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趟陜北

付桂秋

爺爺去世時我還不記事。在我12歲那年，奶奶也去南山陪他了。

那年寒假一到，我爹就說要帶我走一趟陜北。我媽的銀盆大臉立刻就拉成了馬臉，她掐腰跺腳指著我爹罵：“沒心沒肺！老太太壽材錢欠著呢，你還想往外跑，日子不過了？”

我爹梗脖子瞪眼噘著嘴，說他一直等著把兩老人伺候走，回趟家呢！

我媽指著地面說：“這兒才是你家！除了我和四個娃，你哪兒還有親人？拉一屁股饑荒還想什么陜南陜北的，心長胯骨軸上了？”我媽一激動，突然就哇哇地嘔起來。我爹眼睛就長了，說莫不是你又懷上了？我媽瞪他。我爹立時就蔫兒了，雙手抱頭，無奈地蹲在了墻根兒。爹這么一遲疑就沒走成，陜北就此成了一個夢。

爹告訴我，咱老家在陜北。他9歲那年，黃河發大水淹了杏花嶺，他爹把他綁在一個羊皮胎上才保住了這條命。他跟著闖關東的人流浪到遼北時，被無兒無女的爺爺奶奶收養了。爹說他是一棵根基淺薄的樹，被洪水沖出了千里之外。他還說，老家雖然沒人了，可那模樣他一直記著呢。

我中專畢業的第三年，二弟最先結婚了。隔兩年，我也結了婚。然后是老三、老四。在我兒子上學那年，我五妹也找了婆家。這時興起去外地打工，我的三個弟弟都要出去。我爹說啥也不讓，他說農民種地才是正道。他就攏著三個兒子承包人家的地來種玉米。后來，打工回來的人在村里蓋起了新瓦房，接著就有第二家、第三家起了新宅子。

我爹掐指一算，拍著大腿說咱也蓋。他說要蓋全村唯一的高門大院、紅磚紅瓦、一排十二間亮堂堂的大房子！一年后，當全村最氣派的房子一蓋起來，我爹那張褶皺縱橫的臉就光燦燦的了，那勾著的腰背仿佛也伸直了些。同時我也發現，爹的腳步再不鏗鏘作響了。

房子蓋完爹也累垮了，一年多就不行了。但他心里明白，說：“等我死了，你們把我送回陜北榆林桃花嶺二道岔埋了吧，我想聽黃河的水聲。”爹回老家的心事，被一樁樁家事一年年地拖下來，拖成了他一塊隱隱作痛的心病。

可一聽爹說要埋在老家，我媽就像小孩子似的哭開了，說：“這個沒良心的老頭子呀，我給他生兒育女過一輩子，哪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啊？臨了還要跑那么遠，這是不想跟我合葬了？”我媽又咬牙切齒指著我們說：“你們都給我聽著，我倆就埋這兒了！誰敢把他送那么老遠就是不孝子！別認我這個媽！”

今年總算有時間休年假了，我決定走一趟陜北，圓兒時的夢。我特意去鄉下爹媽墳上裝了一盒土，想以此來完成爹的心愿。

我從西安下高鐵，坐大巴去了榆林，我要找到爹出生的那個杏花嶺。在溝壑縱橫、沙丘起伏的黃土地上跋涉，我似乎又聽到了爹那撕裂般的吼聲。當太陽偏西時，身披落日光華的我，手捧千里之外帶來的那抔黑土，喘著粗氣，爬上了一座山峁。向導說這兒就是杏花嶺，不過早就沒杏樹了。他指著坡下一個胳膊肘形的平緩地帶給我看，說這是一道岔，拐過彎就是二道岔，那兒地勢更低些，曾經有人居住過，發大水后就沒人了。

我的心一緊，忽然就有一串串熱淚毫無提防地奔涌而出。爹呀，大兒子帶你回來了！我朝坡下奔撲過去，把懷里那抔土連同滾滾流淌的熱淚，一同拋撒在故鄉的天地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