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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房客

2019-07-20 13:25:15馬碧靜
四川文學 2019年4期

馬碧靜

我的靈魂與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而我的存在卻如此真實

——阿爾貝·加繆

暮色降臨的時候,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孩出現在我面前。他身材高大魁梧,一個黑色的雙肩背包服帖地趴在背上。因為太過“塊實”,上身慣性地朝前佝僂著,像只大馬猴。其實他剛進來時,我并未看清他的形貌,只感覺一個碩大的陰影遮擋了小店的白熾燈,讓人一瞬間的恍惚。

有房嗎?男孩側過身,懸吊的白熾燈搖晃著,光影打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這回倒看清了。俊朗的面容,東方人中過分高挺的鼻梁,令人賞心悅目。唯一不相稱的是,額頭兩道刀鑿斧刻的抬頭紋,干裂地縫般的存在。

男孩叫吳毅毅,從身份證號碼可以看出二十六歲。這我熟悉。我將他安排在樓上201。我們這個小鎮子,若不到秋冬時節核桃旺季,北上廣核桃大老板傾巢出動收購核桃,旅店基本上如同慘遭遺棄的怨婦。幸好父母叫我守旅店,只是派個事做,不是要干大事業。好比學齡兒童要上學,適齡青年要婚戀。循規蹈矩下能開出花來自然是好的,至少別僭越。如果一個青年(某種意義來講特別是女青年)不被收納進工作或婚姻的范疇,都是不安全的。這個不安全,不只是針對他的,同時也是針對社會的。

201就在樓梯口,送壺開水什么的方便。當然這方便是給我的。為了更方便,給他開房門時我順帶拎了一壺(其實只剩大半壺,純粹只是喝,水牛也夠了)。房門掩起前,他探出頭疲憊地道了聲謝謝。我確定他沒看我,他的眼神沒有焦點,一直落在虛空。當晚吳毅毅再沒下來過,不知道有沒有吃過晚飯,他的樓上靜寂無聲。

第二天我剛開店門,吳毅毅便站在我身后了。可能睡了個飽覺,他今天看起來精氣神都很不錯。

要出去,還是退房?我一眼看到他仍背著那個黑色雙肩背包。

我沒告訴你我可能要住很久嗎?吳毅毅拍著腦袋,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兩條抬頭紋更深了,像永遠也渡不過去的溝壑。

沒有。

那現在告訴也不遲嘛!吳毅毅笑了,一臉無邪。

不遲。不過你也不用成天背個大包,只要不是貴重物品,放這里很安全。

習慣了。里面只是換洗衣服,背著它有安全感。 我再次看他,這么一個年輕健碩的大男孩,居然要靠一個背包獲取安全感!或者他的意思是:背包在他身上才安全?

安全只是相對的概念,這和危險一樣。事實上,只要存在,你每天都是在碰運氣。

吳毅毅皺了皺眉,笑了。他幫我將折疊門拉到最邊上折疊好,在自然穿舊的牛仔褲上擦了擦手,他手上有昨晚門扉沾染的雨水。6月份的小鎮,雨水想來就來,縱隋得很。他看起來饒有興味,干脆倚在柜臺上,若有所思,可能覺得無意中遇到—個棋逢對手的聊伴。

不錯。不過你剛才的話也有問題。“只要不是貴重物品,放這里很安全。”人難道不是最貴重的嗎?換言之人住在這里也不安全?

首先,人不是“物品”,其次,人不用“放”。人有靈活性與自主性。他能決定去或留,而每一種選擇所造成的結果,只不過對應了我之前所說的“碰運氣”。正如你將貴重物品放在身上也不一定安全,同樣的,被上天賦予了能動性的人,無論決定待在房間還是走出家門,都沒有絕對的安全。

也許你說的都對。吳毅毅松開~直緊皺的眉頭。不過,剩下的話題留到我們晚上再討論。現在的我,要“自主性”地出去曬曬太陽啦。

從背后看,吳毅毅的肩背很高,黑背包像只黑蝙蝠一動不動地扒著他的雙肩。

幾天后混熟了,我知道了吳毅毅來這里是為了等他的女朋友。這聽起來沒什么問題。可問題是:他不知道女朋友到底會不會來,到底什么時候來。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

你有工作嗎?

