對回料的固有印象。(本文為刪減版,全文見南方周末App和微信號“千篇一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