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大學 李紹艷 彭家法
“得”字狀態補語結構是現代漢語中出現頻次較高的一種結構,對此學者們進行了大量的研究與探討。本文立足于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在教學中的實際需要,基于前人研究的理論成果,對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類型及生成機制進行研究。
首先,前人對“得”字狀態補語結構中“得”的語法性質做了大量分析。朱德熙(1982)認為,表示狀態的述補結構中的“得”是動詞后綴。施關淦(1985)將助詞“得”分為表示可能的“得1”和作為“補語標志”的“得2”,并認為“得2”的語法意義可以歸結為表示動作、變化或行為的已然。
生成語法學者一般把狀態補語結構中的“得”看成標句詞或者輕動詞。楊壽勛(1998)把“得”看作是泛動詞。熊仲儒(2014)利用生成語法中的輕動詞理論,在句法結構中引進負載致使義的致使范疇(Caus)、負載達成義的達成范疇(Bec)等范疇。在“得”字狀態補語結構中,“得”是達成范疇的語音實現,負載達成義。Huangetal.(2013)認為“得”是標句成分。潘海華、葉狂(2015)指出在生成語法框架內,“V得”句一直被分析為控制結構,但本質上它是一個提升結構。本文采用生成語法的觀點,認為“得”是具有黏著特點的功能語類,這樣可以更清晰地描寫漢語相關結構的句法性質。
其次,關于“得”字狀態補語結構中補語的分類問題前人也做了大量研究。 朱德熙(1982,1985)認為,帶有“得”的補語為組合式述補結構,其中表示狀態的格式稱為狀態補語。張豫峰(2002)對“得”字狀態補語的語義指向做了具體分析,認為“得”字補語有雙重的語義指向和兩個指向對象語義重合的情形。Huangetal.(2013)認為,動詞(或形容詞)加“得”后成分有表示結果的,有表示方式或程度的。表方式的“動詞_得”與表結果的“動詞_得”之間的差別可概括為:有語音實現的NP賓語只有在表結果的“動詞_得”結構中才允許出現在動詞之后。目前對于現代漢語“得”字補語分類問題的研究不夠具體充分,大部分學者只做了舉例式分析,并沒有對分類形成統一明確的體系。
關于“得”字狀態補語研究,盡管成果顯著,不足之處仍然明顯。“得”字狀態補語結構復雜,總體上都屬于“狀態補語”,這是它們的共性;同時它們又有很多不同的類型,這是它們的差異性。如:“得”字狀態補語又可以分為表示動作結果的狀態補語和表示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各種類型都還需要做進一步的具體分析。本文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具體描寫“得”字狀態補語的類型,調查現實語料中各類的使用頻次,分析各種類型“得”的性質和“得”字狀態補語的生成機制,并在相關理論指導下進行“得”字狀態補語相關的漢英對比,最后得出結論。
根據語義類型,“得”字狀態補語分為表示動作結果的狀態補語和表示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現代漢語“得”字補語的中心語大多是動詞,只有少數是形容詞。本文主要討論中心語是動詞的情況,因為動詞帶“得”的補語句更加復雜。
表示動作結果的狀態補語描述句子中心動詞所指稱事件的結果。本文基于前人的理論研究成果,將表示動作結果的狀態補語劃分為4類。一是“NP1+V1得+NP2+V2P”。其中NP1、NP2表示名詞短語,V1表示句子的中心動詞,V2P表示謂詞性成分,包括動詞短語和形容詞短語,主要做句子的補語。如:“媽媽打得她自己手都腫了”“我找得你們好辛苦”等。二是“NP1+V1得+V2P”。這一類結構中沒有NP2,V2P補語是對V1中心動詞所導致的結果的描述。如:“他氣得哇哇大哭”“我哭得啞了嗓子”等。三是“V得(補語省略)”。這一類結構中補語被省略,但是可以根據語境加以補充。如:“看弄得(亂七八糟的),這是啞巴讓我給老張郵的信,還得重畫”。四是“V得+四字語”。這一類結構中“得”后面的成分主要是四字固定語或者成語。如:“他喝得酩酊大醉”“昨天他喝得一塌糊涂”等。
其中,“NP1+V1得+NP2+V2P”這一包含小句主語的結構最為復雜。這一類結構的特點是在“得”后成分中多了一個NP2。按照NP1和 NP2與中心動詞V1之間的語義關系,可以分為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廣義的受事與動詞的關系、沒有直接關系。這里廣義的施事包含那些非典型施事做主語的情況,廣義的受事包括客體、對象等做賓語的情況。此外,前后之間的關系不能任意互換,互換后語義就會發生改變。這樣NP1、中心動詞V1、NP2三者按照因子分類(factorial typology)(Prince & Smolensky 2004),共有9種可能關系,但實際語料中不一定都能夠成立,以下分別說明。
1) 施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1+V1得+NP2+V2P”中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也是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1) 小明唱得他自己都聽煩了。
(2) 他自己唱得小明都聽煩了。
例(1)和例(2)將名詞位置互換后句子均正確,但語義發生了變化。例(1)的意思是“小明一直唱歌自己都聽煩了”,例(2)表示“別人一直唱歌小明聽煩了”。