暫時沒有。吳毅毅告訴我,他前年研究生畢業,連考兩年公務員都落榜。現在他在思索,應該選擇一種什么樣的工作。

如果從去年落榜到現在,算起來你也思索了一年?

對。

一年里你沒找過工作?那你何以為生?

當然找過。我送過外賣、加過油、超市扛過貨、賣過手機……怎么說呢?每一種工作我都全心全意去做,我得到同事認可老板褒獎,仍感覺我游離在每一種工作以外,或者是每一群人之外。

加繆的《局外人》現實版?

吳毅毅呵呵呵地笑了。

為什么?難道認可與褒獎不就是價值的一種?

不是這個意思。吳毅毅劍眉緊蹙,在深深的抬頭紋映襯下,表情顯得苦大仇深。他顯然在搜索能夠準確表達他想法的句子。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我倆坐在店門外的空地上,頭頂是甜香撲鼻的四季桂花樹。篾桌篾椅,桌上幾瓶橫七豎八的佐佳葡萄酒。一壺花茶,說是解酒,更多的是附庸風雅。我一口酒都能上臉,活似關公。他倒越喝臉越白,與索命白無異。

幾瓶進口,我倆都腳癱手軟癱在篾椅上。誰都沒醉。差一點醉的臨界點,剛剛好的狀態。只要一張嘴,或許出真知,或許出混賬。

這樣的狀態顯然對吳毅毅想要表達的“意義”大有裨益。他一字一頓地強調:位置。一個人找到自身的位置很重要。這才是他的意義所在。

我有點明白了。他所強調的“位置”,并非官場的排位,也非自知之明下的“站位”。而是能夠使自身真正舒服、適合的生存方式。這就有點理想主義形而上了。幸好他只是二十六而非六十二,前一個數字還天真情有可原,后一個就不切實際不可原諒了。

就是說你在等一個不確定的人或是一件不確定的事,以此確定一個不確定的答案?不能再喝了,我用手肘將空瓶掃進垃圾桶,稀里嘩啦聲中,我斟滿兩杯花茶,又重拾起先前的話題。

不知道。我只想等到她。

然后呢?

沒有然后。

我對這樣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回答有點惱火。我知道這個遠在臨沂的她與他是研究生同學,兩人從相識便一路戀著來,一共戀了5年。這與山山水水阻隔無關,也與雙方父母阻攔無關。我以為如此的癡情等待,除非“等她來嫁給我”才是標準答案!

沒想到回答是“不知道”, “沒有然后”。或許是另一種情況,他們像苦戀中的青年男女,跋山涉水的相會不過為焦渴太久后迫切的肌膚相親,然后借著對方的溫度和安慰,再與自身與外界做一番頑固對抗與垂死掙扎。然后,這多半是無益的。

或者相濡以沫,或者相忘于江湖。吐出這煽情的句子時,我覺得牙齒有些涼,牙縫間刮過絲絲冷風。

正陶醉于自己制造的文藝氛圍里,沒想到吳毅毅呵呵呵笑了,邊笑邊又蹙起了眉頭。兩道深刻的抬頭紋觸目驚心。

不是這個意思,這和….-感情無關。他清晰地吐出字和意,表明他沒醉。

什么?說實話我有些氣惱的同時更有點懵,繞了半天原來不關感情半毛錢事!那與什么有關?

我是說,我等在這里,只是覺得這個時候,我的位置應該在這里。如果這時我在家里或單位,做著一些別人覺得你非做不可而你卻十分不情愿,甚至無所適從的事,我會深感——痛苦!

