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色的鏡子

艾拉 王小坡

“有一天，我會死在人們的記憶里，糜爛在空氣里。如果我能多留在人世三天，我會怎么樣？無濟(jì)于事，除了悲傷，我什么也做不了?！?/p>

她笑著說，然后跳進(jìn)鏡子里，就像《愛麗絲夢游仙境》里那只兔子跳進(jìn)兔子洞一樣。她說，鏡子是一個蟲洞，她只是恰好需要在未來等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夢見丟丟，我的小丟丟，那只白色的生物，就是那么一次，我弄丟了她，她便決絕地不再歸來。猩紅色的筋冷靜而沉著地彌漫包裹住她微微透明的耳朵，如云朵般柔軟。她曾經(jīng)待在我的腳邊，被一個藍(lán)色的籠子禁錮著，我追劇寫故事的時候，她就安靜地半瞇著眼，睡意朦朧，雪白的睫毛溫柔地覆住她明亮的紅瞳。

我笑著說，她的眼睛里裝著一個血腥的故事。她沒有說話，或者說，她從不說話。

我很少管她。我不知道這種生物該怎么養(yǎng)。大人沒有告訴我，我尋找過答案，但是無濟(jì)于事，因為只有她是我的兔子，獨一無二的。于是我想，有些事，有些路，自己走了才會明白，因為經(jīng)歷過，所以才會成長。

我會很長一段時間不理她，會偶爾用胡蘿卜逗她玩。她聽到我的巴掌聲總是跑到我的手邊咬我的手指頭，神情稚嫩，像一個剛從天堂下凡來的孩子，天真地看著我笑。

她從來都不說話，我們卻從來不會尷尬。我記得，那是我的第一只兔子，第一只在我面前死去的兔子。

有一天，她的眼睛變成了淺淺的紫藍(lán)色。

“我曾經(jīng)住的地方，也是藍(lán)色的?！?/p>

那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是籠子一樣的藍(lán)嗎？”我注視著她?？粗淖纤{(lán)色慢慢地褪掉，海水慢慢彌漫上她的眼角，她又恢復(fù)了曾經(jīng)的神色。

她將背影留給了我，落寞，堅韌而悲傷。像被廢棄在太空里的某個飛船，寂靜得沒有回響。沉默是她唯一的對講機。只是，那是她最后的沉默。

我是看著她死的。至少我心里希望這樣。如果她后面還說了什么，只是我沒有看見，所以我愿意去否定事實，成全一個浪漫的結(jié)果?；蛟S她說過，或者沒說過，這都不重要了。那塊熟悉的地方，她安靜待在那里的地方，已經(jīng)被清理得千千凈凈。沒有氣味，沒有一丁點的記憶，就像她從未來過一樣。

把她扔進(jìn)垃圾桶吧。我聽見大人們這樣說。我沒有反駁，有什么東西蔓延在我的心里，我在畏懼它們，在我猶豫的時候，丟丟就成了骯臟氣味里的一員，她被我遺棄了，我覺得愧疚。

渾渾噩噩，我在黑暗中度過無眠的一夜。第二天，我看見丟丟趴在那里，在鏡子面前，安靜地看著我。

“那不重要，我活著本來就不需要這么多繁瑣的東西。”

她似乎是這么說的，也許是安慰，我也沒有看見過她張嘴。只是，如果一切能夠重來，該有多好啊。她像往常一樣，我喂她胡蘿卜，她不吃，趴在我的手掌里。

“我要吃萵苣?！?/p>

“好。”

她抬頭，我撫摸她的睫毛，笑出了聲。

我把萵苣切成片，給了她一杯水，看著她吃。

“謝謝?！彼Y貌得像一個客人，吃完了對我點點頭，滿足地擦干凈小小的嘴巴。然后，她跳進(jìn)了鏡子里。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并不十分吃驚，一切都很自然，我收拾好空盤子，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世界上似乎有些東西不需要存在的痕跡。更何況，我知道，她已經(jīng)死了。