2) 施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3) 我找得你們好辛苦。
(4)*我不找得你們好辛苦。
例(3)和例(4)說明這種句子的V前不能加否定副詞“不”。
3) 施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既不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也不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二者沒有直接關系。如:
(5) 聶小軒愁得一整天也沒吃下東西去。
(6)*一整天愁得聶小軒沒吃下東西去。
例(5)和例(6)顯示,NP1與NP2不能互換。
4) 受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7) 三千米跑得我好辛苦。
(8)*我跑得三千米好辛苦。
例(7)中,NP1是動詞的廣義受事,NP2是動詞的廣義施事。NP1與NP2互換后句子不成立。
5) 受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也是廣義的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9) 這個消息聽得聲音很大。
理論上根據語義角色可以有這種類型的句子,但根據語料庫搜索以及在實際應用中,沒有找到相應的句子。雖然可以“聽消息”“聽聲音”,但前后名詞短語都是受事,故例(9)語義上是不成立的。
6) 受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廣義的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沒有直接的關系。如:
(10) 那首歌唱得大家都聽煩了。
(11)*大家唱得那首歌都聽煩了。
在例(10)和例(11)中,NP1與NP2互換后,句子不正確。
7) 沒有直接關系、施事與動詞的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沒有直接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12) 這個消息高興得我手舞足蹈。
(13)*我高興得這個消息手舞足蹈。
在例(12)和例(13)中,NP1與NP2互換后句子同樣不正確。
8) 沒有直接關系、受事與動詞的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沒有直接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14) 今天跑得步很累。
理論上根據語義角色可以有這種類型的句子,但在實際應用中沒有找到相應的句子,該句子不成立。
9) 沒有直接關系、沒有直接關系:NP1與中心動詞之間沒有直接關系,NP2與中心動詞之間也沒有直接關系。如:
(15) 我刮得公路上塵土飛揚。
理論上根據語義角色可以有這種類型的句子,但是例(15)的語義不通順,在實際應用中也沒有找到相應的句子,故這種類型的句子不成立。
表示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描述句子的中心動詞所表示動作的狀態。本文將其劃分為以下3類:一是“V1得+V2P”,補語由謂詞性成分充當,主要描述中心動詞所表示動作的狀態,如“他跑得很快”。二是“V得+補語省略”,補語省略分為兩類,一類是表示結果的,一類是表示動作本身狀態的。例如“瞧把她美得,我真怕她頭重腳輕地飛起來”,句中“美得”后面省略補語,可以補為“瞧把她美得那個樣子”。三是“V得+四字語”,四字語主要是補充說明中心動詞的狀態。例如“他吃飯吃得津津有味”“演員們表演節目表演得引人入勝”等。
2.3 實際語料中各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的分布
2.3.1 語料收集和處理
為了更詳盡地觀察和了解各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的具體特點以及漢語母語者的使用情況,我們對現實語料進行了調查。具體思路如下:一是通過對BCC語料庫中漢語母語者使用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句的情況進行搜索,找出語料庫中需要的“得”字句。二是對這些“得”字句進行分析和判斷,去除不符合要求的句子。如:去除含有實詞得(dé)、得(děi)的句子;刪除完全重復的句子;去除現代漢語“得”字補語句之外的句子,如古代漢語、近代漢語、早期白話中的“得”字補語句;去除“得”字狀態補語句之外的“得”字補語句。三是根據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句的判斷標準進行分類。
2.3.2 研究結果
我們將漢語母語者對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的使用情況進行了統計,并將相關統計結果繪制成下頁表1。
表1顯示,在BCC語料庫1000例“得”字補語中,漢語母語者使用“得”字狀態補語的情況,特點顯著。在371例“得”字狀態補語句中,列合計結果顯示,表示動作結果狀態的補語有263例,占總數的70.89%;表示動作本身狀態的補語有108例,占總數的29.11%。行合計結果顯示,“NP+V1得+V2P”類別有277例,占總數的74.66%;其余類別有94例,占總數的25.34%。

