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大門

蕭淑貞

常常感嘆中國文化的深厚、綿密和驚人的整體性與一致性，它將政治意味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從人們衣食住行的不同方向、不同方面，以不同的方式體現、強化了權力的威嚴，中國的建筑文化就把權勢的威嚴體現到了極致。

上中學的時候，校園過去是某朝的一個州府所在地。到學校要先爬一個大坡，一百多級的臺階，陡而且高，人稱“衙坡”，需要幾乎近九十度的仰視才能看到坡頂。臺階的盡頭往西是一座鐘樓，那口大鐘當時承擔著報時的功能，據說鐘聲清脆、悅耳、洪亮，夜靜時可聲聞數十里。現在想想，當時的官府連報告時間的權力都掌握，權威也就隨著鐘聲一聲聲滲入老百姓的意識，這些高高的臺階也通過不斷延伸，一步步強化著權力的威嚴，一步步拉開與人們的距離，一步步消耗著人們的勇氣，一步步向人們灌輸服從的意識。

空間形式是建筑的語言，越是宏偉的建筑越給人一種威嚴、權威的壓迫感。在封建社會，重重的庭院，雄偉的殿堂，巍峨的宮門，這些讓人敬而遠之、望而生畏的龐然大物，集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映照著統治者的權威，反襯著個人的渺小，這些建筑告訴人們統治者的威嚴神圣不可侵犯，這正是封建官府建筑的政治功能。

政府建筑體現了一個國家看待權力的方式，對權力的定位，也是國家希望自己如何被看待，希望民眾如何看待政府，更是政府如何看待自己、政府和民眾關系的清晰、直接、真實的表達，因此，政府建筑就是一種表達政治意愿和期望的政治語言和政治景觀。在封建社會，高高在上的權力尋求了“衙坡”這樣居高臨下的表達方式。如今，“衙坡”這個建筑傳統被繼承下來了，政府部門前的高坡、臺階就是由“衙坡”演變而來的一大政治景觀。除了人為地壘起這些高高的臺階，還加上了森嚴的門禁，不認識里邊的人，根本別想進去。這些高坡和臺階，既不美觀，也不實用，還是空間和物力的極大浪費，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們滿足了官員高高在上的權欲、榮耀和虛榮。

在封建社會還有一個“權力動物”讓我們無法忽略。

不知從什么朝代起，宮殿、王府、衙署、王公宅邸多用石獅子守門，大石獅子齜牙咧嘴，銅鈴似的眼睛盯著你，橫眉立目，面目猙獰，讓人望而生畏。一提起它，人們便自然而然地聯想到“衙門”，它彰顯權貴、威嚴和震懾，是權威的圖騰和象征，成為中國封建衙門的典型標志。新中國成立后，徹底廢除了封建體制，也搬掉了“衙門”兩旁的石獅子，使民眾不再對政府望而卻步。而又不知何時，在現代中國，無論走到哪里，大至國家部委，小至縣級政府，很多大大小小的政府辦公大樓前，在高坡、臺階的兩側，不約而同地又開始雄踞著石獅子。更讓人費解、不能接受的是，代表公平、正義的司法機關的大樓兩側，也擺放了威猛的石獅子。這些石獅子也有等級差別，或者按照部門的行政級別，或者按大樓的規模和門檻、臺階的高低確定大小。在這些地方，石獅子也成為權力象征的一部分，與高坡、臺階一起營造了一股濃重的氛圍，提醒著權力的威嚴。

石獅子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符號，如果放在公共場所、商店、古老民宅門前，表現的是吉祥、祝福、平安的民俗文化，但同時石獅子更是封建衙門表現官威與強權的飾物。如果現代政府將封建權威的裝飾拿來用作人民政府的標志，它就是一種政治語言，具有了政治角色，給公共權力蒙上了傲慢和霸氣的陰影。高坡、臺階、石獅子一方面對于官員是高高在上的權力欲望的滿足；另一方面，對于民眾，一個齜牙咧嘴、獰厲的石獅子首先是一種震懾，具有恐嚇和威脅的力量，給人帶來威嚴、壓迫、畏懼、疏離以及心理上對于權力的抗拒，人們還沒有進門就已經毛骨悚然、望而生畏，何談平等、服務與信任。

如果建造高坡、石獅子僅是個別行為，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偶然；如果是群體行為，就是有代表性的共性。一對石獅子透露出多少官員意識深處的傲慢和霸氣的衙門心理、衙門氣息和衙門作風，折射出了政府與社會、公權與人民的關系，從而足以觀照中國的政治文化和民主進程。這些政府建筑還告訴我們，我們借助傳統文化的外殼在靈魂深處寄托了多么根深蒂固的權力至上的社會政治心理，對于權威的強化、凸現，實在是封建政治文化遺毒的真實的自我暴露。僅從政府建筑透露出的表象，我們就無法再對權力的本質、職能，權力的使用和過程再寄予過高的期望和期待。

政府建筑是政治文化的真實表達，由石獅子透露出的集體無意識心理是政治文化最自然、真實的流露，它揭示了中國政治改革的進程，與開放、平等、人文的現代政治文明相距太遠。

丘吉爾說：“我們塑造了建筑，而建筑也反過來塑造了我們。”我們不知道在高坡、臺階和石獅子上一遍遍體會權勢帶來的優越感的官員，如何培養“為人民服務”的謙卑和責任感？不知道被武警、保安層層包圍著的官員怎樣體恤、了解百姓疾苦和社情民意？在奢華的辦公室又如何解決百姓的問題？這樣的官員又能為誰服務？

民主造就謙卑與感恩的政治家，特權培養傲慢和腐敗的政客。不用再奢談什么理念和方略，這樣的建筑文化本身就能真實地告訴我們還有多大的差距。政治文明的進步與發展必定通過建筑表現出來，什么時候我們的政府建筑不再有石獅子那樣的張牙舞爪、耀武揚威、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也不再有大張旗鼓的奢華炫耀，而代之以不再具有威脅性的平民化、開放、透明、溫和、人文、自然、平等，直至謙卑。

從心理到人為的阻隔，高坡、臺階、石獅子和警衛讓我們清楚地知道我們現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