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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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總是認為別人家的孩子好,他帶著狡黠的貶損和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成為我最難忘的記憶。我不如莫家村的王曉杰,不如白鶴村的李孟濤,不如大河村的張小白,好像我是整個魚鎮八個村里最差勁的人。其實,這是父親的口頭禪,或者說是他望子成龍的極端表現,用貶低的手段鞭策我。他總是用我的缺點與其他人的優點進行對比,結果是我樣樣不如人。但在整個魚鎮,每個人都在為我成績優秀而嘖嘖夸獎,并讓自己家的孩子向我學習。不過,父親對這些贊揚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二十二歲以后,我前往成都讀大學并定居,父子倆聚少離多,便很少聽見他的嘮叨和數落。但是,父親是個很健忘的人,他那些嚴肅中夾雜著戲謔的言語往往自相矛盾,自己卻渾然不知。比如他曾讓我向某人學習,可一段時間后,他又讓我千萬別學那個人。我只是會心一笑,沒有與他理論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我學習的榜樣。
大概兩三年前,我經常聽見父親毫無節制地夸獎汪海林,而且每次都會情不自禁地豎起大拇指。在他的喋喋不休和手舞足蹈中,我知道身家上億的汪海林是整個魚鎮的風云人物。每年春節前夕,汪海林都會帶著妻兒開著豪華汽車回到魚鎮,不僅在鎮上大擺宴席招待父老鄉親,而且到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百歲老人還是百天嬰兒,都會領到裝有六百元現金的紅包。魚鎮的老百姓歡天喜地,似乎每年春節前都要過一個名叫“汪海林節”的節日。
我父親并不相信那個家里窮得過年都買不起新衣服的汪海林會一夜暴富,但當他酒足飯飽拿著沉甸甸的紅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心中的失落油然而生。于是,他想到了曾經那么優秀現在卻平凡普通的兒子,抓住各種機會對我說: “你應該向汪海林學習,別死守著那份工作。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我木然地聽著,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滿頭白發、一臉皺紋的父親。其實,我并不是找不到反駁之詞。我清晰地記得,十多年前父親曾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千萬別像汪海林那樣,家里窮得響叮當,自己還不好好讀書改變命運。窮則變,變則通。”
從未上過學的父親,嘴里總能冒出一些四言八句。我明白他的諄諄教誨,無非是讓我做個成功人士,讓他在魚鎮十里八村成為最被羨慕的那個人。我覺得自己很成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一個溫馨的家庭,但沒有勇氣把這些告訴父親,因為我知道他會用“百無一用是書生,自古文人多清貧”來堵我的嘴。
自從成為一名記者后,我在春節期間就再也沒有回過魚鎮。這倒不是說全國人民歡度春節時我還忙于采訪,而是平常太累,想利用難得的長假休息。日復一日的采訪,我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故事,他們占據著我的大腦,如果不利用假期放空清零,仿佛腦袋隨時都會爆炸。每年的最后一天,我的父母都會把魚鎮高廟村的老屋收拾得干干凈凈,門窗關得嚴嚴實實,背著各種各樣的土特產到成都來過年。通常情況下,大年初七過完之后,他們又回到小山村。
我錯過了很多次汪海林的宴請和紅包,但這不妨礙自己獲取這位風云人物的信息。在父母繪聲繪色的講述中,汪海林早已改名為汪俊杰,是成都一家大型企業的董事長,擁有三千多名員工。企業家汪俊杰成為祖上的榮耀,而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凡有點血緣關系的人,都成為公司的骨干,一個個意氣風發前程似錦。但是,像我父母那樣的魚鎮老百姓,都僅僅是看見汪俊杰如何富有和氣派,從來不知道他的公司到底經營什么,他豪華的辦公樓到底在成都哪條街道,更沒有人考慮過他的財富是否來路不明。他們沉醉在表象之中,搞不清楚而且也不想搞清楚事情的本質。在魚鎮人口口相傳中,汪俊杰成了一名神秘的富豪。他們爭相議論著他的汽車值多少錢,他有多少房產,他的皮鞋和手表是哪個國家的名牌。有些油腔滑調的男人,竟然猜測他到底有幾個隋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邊尋找記憶中的汪海林,一邊想象現在的汪俊杰。他矮小的個子、兩邊向上挑的眉毛、瘦削的臉頰,以及打滿補丁的衣服,都成為我想象的基礎。但是,通過這些破碎的片段,我無法把在魚鎮四處流竄、嬉皮笑臉的汪海林,與成都豪氣干云的大富豪汪俊杰完全重疊在一起。我越是絞盡腦汁地想象,他的形象就越模糊。到后來,我幾乎快要把魚鎮那個汪海林徹底忘記,竟然想不起我們還是初中同學。不過,三年時間里,我們的交流并不多,他留給我的印象是一次次站在講臺上,接受班主任的批評。班主任是個四十開外的女人,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把她折磨得像個六十歲的老太太。有一次,她黑著臉質問汪俊杰: “你成天在魚鎮的街上鬼混,你給大家說說,你是怎么混的。”
