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員

陸惠明

阿建把最后一卷膠卷搬到船上后，就發動機帆船，開始他的放映之旅。每次下鄉，阿建起碼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阿建的機帆船開在鄉村的河道里十分顯眼，機帆船的船艙是全封閉的，一方一方的玻璃窗蓋得嚴嚴實實。每到一處還沒進村，就有小孩子歡呼雀躍地在河岸上高喊：“今天哪里放電影啊？”

阿建在啪啪啪的發動機聲里高聲回答：“北察。”

孩子們就飛奔著回村，一路上大聲地高呼：“北察放電影了，今天北察放電影嘞！”

田里干農活的大人聽見了，就沖自家的孩子叫道：“快去告訴你哥，讓他回頭叫你新嫂子來吃晚飯。”孩子答應著飛奔而去。

晚上看電影是件十分隆重的事情，比過節還隆重。

阿建在廣場上支起雪白的幕布，架起放映機。孩子們絡繹不絕地從家里搬來凳子搶位置，然后圍在阿建邊上看熱鬧，直到大人們呼喊著讓他們回家吃晚飯。

天擦黑，廣場上聚滿了人，電影開始了。小孩子在嬉鬧，大人坐在凳子上邊看電影邊聊天，小青年們躲在暗處打情罵俏。

電影放到一半，翠花急急忙忙來到放映機前：“阿建，阿建幫我叫一下小月，小孩子一轉眼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阿建點點頭，馬上在廣播里喊道：“小月小朋友，小月小朋友，聽到廣播快到銀幕底下，你媽媽急著在找你……”

翠花是個寡婦。她男人暴病而亡，留下小月與她相依為命。人們常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但翠花心里只有小月，誰去與她亂搭訕，免不了碰一鼻子灰。

第二天，小月突然發高燒，赤腳醫生對翠花說，你趕快送她去城里的醫院。翠花抬頭看看天，抱著小月急得額頭上直冒汗。城里離這里有十公里路，而且都是小路，她怎么抱得動小月。她六神無主地經過廣場的時候，看到了阿建站在船頭看著她。阿建見翠花面如紙灰，迅速跳上岸來問，怎么啦？

翠花像見到了自己男人似的眼淚就下來了，小月病了，醫務室讓我馬上去城里看病，城里這么遠，我，我……

阿建伸出雙手，從她懷里接過小月，說，快上船，我正好要回城里，我捎你去醫院。可翠花心里明鏡似的，阿建昨晚上剛下鄉來，怎么可能正好要回城里呢！然而此時她還能有啥好辦法啊？

小月的病很重，經過醫生的全力搶救終于脫離了危險。阿建沒事就往醫院跑，給她買水果，燒魚湯。二十天后，小月出院了。阿建開著他的機帆船送她們回去。當晚又在北察的廣場上放電影。

但北察的人都知道阿建是送小月回來才到北察放電影的。吃晚飯的時候，翠花來叫阿建去她家吃晚飯。阿建不好意思去。翠花很生氣，一生氣她就把燒好的飯菜全搬到船上，帶上小月一起到船上吃晚飯。翠花說，以后到這邊放電影要么到我家吃，要么我們到船上吃。

北察的人都愣了，想不到翠花竟然如此地潑辣，敢作敢當。好事的就調侃阿建，你家大老婆要是知道你在外面養小的，非打斷你的腿。阿建聽了嘿嘿地笑。后來人們才知道，阿建是個光棍兒。

本來阿建兩個多月來一次放電影，后來就改成一個月不到就來放電影，周邊的都說北察人真幸福。

再后來，阿建每次來都要拎著水果去翠花家，吃好晚飯然后去放電影。人們都問他，放好電影去哪里啊？阿建嘿嘿地笑，船上唄！大家就一起起哄，干嗎不去翠花家啊？

后來翠花和阿建就住到一起了。可誰也沒想到的是，阿建遭人匿名檢舉，說他生活作風有問題，利用放電影勾引小寡婦。單位領導找阿建談話，說要開除阿建。翠花聽了咬牙切齒，她最聽不得有人亂嚼舌根，一怒之下就沖到阿建單位與領導吵了一架。然后拉著阿建就去民政局登記。

那一年，翠花33歲，阿建48歲。阿建和翠花的生活開始走上了陽光大道。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5年后，翠花突然中風，一病不起，生活不能自理，語言嚴重障礙。阿建不離不棄，一直陪伴左右，直到頭發雪白。

小月讀了小學，讀初中。讀了初中上高中，上完高中上大學。這些年阿建對小月只說一句話，好好學習，你媽有我呢。

那年，北察的村口來了輛豪華的轎車，車上下來一男一女，他們徑直走到翠花的家，見了翠花叫媽，見了阿建叫爸。村里人很快就認出來了，這姑娘是翠花的女兒小月，從讀大學出去就沒回來過，聽說是出國深造去了。大家都想知道她這次回來干嗎？

小月看著病床上的媽，再看看蒼老的阿建，說，媽，我這次回來是接你們去城里的，我想給你做康復治療。爸，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們一起照顧我媽。

阿建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那男的，不停地眨著眼睛。小月忙說，他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男人，叫宇星。

阿建開心地咧開嘴對翠花說，小月長大了，也有人疼了，這下你該放心了吧！翠花雖然不能說話，但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