看起來吳毅毅似乎因為腦補了他所不愿意出現的地點不愿做的事而真的很痛苦,我識相地閉了嘴。怎么說呢,我似乎大致明白了。吳毅毅選擇這個時候來到我的小店,并非真要做一件什么事。而是覺得,這時候他必須來到這個小鎮子,等到他那個叫宛然的女朋友,至于然后。沒有然后。

這一刻,以我有限的判斷和經驗,可將他歸于加繆的“反叛者論”: “他肯定界限,同時也肯定他所猜疑的一切,并要在界限以內進行防衛。他以某種方式把不忍受超出他所能容忍的壓迫的某種權利與壓迫他的秩序相對抗。”

這就有點意思了!他的出現遠比為什么出現有意義!

吳毅毅每天7點準時起床,最初我以為他是去晨跑。后來知道他不過出去溜達,每次外出仍習慣性地背著他的黑色雙肩包,沒一次落下過。有次送水,看到他背包敞開著,出于本能的好奇,順帶瞄了兩眼,不過是幾件衣服、錢夾、充電寶和鑰匙扣。實在沒什么新鮮的,我不屑地抬了抬眉毛。

吳毅毅背著他的包,穿過那個旺季擁擠不堪、現在空空如也的核桃交易市場,等他溜達夠了,會轉去小街子品嘗這里百吃不厭的特色早點。油條麥芽水、稀豆粉餌塊、油粉湯米線……每回都打著心滿意足的飽嗝回來,滿口蔥蒜辣椒味。這條長達上千米的街道,被稱為滇西最大的核桃集散地。每年8月份至來年2月份,整整長達半年的時間,這里的老百姓都會將全部心血傾注在核桃加工上,進而是這條街的買賣上。每年這里都會按部就班進行著上億的交易,上演著勃勃生機的俗世故事。這里的半年,支撐的是鎮子人全年的吃穿用度。在未跟吳毅毅交流之前,我以為他不過是每年無數慕名而來,學習生意經的“新人”。不過他來的時間不對。當我知道他的來意以后,雖覺這是個有趣的人,但不相信他會將這種形而上的等待堅持到什么時候。有一度,我曾認定他是那種行為藝術家。為了一個理想中的概念,去做一些別人不理解的事情。為了完成這個“作品”,除了有形的物質道具、空間設置,無形的時間、情感投入等也是可利用的道具。

我就那樣觀察著他。我們的關系,比店主與房客的多一些,但又比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少一些。當我在打量他時,我相信自己也無意中成了他觀賞的對象。尼采說: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這未免有些讓人不寒而栗,不過適當的警告意味也許并不代表沒意義。還有一句是“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這是卞之琳說的。不僅柔和得多,也浪漫了很多。有一次他就定定看了我一分鐘,當我確定臉上鐵定染了臟東西而又遍尋不得時,他問:你為何在這里?

這是我家呀。我毫不留情地瞪他一眼。其實確切地說,這是我小叔家的旅店。他家常年都在外做生意。讓我守著,既增加人氣,也讓父母放心。這些陳年老調早和他說過了,不想再解釋。況且我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有過一次婚姻。我想我腦袋一定被驢踢了,居然和一個類似的陌生人傾訴自己的隱私。

然后呢?

沒有然后。我有點惡作劇的以牙還牙。實際更是一種搪塞。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將話題繼續下去。

方姐,我是說,你有文憑,有知識文化,有思想,長得不錯,年齡……也還年輕(的確,除了比他稍長幾歲,還算年輕)……我是說,你的位置不應該在這里。難道你就甘心一輩子守著個半死不活的小旅店?

我認真地再次打量著吳毅毅,他說這話的神隋沒有半點戲謔。反而十分真誠,可能因為太過真誠,他的眼神顯得焦急而動情。兩條深刻的紋路盛滿了世間的博愛。

我從來沒和人談過,現在倒想說說了。我從柜臺拿了一盒云煙,拆開銀線抖出兩根,拋給他一根,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另一根學著叼嘴上,卻找不到打火機。我從不抽煙,現在是覺得劇情需要?也許很多時候,只要感覺到有觀眾,我們的生活都免不了有表演的成分。

吳毅毅眼明手快,湊過來“啪”地點燃我的煙。我十個指甲都很長,涂著透明的指甲油,夾煙的姿勢肯定很優雅。我翹著蘭花指,輕輕吸了一口,卻沒過肺,緩緩吐了出來。微涼微醺,奇特的感受。

他也是這個鎮子的人,不過現在不在這里了。

是去找尋他的位置了?