表1 漢語母語者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總體使用情況結構表[注]1)a=“NP1+V1得+NP2+V2P”;NP1與V1、V1與NP2之間的關系依次為:a1=施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a2=施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a3=施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a4=受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a5=受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a6=受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a7=沒有直接關系、施事與動詞的關系;a8=沒有直接關系、受事與動詞;a9=沒有直接關系、沒有直接關系。2)b=“NP+V1得+V2P”。3)c=“V得(補語省略)”。
統計結果表明,漢語母語者對不同類別的“得”字狀態補語的使用情況存在很大差異。列統計結果顯示,使用表動作結果狀態的“得”補語的數量較多;而行統計結果表明,使用“NP+V1得+V2P”類別的數量較多。由于樣本量少,仍存在不足之處。以下將基于“包含庫藏差異的句法結構制圖”理論對漢語各類“得”字狀態補語的生成方式進行詳細討論。
“句法制圖”是指“句法結構制圖”,它是要將自然語言小句和短語內部的結構盡可能詳細地描述出來。句法制圖強調語言共性,而語言差異只表現在兩個方面:不同語言可能存在不同的移動;不同語言的功能語類在顯性實現還是隱性實現方面可能存在不同。(彭家法2013)但語言的差異不僅表現在這兩個方面,還表現在語言庫藏上。劉丹青(2011)提出“語言庫藏類型學”的構想,認為“語言庫藏是特定語言系統或某一層級子系統所擁有的語言手段的總和,包括語音及韻律要素、詞庫、形態手段、句法手段,包括虛詞、句法位置等”。語言庫藏所關注的問題是人類語言雖然存在共性,但人類語言在庫藏方面存在差異,比如漢語中的“的”。彭家法(2016)指出,漢語中以“的”為中心語構成的謂詞性偏正結構、狀態形容詞短語、名詞性偏正結構具有很強的平行性。這3種短語中的“的”可以統一處理,看作一個范疇,即它們屬于一個庫藏,只是作用不同。但是英語中相對應的表達卻要通過添加不同詞綴表現出來,屬于不同的庫藏。概括而言,不同語言的差異主要表現在3個方面:庫藏不同、可能存在不同的移動,以及不同語言的功能語類在顯性實現還是隱性實現方面可能存在不同。
句法結構制圖工程特別關注輕動詞理論。輕動詞是指有語義內容而無語音形式的成分,隱性輕動詞必須黏附在一個實義動詞上,以便在音韻層面上得到實現。生成語法最簡方案將輕動詞看成是一個引導動詞短語的成分,且輕動詞是每個有域外論元動詞的動詞結構所必有的成分。(Chomsky 1995)
基于上述理論,我們將結合具體語料對各類“得”字狀態補語的生成方式做具體分析。無論是表示動作結果狀態的補語還是表示動作本身狀態的補語,它們的生成方式是一樣的,都是“得”移位形成的。下面我們根據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的不同類型,分類舉例說明。
“NP1+V1得+NP2+V2P”為包含小句主語的狀態補語結構,是表結果狀態的補語獨有的形式。根據主句主語NP1、中心動詞V1與小句主語NP2的關系,又可以具體地分為9個小類。
第一小類,施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這種句法結構的主語與中心動詞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也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16) 小明唱得他自己都聽煩了。
(17) 媽媽打得她自己都累了。
上面的例子均指稱致使性事件,因此主語是主要動詞的施事,同時也是一個致事。如在例(17)中,“媽媽打得她自己都累了”是媽媽打我致使她自己累的意思,這里“媽媽打我”充當引起者,其句法結構如圖1所示。在“媽媽打我打得她自己都累了”這句話中,“媽媽”基礎生成于“Spec-vP”的位置,充當句子的主語,“她自己”基礎生成于“Spec-BecP”,以“得”為中心語的CauseP結構的補足語是“她自己都累了”。“得”是具有黏附性質的功能語類,一般和動詞在一起。
參考潘海華、葉狂(2015),該句法結構有以下特征:第一,可以使句子的主從關系聯系起來。這個句子可以擴展成重動句“媽媽打我打得她自己都累了”,主句是“媽媽打我”,從句是“她自己都累了”。第二,致使范疇的結構在本質上與實義動詞(vP-VP)一樣都是有兩層的。
例(17)的句法結構(圖1)不同于潘海華、葉狂(2015)的方面是:第一,NP2不是主句動詞的賓語。插入“呀”后能形成停頓,構成“媽媽打得她自己呀,都累了”,最多只能證明在韻律上NP2在主句內,但并不能證明它就是V的賓語。NP2如果是主句動詞的賓語,“連……也/都”短語就應該出現在該動詞的左邊,然而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Gu & Pan 2001)因此,“他騎得馬很累”中“V得”后面的NP+VP在句法上構成獨立的成分,小句中的NP只能是小句主語。(歐茹萍等2017)第二,參考熊仲儒(2017),Causer和Causee即引起者和被引起者都是事件(使役事件和結果事件),由小句表達。例(17)中,“媽媽打我”這個事件屬于引起者,“她自己都累了”屬于被引起者。第三,涵蓋重動句等更多語言事實(“媽媽打我打得她自己都累了”)。第四,設置功能語類Bec(達成范疇)。