“走來走去地混。”汪俊杰話一出口,惹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想來想去,汪海林與汪俊杰在我的腦海里還是兩個不同的人。
三月的一天,我接到參加魚鎮老鄉會的通知。我一向排斥同學會老鄉會這樣的活動,見不慣那些浮夸和虛假的表演。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是誰發起的魚鎮老鄉微信群,以及是誰把我拉進群里。兩三年時間里,我在這個老鄉群里扮演著旁觀者的角色,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當我發現這次老鄉會的組織者是汪俊杰時,內心一陣激動,破天荒地地表達了參加的意愿。汪俊杰居然認出了我,他立即加了我的微信,并發來一長串文字:老同學,好久不見啦!你是大名鼎鼎的記者,我們同學中出了這么一位文化人,真是了不起。你是魚鎮的驕傲。歡迎來參加老鄉會,我們一起敘敘舊。
我盯著手機屏幕,半晌才回了四個字:不見不散。
汪俊杰的“歡迎詞”讓我非常反感,每個字都透著充滿腐尸味的虛偽。如果換做其他人,我肯定會當即拒絕參加。但是,“汪俊杰”這三個字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強烈地吸引著我。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他一夜暴富的故事不斷地在我腦海里翻騰。我漸漸明白,自己愿意參加這次聚會,真正的目的不是重續鄉情,而是看看汪俊杰是不是就像父母說的那樣,成了魚鎮的傳奇。嚷嚷的情景劇。
我離荷塘月色不遠。盡管它聲名遠播,我卻從未去過。那是供人休閑娛樂的地方,我哪有精力去陶冶情操。晚餐時間定在六點,汪俊杰希望大家早點到,有充足的時間供大家交流。我不打算提前去,大家見面后無非是海闊天空或者相互調侃。根據我的經驗,凡是超過十個人的聚會,基本上無法認真說話。在喧鬧與聒噪中,人們更多的是表演而不是交流。那天,我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起床,吃過飯便開始看書。這段時間,我在看《日落公園》。雖然保羅·奧斯特有些老調重彈,但是他構建的故事總是讓人欲罷不能。中途胡亂扒拉幾口午飯,接著又一頭扎進奧斯特的故事里。
下午五點,我丟下書準備出門。我盤算著,即便是堵車,一個小時也能到達荷塘月色。
妻子說: “你不打扮一下?”
我說: “我又不是去相親。”
她說: “相親不用打扮,就你那樣子,再好的裝飾都沒用。但是,同學會老鄉會這種活動,還得裝出個樣子來。”
我說: “我只喜歡看別人一本正經地裝逼。”
她說: “那是你不會裝。”
我說: “不是不會裝。我要真裝起來,你可能都認不出來。”
妻子是個開朗、幽默的人,常常面不改色地與我開玩笑。為了配合她的冷幽默,我會順著她的思路說下去,就像相聲表演中的捧哏。出門前,我板著臉孔告訴妻子,我并非參加聚會,而是出去工作。作為一名記者,敏銳的觀察力讓我意識到,不能錯過一個人從輟學農家子弟搖身變成億萬富豪的故事。或許,寫出來會是一篇動人的特稿。她笑了笑,沒接話,看來我這個幽默太冷了。
我沒有開車,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目的地。雖然家里買了車,但是我對開車毫無興趣。作為一個腦子里裝滿各種故事并需要構思成作品的人,事實上根本就不適合開車。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頂著一頭又粗又硬的假發,一路上都在通過對講機與同事聊天。同事們都很羨慕他,紛紛猜測剛才那趟遠距離路程掙了多少錢。他氣嘟嘟地說: “掙球的錢,成本都還沒有跑出來。”我耳朵聽著他的閑聊,眼睛瞅著手機屏幕。微信群里很熱鬧,每個人都是直播員,大家嘻嘻哈哈的照片不斷進入我的眼簾。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孑L,帶著一段段記憶撲閃而來。我默默地感嘆: “都他媽的變了樣。”
出租車在刺耳的急剎聲中停下來,抬眼望去,前面排起了長龍。這個城市的擁堵,簡直可以成為一道奇觀。無論走到哪里,都不能避免堵車;無論堵成什么樣子,大家還是喜歡開車。我看了一眼出租車司機,問他: “你們一天成本多少?”