也許是吧。說實話吳毅毅的天真有時會讓我忍俊不禁。他似乎并不清楚,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能力、有時間、有精力、有興趣去選擇,很多時候不過是被動被生活選擇,被生活的洪流裹挾向前,泥沙俱下。

我和他相識相戀三個月,三個月里愛得死去活來。然而兩個人的戀愛,最終還是逃不過“兩家人的婚姻”這個魔咒。在接下來的另外三個月里,我頂著巨大的壓力與家里做著艱苦卓絕的斗爭,一哭二鬧三上吊,那時覺得遲嫁給他一天都不行。在那三個月里的第二個月,被弄得心力交瘁的父母保持了中立態度。第三個月月初,他們居然妥協了。這讓我懵了,不知道接下來如何繼續?第三個月月中,我和他已經能正常見面與交往,婚禮已提到議程。可是,這時我卻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為什么非得嫁給他?第三個月的月底,我們按鎮子的規矩舉行了婚禮,父母以為我是如愿以償了。他們也以長輩的寬容漸漸接納了從前不喜歡的女婿。然而所有人都不會知道,我那時就連一丁點想嫁給他的欲望都沒有了。就是說,我在最不想嫁給他的時候嫁給了他。

很有意思。吳毅毅長嘆一聲,他眼里閃著光。

我在想,二十多年前我和他互不相識,還不是快樂地活到今天,但我迫切想嫁他的念頭不過維持了短短幾個月。如果這個念頭不能長久保鮮,那這世上就不存在“非不可”的事情。

所以為了打破“非不可”魔咒,你以離婚作為犧牲? 離婚就一定是犧牲嗎?用一段短暫的婚姻驗證一個真理,不虧!重要的是,分開后我知道了自己還能活,還能自由呼吸,認真度過每一天。看到燒烤攤仍興奮,吃麻辣燙仍很爽,烤臭豆腐夾魚腥菜永遠吃不厭。我仍喜歡化妝喜歡看書,我對世界的所有感知能力和興趣都沒失效。

是很美。

是的。如果說找對自己應該待的位置很重要。那么,認清自己不應該待的位置,同樣很重要。

煙頭燙了手。我將自己僅吸過一口的香煙摁熄在煙灰缸。如果劇情合理到讓人人隋入境,那么所有的作秀都是多余的。

我看看門外漆黑的夜色。吳毅毅知趣地立起身: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再聊。

轉眼一周就迅速地過去了。以往漫長而難熬的淡季,因為有了吳毅毅,仿佛一切存在都暫時找到了支點。這個支點便是言說的欲望。這時候才發現上帝真的很睿智!給你生一張嘴巴,不僅解決入口的需要,還有出口的需求。

吳毅毅經常將宛然的微信相冊點開給我看。宛然是一個長相一般的姑娘,不過穿衣打扮很在行,加上很會拍照,看起來也算賞心悅目。不過總看一個陌生人隔著網線對你搔首弄姿,久了也會煩的。然而情人的眼光自是不同,吳毅毅翻看宛然朋友圈的神情,癡愛中雜糅幽怨,讓人覺得這姑娘絕對是獨一無二的。果然,吳毅毅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害怕今后再也遇不上她那樣的人了。