圖1
第二小類,施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18) 這小兔崽子害得姐從六樓下去又上六樓。
(19) 陽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這兩個例子都是使役結構,由使役事件和結果事件構成。以(18)為例,“這小兔崽子害得姐從六樓下去又上六樓”可以轉化為重動句“這小兔崽子(害姐)害得姐從六樓下去又上六樓”,即引起者是“小兔崽子害姐”這個事件,被引起者是“姐從六樓下去又上六樓”這個事件,小句主語“姐”等于主句隱賓語。它的句法結構如圖2所示。

圖2
第三小類,施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之間沒有關系。如:
(20)我痛得眼淚直流。
(21)張三哭得李四好傷心。
這類句法結構可以理解為使役結構,致使者是隱藏的,在表層結構中沒有出現。以(20)為例,“我痛得眼淚直流”深層結構是“我痛得眼淚直流”,句法圖如圖3所示。

圖3
小句主語“眼淚”是主句主語“我”的一部分。引起者是“我痛”,被引起者即結果事件是“眼淚直流”。
第四小類,受事與動詞、施事與動詞的關系:主句主語與中心動詞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22)三千米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23)這頓飯吃得我好開心。
這兩個例子都是使役結構,由使役事件和結果事件構成。以(22)為例,“三千米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即“(他跑)三千米跑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小句主語等于主句隱主語。如圖4所示,“V得”句表示致使語義,致使強特征必須得到核查,“得”基礎生成于“Bec”位置,向上提升至“Cause+Cause”位置,引導一個結果事件“他上氣不接下氣”。