夜晚，靜謐得使我已經(jīng)沒有了睡覺的理由，我趴在門后，窺視著外面的黑暗，是的，我在尋找她。星星升起又落下，天空中飄著故事里說的亡魂，我知道她也是其中的一員，但我不會去了解他們，因為她是我的亡魂，是獨一無二的。即使，我弄丟了她。

清晨，天空暈染開墨藍(lán)色，當(dāng)明亮浸進(jìn)我的臥室，我看見她從鏡子里鉆出來。她沉默地趴在那里等我，她盯著每天早上我出來的那個方向，卻不知道我同樣也盯著她，只因為目光沒有交會，就否認(rèn)了曾經(jīng)經(jīng)過。我看著她舔舐臟兮兮的手爪，我注意到，她眼睛的顏色已經(jīng)不是熾熱的紅色了，而變成了迷人的黛綠色。

門藏住了我的微笑，我看見她在地板上像我曾經(jīng)逗她那樣翻了個滾兒，她一定是餓了，我想。她狂躁地抖動著身子，當(dāng)整個身體都陷入陽光里的時候，她終于變得熟悉、明亮，像我最初和她在一起時一樣和諧。我的目光與陽光匯聚。在她的身上溫暖地融化。

我拖到中午才走出去，疲倦而興奮地看著她。

她依舊禮貌地吃了萵苣，喝了點水，就跳進(jìn)鏡子離開了。

第三天，我拖到了晚上。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去記住她。我喜歡這樣，把大把的時間耗費在與生活毫不相關(guān)的地方上，似乎這樣，生活才是生活，與浪漫無關(guān)。這是我的樂趣，食用大把記憶能支撐我的精神。星星在天空上磨嘰，我磨蹭地打開了門，她毫不吃驚地看著我，也沒有惱怒。

“如果，我不給你萵苣，你會留下嗎？”我看著她，垂下頭很久，咬牙微笑。

“如果，生活收回這些故事，你會活著嗎？”她淺淺地一笑，淚水不小心掉了出來。那是和瞳孔一樣的顏色，湛藍(lán)的，干凈得讓人想懺悔。那神情里盛著的，大概就是她曾經(jīng)住的地方吧。

“好的?！蔽页聊仄鹕恚冻鲆粋€僵硬的微笑，“我去拿你的萵苣?！?/p>

我依舊認(rèn)真地看著她一點一點地吃完了那盤多得可怕的萵苣，預(yù)感告訴我，我與她的時光會到此為止。死神會來，徹底把她收走。

“你回到你原來住的地方了嗎？”我撫摸著她湛藍(lán)色的睫毛。笑出了聲。

“是的，起點，也是終點，我只是換了一個時空陪伴你。”

“在鏡子里嗎？”我撫摸著她的耳朵，她彌漫著藍(lán)色咸味的耳朵，浸泡了古舊的味道。一種我并不熟悉的味道。

“是的，我們都會到那里的。那里住著另一個你，總有一天，你會到那兒，然后變成另一個你。”

“你為什么回來呢？”

“我要忘掉這些記憶。那樣，另一個我才完整。”她像神秘的女巫，像森林里一片靜謐的湖水，像一朵怒放的波斯菊，讓我捉摸不透，卻感到一種自由。

“對不起。”

“沒關(guān)系?！?/p>

她毫不猶豫地跳進(jìn)了鏡子里。我默默地收好了空空的盤子，怔了一會兒，突然去摸睫毛。我被自己奇怪的舉動逗樂了，鏡子里的我，笑容如同盤子一般圓潤。

似乎有一年，表妹來我家做客時，突然驚奇地指著鏡子：“看，這是藍(lán)色的呢！”

我頓了一下，笑著去摸那面鏡子，手緩緩地，摸到冰涼、流體般的觸感，是的，真的是藍(lán)色的呢。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