那你就不害怕今后再也遇不上別人那樣的人了?我戲謔道。

吳毅毅一愣。這還沒想過。不過別人那樣的人是什么樣的人我還沒經歷過。我只能活在當下。

其實,我覺得現在的你挺像三年前的我。困在不自知的執念里。那時,我也覺得嫁給他就是最正確的選擇——幸而最后還是打破了“非不可”的魔咒。我遲疑地說。

那以你的預測,我最終會不會打破魔咒?他同樣戲謔地調侃,眼神里是那種決心被輕視后的高傲。

不知道。因為結局還不在你我的掌握之中。特別是當凡人以此打賭時,往往會受到更有發言權的命運的嘲笑。

吳毅毅瞇著眼想了想,又不置可否地笑了。

以我的猜測,無論是一時心血來潮的等待,還是普通人難以理解的行為藝術,總有結束的時候。方式無非兩種,一種是等來宛然,劇終。另一種是等不來宛然,落幕。當然我希望無論哪種方式,都能慢一點。因為我希望核桃正式上市前,這段漫長的等待,能有人充實。或許我需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言說的方式,只不過借助了一個人來完成。

有一天在閑聊中,我說起了在“等待”這件事上,我和他是何嘗的相似。我在等待核桃旺季來臨,使自己繁忙起來……

吳毅毅沒等我說完便接口說:看起來都是等待,然而有質的差別。因為你的等待是有目的性的,而我的等待,純粹只為存在。

你苦戀五年,難道真不希望有個結果?難道你一直幻想有哪個女人愿意永遠和你柏拉圖下去?我真被吳毅毅這種永遠模棱兩可神神秘秘高高在上的態度激怒了。仿佛全世界都是俗人,就他一個哲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吳毅毅一臉無措,仿佛不知道我為何發怒。

算了。他的無措不像裝出來的,也許他就是個了悟了的哲人也未可知,有時人連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又有何能力指涉他人!

吳毅毅每天都和女友語音聊天,女友聲音很嗔,能讓人起雞皮疙瘩。和我熟絡后,他便很少出去吃飯了,經常是隔三岔五買菜買肉與我搭伙。這樣也好,兩個人的飯菜比一個人的好做,肉菜都可以有模有樣擺兩個了。以往我總米線餌絲打發,怎樣簡單怎樣好。有一次他聊完語音,我不懷好意地抱怨,今后吃飯時別跟女友語音了。他問為什么?我說聽得皮屑都掉一地了,還怎么吃?他聽了不惱,反而爆笑。

有段時間,他神秘地告訴我:女朋友可能快來了!

我問“可能”是什么意思?不還是沒確定嗎?

他像沒聽到,獨自沉浸在女友要來的喜晚里。

這樣的“謊報軍情”多了,我也沒再當一回事。時間已經滑到了七月初,不知不覺地,吳毅毅居然在這兒待了一個月。這讓我有些吃驚,除了外來的核桃大老板,還沒有哪個閑人敢這樣無休止地住旅店的。雖說旺季我的標間也才賣50塊,淡季只有40元,一周以上的打折成30元,可對于一名無業游民,這小一千也是硬打實的,更何況他還貼我肉菜錢。如果不是富二代,這錢便有來路不正的嫌疑。

有次我就迂回著套他話,不想被他一眼識破。

將你的小心臟穩穩放回肚里。之前不是告訴過你我下死力打過各種工嗎?苦力錢都在這呢。吳毅毅將一張銀行卡在我眼前晃了晃,半嘲弄半認真地對我擠擠眼睛。

我倒抽口氣,就是說,他老先生省吃儉用一年,就為了出現在這里,等一個不確定會來的人?他做這事也不是為了要個結果,而是因為現在的他覺得自己該在這里……

天!這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我不知道這件事會延續到什么時候,將以什么方式收場?同時,我競有隱隱的好奇與悸動。有等著翻頁看結局的欲望。當生活枯燥到無可奈何時,誰都希望有點調劑。

轉眼漫長的7月也過去了。吳毅毅可以說成了我真正意義上的朋友,至少我倆能談心。而那個只在微信朋友圈見過的宛然,似乎也成為我未曾謀面的朋友。她不止知道我,我倆甚至還通過微信名片加了好友,聊過語音。從此她也成為我朋友圈里又一位熟悉的陌生人,吃穿住行與喜怒哀樂充斥著我的圈子。我不明白她每次雷聲大雨點小的“狼來了”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她能放心自己男友長期住在一個單身年輕女人店里?這代表了幾個意思?如果“狼來了”是一種震懾抑或撫慰,那不付諸行動的承諾便是謊言。這代表她實際上并不在乎吳毅毅,還是這一切都是心血來潮的逗狗玩?