圖4
第五小類,受事與動詞、受事與動詞的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也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24)*這個消息聽得聲音很大。
這個句法結構在我們的理論中雖然存在,但現實中并沒有對應的正確句子。 “這個消息聽得聲音很大”,“這個消息”和“聲音”都是“聽”的賓語,句子不成立的原因是“聽這個消息”不會導致“聲音很大”。
第六小類,受事與動詞、沒有直接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沒有直接關系。如:
(25) 室友嚇得水差點灑了。
(26) 桑拿洗得全身都暖和了。
這種結構也屬于使役結構,即某事致使某人達到某種結果。以(25)為例,“室友嚇得水差點灑了”可以轉換為重動句“某人或某物嚇室友嚇得室友水差點灑了”,句法圖如圖5所示。小句主語“水”不等于主句主語“室友”。

圖5
第七小類,沒有直接關系、施事與動詞的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沒有直接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之間是施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27)這個消息高興得我手舞足蹈。
(28)放假激動得小明睡不著覺。
以(27)為例,“這個消息高興得我手舞足蹈”,用重動句表達為“(我為)這個消息(高興)高興得我手舞足蹈”,小句主語等于主句隱主語,“這個消息”為附加語(狀語),句法圖如圖6所示。

圖6
第八小類,沒有直接關系、受事與動詞的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沒有直接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是受事與動詞的關系。如:
(29)*今天跑得步很多。
這個句法結構在我們的理論中雖然存在,但現實中并沒有對應的正確句子。 原因是“今天跑”不會導致“步很多”。
第九小類,沒有直接關系、沒有直接關系:主語與中心動詞沒有直接的關系,小句主語與中心動詞也沒有直接關系。如:
(30) 我刮得小狗亂跑。
例(30)依照句法結構理論應存在,但現實中卻并沒有對應的正確的句子。原因是“我刮”無法用主要動詞解讀,也無法用“致使”等輕動詞來解讀。
首先是“NP1+V得+VP”結構。表動作結果的狀態補語(如(〈31〉))和表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如(〈32〉))兩者都有這種類型,即“得”字后面直接引出一個動詞短語做補語。例如:
(31)我跑得很累。
(32)他跑得很快。
以(31)為例,句法圖如圖7所示。“我跑得很累”深層結構為“我跑(這件事)致使(我)很累”,句法圖與前面不一樣的地方是小句主語NP2是空語類“Pro”,代指主句主語“我”。

圖7
例(32)表示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他跑得很快”,是“‘跑’很快”,而不是“‘他跑步’致使他很快”。這個句子沒有致使義,不表示動作結果的狀態,而表示動作本身的方式或狀態。表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結構中,“得”是結構助詞(陳虎 2001),“V得”中“V得”后面不能帶賓語。例如“他騎得馬很快”是不正確的,如果帶賓語必須改成重動句的格式“他騎馬騎得很快”才能成立。“V得”由VP的中心語位置移到vP的中心語位置,核查強特征,句法圖如圖8所示。

圖8
其次是“V得(補語省略)”結構。表動作結果(如(〈33〉))和動作本身(如(〈34〉))的狀態補語都有這種結構,“得”字后面的補語不直接出現。例如:
(33)看弄得(亂七八糟的),這是啞巴讓我給老張郵的信,還得重畫。
(34)瞧她美得(那個樣子),我真怕她頭重腳輕地飛起來。
以(33)為例,句法圖如圖9所示,這個句子可以轉換為重動句“某人弄信弄得信亂七八糟的”,隱含的小句主語是主句的隱賓語。

圖9
例(34)是表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動詞“美”后面不能加賓語,它表示動詞“美”本身達到的一種程度,句子沒有致使義,句法圖如圖10所示。