“三百八。”他說, “如果不是生意失敗,誰來干這個呀。”他話鋒一轉,自顧自地說起曲折的人生,根本沒有考慮過我是否愿意聽。
他的語調很慢,當中夾雜了不少感嘆,闡述了很多道理,像一篇夾敘夾議的文章。我幾乎插不上話,只有頻頻點頭。但是,我明白他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的假發、皺紋和語氣中的嘆息,都浸潤著世事的滄桑。直到我下車時,他都還沒講完。他一邊為我找零錢,一邊感嘆: “世事無常,隨遇而安。”
如果不是要參加這場老鄉會,我真想坐下來認真聽完他的故事。
下車后,我沿著一條小道往里走。道路兩邊開滿各種鮮花,清風徐來,花香四溢。七八分鐘后,我來到了一家四合院。從名字上判斷,這就是今晚聚會的地方。成都人一般把這種地方不稱為酒店,而叫農家樂。只不過,這是五星級農家樂,消費比一般的大酒店都貴。
隔著院子的大門,我遠遠地看見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滿院子都是春色。春色里人頭攢動,笑聲此起彼伏。莫家村的王濤,大河村的張一白,白鶴村的李孟濤,還有很多我看著熟悉卻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抽著煙喝著茶,每個人都容光煥發喜笑顏開。不知道是誰先看見了我,院子里突然嘈雜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著讓我快點進去。我跨過門檻暴露在大家的注視下,對每個人點頭微笑。然后,一雙雙手朝我伸過來。我們不停地握手,不斷地寒暄。他們的說辭如此雷同,每個人都在夸獎我是個文化人,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即便二十年來沒有見面沒有聯系的人,都一個勁兒地夸獎我: “你是我們魚鎮的驕傲。”
正在我對那些輕浮的表揚感到厭煩時,爽朗的大笑在院子里響起。汪俊杰邊走邊說: “你怎么才來呀?大伙兒都念著你呢。”
“路上堵車。”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汪俊杰來了個熊抱。
“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吧?”
“沒有,今年剛好十年。”
“十年就是一個年代呀。這年月啥都變了,我們都變了。
“我沒啥變化,汪總你變了。”
“你就叫我海林兄弟吧,叫汪總顯得生疏了。”
我樂呵呵地笑著,心想我們原本就不太熟。讀書那會兒,我在父親一心要成才的敲打下忙于學習,跟汪俊杰這種游手好閑之輩不是一路人。我說: “兄弟,隨便找個地方喝茶就可以了,何必整得這么隆重。”
“這地方清凈,聊聊知心話。”
大家對汪俊杰組織的老鄉會充滿熱情,早早來到現場。我沒有刻意統計,猜想自己應該是最后一個到達。我坐下不久,泡好一杯竹葉青還沒來得及喝,汪俊杰便招呼著吃飯。餐廳在二樓,大家窸窸窣窣地往樓上走。樓道很窄,木質樓梯看起來有些老舊、腐朽。幾十個人同時走在上面,腳下發出空洞的聲響,給人的感覺是樓梯隨時都可能垮掉。
參加聚會的總共有三十二個人,汪俊杰安排了一個能坐三桌人的大包間。大家魚貫而入,現場好不熱鬧。汪俊杰讓大家隨意組合,他調笑說,如果十幾年前有話想對某個人說而錯失了機會,現在是表白的最佳時機。他一邊招呼著,一邊慢悠悠地朝我走來,拽著我的胳膊往最里面的桌子走去。他說: “咱哥們兒挨著坐,說話方便。”
這的確是一次奢華的聚會。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堆積如山,完全是按照最貴的標準點菜。每張桌子旁放了一箱茅臺,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包中華。服務員來回穿梭,上菜倒酒忙個不停。如果有個舞臺,再請些美女獻唱,那就真是鶯歌燕舞了。
大家落座并把酒杯倒滿后,汪俊杰端著酒杯站起來。大家齊刷刷地起立,握著酒杯面朝汪俊杰。他清了清嗓子說:“來自魚鎮的父老鄉親們,在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們相聚在成都是一種緣分。無論我們有多少年沒有見面,無論我們干著什么樣的工作,無論我們是貧窮還是富有,我們始終都是魚鎮人。在成都這樣的大城市,我們都在奮斗,我們都向往美好的生活。汪某今天組織這個聚會,就是為了把大家團結起來,讓每一個魚鎮人都能在成都打下一片天地。我先敬大家一杯,接下來就自由發揮私下勾兌。來,干杯!”