但是吳毅毅的態度更奇怪。他似乎迫不及待地等著宛然,卻又對她每一次爽約的破綻百出的借口堅信不疑。有一次他鬼鬼祟祟湊過來,壞笑著問我:如果我女朋友來了,住一間房行不行?

當然不行!除非你們有結婚證證實你倆的婚姻關系。我不懷好意地回敬,心里突然涌上一陣酸溜溜的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沒關系(這是不是雙關?)。但我會在夜里偷偷跑到她房間。吳毅毅無賴地笑了笑。我沒說話。

8月中旬的時候,北上廣一些老板陸續來到小鎮。這些人都是縱橫商海多年,與坐地核桃老板長期建立合作關系的伙伴。提前到位,一可了解市場行情做好準備與鋪墊,算是熱熱身;二來與坐地老板冷卻半年的情誼也得重新升升溫。淡季里靜謐的小鎮逐漸喧鬧起來。一些淡季里無業可營的賓館旅店,仿若重得寵愛的怨婦,一個個梳洗打扮,重新開門迎客。一家家住宿飽滿起來,一家家餐飲也飽滿起來。每個淡季懶散的小鎮人仿佛一夜間忙碌起來。我也不例外,雖然小店不過住進來兩個往年常住的上海老板。但感覺我瘦癟的時間一下就被吹滿了。其中一位姓林的老板每年都住201,這次仍想住這間。這就不太好辦了,手心手背都是客,讓客人騰房間,始終不太好。說起來這事也怪我,少了一根筋。誰知道這個吳毅毅住下來就不挪窩了。幸好都是熟人,林老板沒為難我,而是在我的安排下住進了202,在吳毅毅隔壁。

次日清晨,我正兌好一盆溫水抹柜臺。一抬頭,就被吳毅毅嚇了一跳。他像個幽靈出現在柜臺前,黑衣黑眼圈。可能一夜沒睡好,黑硬的頭發蓬亂,眼睛里血絲密布,兩條深刻彌久的抬頭紋,長久地橫亙在我眼前。

昨晚做賊去了?我沒停下手中的抹布,照目前我與他的友情,刻薄的玩笑已是張口即來。

吳毅毅沒馬上搭話,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在我沒輕沒重的奚落下,終于猶疑地問:那個林老板,往年,一直住201嗎?

是啊,怎么?

吳毅毅沒吭氣。我舉起雞毛撣子作勢要打。他抱著頭鬼鬼祟祟朝樓道口望了望,才喃喃說:沒什么……總感覺屋里有人……望著我。

別疑神疑鬼了。恐怖片看多了吧!我沒好氣,無論是造謠鬧鬼還是招賊,這傳出去,對我店都沒好處。好不容易逮著旺季了,還不容我掙幾個錢。

吳毅毅沒再說話。想了想,說那沒事了,便轉身郁郁上了樓。

看他神叨叨的樣子,我不屑地撇撇嘴。想這人不是想女朋友想得腦神經衰弱出現幻覺了吧?

想來發神經乃現代人通病,但也只是偶然為之,成不得氣候。便不再當回事。不料過了兩天,吳毅毅又找來了。

方…方姐。干脆幫我換個房間。我停下手中的活,將一張大餅臉湊到吳毅毅眼前。他沒動。雙眼皮的大眼遠遠望出去,卻望不到我。他的眼光穿過了“我”,直直望出去、望出去、望出去,穿過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穿過星空,穿過天際,穿過云煙與浩渺,投入到只有他存在的虛空。

林老板沒搬回201。

他豪爽地擺擺手說算了算了,都住這許多天了,不折騰了。

我應吳毅毅要求,給他找了一間“安靜的、最好不太有人住過的房間”。

確實有這樣一個房間,因為處在拐角、空間逼仄。原打算堆雜物,但一直漏水,重鋪過兩次防水隔層也沒解決問題,所以一直閑置。如果關上窗戶,這里靜寂無聲,靜得讓人感覺不到自身真實的存在,唯一清晰的,只有那縷房屋關閉太久的霉味。那是孤獨的味道。世界被關在了外面。這與人類是何其相似!