圖10
再次是“V得+四字語”結構。表動作結果和動作本身的狀態補語都有這種結構。如:
(35)他喝得酩酊大醉。
(36)演員們表演得引人入勝。
“得”后的四字語當中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屬于“NP1+V1得+V2P”的類型,如:“他喝得酩酊大醉”(表動作結果),“演員們表演得引人入勝”(表動作本身)。第一個句子的句法圖與圖7類似;第二個句子動詞后不能帶賓語,“V得”一起移到輕動詞的位置,核查句法特征,句法圖與圖8類似。另一部分是屬于“NP1+V1得+NP2+V2P”的情況,如:“他摔得頭破血流”(表結果)。這類結構和第一類結構類似,生成方式如圖1所示。
句法制圖理論認為語言存在共性,不同語言的差異僅表現在兩個方面:1)可能存在不同的移動;2)不同語言的功能語類在顯性實現還是隱性實現方面可能存在不同。劉丹青(2011)的語言庫藏類型學強調一個范疇如果在某語言中既凸顯(特征明顯)又強勢(使用廣泛),就是該語言中的顯赫范疇。狀態補語是漢語中的顯赫句法成分,具有明確的語法化標志,它覆蓋了英語的補語并且超越了其范圍,具有極大的類推力和能產性。(陸丙甫等 2015)在此基礎上,本文認為語言在庫藏方面也可能存在差異,可稱為“包含庫藏差異的句法制圖”理論。
漢語“得”字補語在英語表達中具有多樣性,以狀語或表語為主,漢語和英語相近的語義在結構表達上往往并不是一一對應的。漢語“得”字補語,在謂語中心詞和補語之間必須加結構助詞“得”;英語對應的補語、述語和補語之間沒有相當于“得”的結構助詞來連接。“得”字狀態補語中的“NP1+V1得+NP2+V2P”結構屬于致使結構,翻譯成英語沒有固定的對應表達式,可以用“SVOC”結構、“SVO”結構、被動語態或者是“主語+定語從句”等表達。如“這個消息激動得我睡不著覺”,可以翻譯為“The news was so exciting that I couldn’t sleep”。“NP1+V1得+V2P”結構,英語一般翻譯為表因果或伴隨關系的句式。“V得+補語省略”結構,省略的補語表示程度,如“瞧她美得”對應“She is beautiful”或者“Look at her beautiful”,一般把謂語中心詞翻譯成形容詞或者對應的動詞。“V得+四字語”結構,這類結構和第一類結構相似,屬于致使結構,可以用表因果關系的主從復合句、并列句或者用“too...to”連接的簡單句等表示,還可以將四字語轉換成副詞形式表達。如“她們表演得引人入勝”翻譯為“They performed spectacularly”(嚴威娜 2009)。比較漢語中“得”字狀態補語各類結構和對應英語的表達方式,可以得出結論:輕動詞“得”是漢語中獨有的庫藏,英語中沒有這一庫藏。(李強 2018;王聰、張明輝 2017)
本文首先探討了現代漢語“得”字狀態補語結構的分類問題,首先將“得”字狀態補語分為表動作結果狀態的補語和表動作本身狀態的補語兩大類,并按照語義類型的因子分類(factorial typology),對兩大類做進一步的下位分類。接著,對現實語料進行調查,分析漢語母語者對“得”字狀態補語的使用情況,統計結果表明使用“NP+V1得+V2P”類別的數量較多,使用其余種類的偏少。從“含有庫藏差異的句法結構制圖”角度出發,運用“輕動詞理論”對各類“得”字狀態補語的生成方式進行了探討,表示動作結果狀態的“得”字狀態補語中“得”的性質為含致使語義的輕動詞,表動作本身狀態的“得”字狀態補語中“得”的性質為結構助詞,這兩種“得”都是具有黏附性質的功能語類。漢英對比發現,輕動詞“得”是漢語獨有的庫藏,英語中沒有這一庫藏。對于“得”字狀態補語的習得和教學研究,魯健驥(1993)、呂文華(2001)、孫德金(2002)等做了有益探討。在本文基礎上進一步進行習得和教學研究、實證研究等,都可以作為以后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