吳毅毅搬進去那天中午。打開窗,恰好有陽光斜斜地鋪瀉而來,我們看到無數灰塵從亮光處緩緩地、綿延不絕地篩下。每粒塵埃都可忽略不計,每粒塵埃卻都是一個隱微的小宇宙。

像是看見了時間。流動的時間。吳毅毅幽幽說。他說很喜歡這個房間,就住這里了。

我的本意不過是想讓他看到拐角漏雨房的不堪后便“知難而退”,所以并未提前打掃。小店雖小,一間像樣的客房還是有的。

我喜歡它。在我關門離去時,吳毅毅又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

我沒說話。關上門,我盯著空空如也的門板發了會兒愣。走到201房前,撕下門牌號,又返回吳毅毅喜歡的拐角房,將201的門牌貼了上去。

中秋節過后,整個小鎮子充斥著外來者的聲音和氣息,像是一條石頭小徑轉眼被沙土填滿了空隙,夯得結結實實。我的小店十幾個房間很快住滿了。

吳毅毅待在旅店的時候越來越少,回來也是行色匆匆,像在躲避什么。不知是不是避免和那些老板們碰面。開始還瞅著飯點回來吃個飯,后來就在微信里說一句不回來吃飯了,再后來不回來吃飯的招呼也懶得打了,只讓我給他留門。

再再后來,門也不用留了,他可以整夜整夜夜不歸宿,不知腳步在哪里停留。有時我可以兩三天見不到他的人影,發微信不回,打他手機也不接聽。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店主,我要對他的錢包負責。更不能縱容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暴殄金錢。

我決心逮住他,鄭重地和他聊一聊。

好像感應到我的想法,當天下午吳毅毅就回來了。不過不是他一個人。5點左右,一輛很拉風的鈴木男款摩托車戛然停在我的店前,吳毅毅從后座跳下來。駕駛摩托車的是個女的,頭盔一脫,一頭亞麻色的短發調皮地隨風零亂著。她涂著濃厚的眼影,紫紅色的唇膏,耳朵釘滿了閃爍的耳釘。

她的眼神很冷。不知生來如此,還是為了扮酷。她別有深意地掃我一眼,沒打招呼,便跳上扎眼的草綠色摩托車絕塵而去,整條馬路只聽見她轟油門的轟鳴噪音。排氣管一派烏煙瘴氣。后來她匍匐駕車離去的背影,總讓我將其與扒拉在吳毅毅后背那只蝙蝠一樣的背包聯系起來。

那個晚上,我與吳毅毅又坐在了小店門外的空地上,兩把篾椅一張篾桌。篾桌上還是一打佐佳葡萄酒。吳毅毅說他其實不會喝酒。白酒只嘗過一口,辣得再不敢碰。啤酒覺得像馬尿。這在云南如此狂放的地方,你說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男人不會喝酒,說出來都惹人笑話。可是他從小就這么格格不入。這我相信。而且肯定不只喝酒的問題。他肯定也改變過,像是西施效顰邯鄲學步,因為總也學不會,最后就放棄了。這或許也是一種明智。

吳毅毅喝葡萄酒一樣很文雅。我一個女的都能直接對著袖珍的瓶口吹,他不行,還得倒玻璃杯里。喝相也文雅,一口一口,先含嘴里嘗味,再慢慢滑進喉管里,“咕嘟”一聲,最后“啊”出一聲,像滿足,也像嘆氣。

明天我就走了。吳毅毅和我碰碰杯,咂干杯里最后一口酒,又自斟了一杯。

我知道。我舒出一口氣說。終于開口了,我一直等著呢。原來是這樣平淡無奇的結束方式。沒令我驚訝也沒讓我新奇。這是代表他的行為藝術結束了,還是他所認為應該待的這個“位置”的期限只有兩個多月?現在到底了。像是動物的冬眠期蟄伏期,通過這段時間積蓄能量韜光養晦可以厚積薄發了?這之后將會邁入新的人生境界?

如果是這樣,我當然應該恭喜他,盡管離別總是難以讓人高興起來的事情。

好事啊!回去找對自己的位置,扎扎實實上班。想到他父母也不容易,老來得子,該操的不該操的心,全操在獨生兒子身上了。

誰說我要回去了?吳毅毅大笑,笑出一大股蓬勃的酒氣。

原來他說的“走”只是離開我的小旅店。我長出一氣,不知該說什么。

想不想知道那女人是誰?

哦。其實我知道她,只不過沒打過交道。小鎮子有名的街妹紅姐嘛。她男人因故意傷害將人打殘進去了幾年,聽說陜出來了。邊說我邊別有深意地看著吳毅毅,這是在向他發出警報:這女人危險!惹不得!

吳毅毅舉杯,又和我的瓶子碰了下,卻沒喝酒,而是望向了虛空。這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我順著他望的方向追過去,烏青色的暮靄沉沉,這是進入我眼眸的物質。但我清楚,沒有什么能闖進他的眼,如果這時我能看一看他的眼睛,一定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你去了紅姐那里,是不是證明你與宛然的約定就此終結?這是次日酒醒后回憶起來問他的—個問題。

當然不是。這是兩個問題。

吳毅毅大幅度地擺著手,醉眼惺忪地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等宛然了,只能證明我覺得和她的位置不對了。這與紅姐無關。

晃晃頭,又說:與“綠姐”也無關。

仍然是剛剛好的狀態。或者出真知,或者出混賬。吳毅毅說起了存在主義。說起了索倫·克爾凱郭爾的神秘主義、胡塞爾的現象學和尼采的唯意志主義。他說索倫·克爾凱郭爾認為“真實存在的東西只能是存在于個人內心中的東西,是人的個性。人是世界上唯一的實在。人即是個人的主觀意識”。

我說我聽不懂。那時,我已不顧形象地趴在了篾桌上。我沒醉。也不難受,無論身體還是心情。非但不難受,我還有一種類似于懸浮在半空中的怡然自得感。我只是沒能力仔細思考吳毅毅的哲思,或是前輩哲人的閃光思想。

可吳毅毅不管這個。他打開了一個口子,宣泄滾滾而來,非人力能夠堵上。他后來肯定又說了很多,我都沒記住。我猜想這些話一直悶在他心里,找不到傾訴對象,年深日久、郁結成疾。這些悶得太久過度發酵的話語有思想的結晶,當然也會有積怨的糟粕。無論哪一種,在喝得剛剛好的狀態下只會讓人昏昏欲睡。留在我記憶里的最后一句話是:作為“存在”的人,面對的是“虛無”。世界在他眼里是荒誕的。只有恐瞑與憂慮才能使人通向存在。永恒的存在,便是自我選擇的自由。

誰說的?加繆,海德格爾,還是吳毅毅?

吳毅毅是第二天中午離開我這里的,我沒下去送他。我站在二樓拐角這個他喜歡的房間里。這個寂靜的房間。孤獨的房間。因為一直漏雨而無法成為正式客房的房間。那只墻腳接水的紅桶,在寂寥里顯得那么不協調,不協調得扎眼。我藏在窗簾后面,看著他無數次回首看向柜臺,他可能希望某次回頭,就能與我的眼神不期而遇。然而,我決定讓他失望。

他跨上了紅姐的摩托,那只黑色背包仍像蝙蝠一樣扒拉著他的肩。他們就像三只傾斜的蝙蝠,一只扒拉著一只,在轟鳴的噪音和難聞的尾氣里迅速離開了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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