“好,干杯!”一片歡呼。
我這一桌,除了汪俊杰之外我都不太熟悉。他們與我不同村不同學,平常沒有來往,但說起父輩或者祖上又略有耳聞。三五兩句后,我們相互之間便有了認識。腰肥體壯、留著寸頭的杜勝開了幾家賣保健品的連鎖店,表情憨厚、滿臉油跡的劉旭東在承包工程,被人譏笑小時候一年才洗一次澡的王坤開了一家洗浴中心,瘦得像根竹竿的李兵在搞服裝批發,戴著玻璃瓶底眼鏡的王戈開了一家游戲開發公司,披著一頭長發的韓濤在搞廣告設計。在汪俊杰的口中,他們不是老總就是老板。
一對一敬酒時,汪俊杰第一個選擇了我。他端著酒杯說了很多話,多得我都記不住他到底說了些什么。如果非要做個總結,那就是沒完沒了地恭維,毫無底線地夸獎。他說敬佩我是個讀書人,他認為自己即便家大業大,依然后悔沒有好好讀書。我找準時機打斷他: “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播下夢想的種子,就會收獲成功的果實。”
“書讀得多,說起話來不但好聽而且句句在理。”
“干了吧,汪總。”
“別這么生疏,我們是兄弟。”
“干了吧,汪兄。”
坐上桌子后,我老早就宣布自己不勝酒力,點到為止。他們采取各種手段勸酒,都被我委婉地拒絕。我很感激汪俊杰為我圓場,他拍著胸脯以人格擔保,說我從來就不愛喝酒。既然汪俊杰如此說,大家也就不再為難我,各自忙著勾兌關系去了。
汪俊杰挨著給每個人敬酒,越喝興致越高。一個多小時下來,他有些醉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但是,他堅持要一醉方休。回到座位上后,他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撐著腰站起來吼道: “汪某喝高了,有些話想說。如果有什么不對的地方,請大家多多包涵。”
三張桌子上的人,都眼巴巴地望著汪俊杰。
“在魚鎮,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家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吃稀飯。我們兄弟姐妹四個人最盼望的就是過年,因為過年有肉有干飯吃。但是,對于我爸來說,過年那幾天最不好過。別人家的孩子過年都穿得花花綠綠,他的四個孩子常年穿著舊衣服,補丁上面又打著補丁。我記得有一年臘月二十六,我爸挑著一擔大米,籮筐里放著舍不得吃的一百多個雞蛋,天還蒙蒙亮時便到集市上把大米和雞蛋賣了。你們都知道,從白鶴村到魚鎮集市還有二十里地,他一路上沒有歇一口氣,因為早市的價格更高。那天,他用賣大米和雞蛋的錢為四個孩子每人買了一套新衣服。回家后,我們穿上新衣服在院子里像瘋子一樣跑來跑去,笑得合不攏嘴。”汪俊杰一仰頭,把酒全部灌進喉嚨里, “窮啊,真是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但是,我始終覺得,再窮都不能沒有夢想,所謂人窮志不短嘛。所以,我發誓要改變這種命運。在外面闖蕩這些年,我堅信自己有能力過上更好的日子。正因為有這個愿景,所以,我吃再多的苦,歷經再多的磨難,都沒有放棄。也許你們不相信,我睡過大街,餓過肚子。最困難的時候,我身上只有兩塊錢,用僅有的兩塊錢坐公交車去找工作,結果應聘第一關就被淘汰。但是,我并沒有被困難和失敗打倒。無論什么時候,我心中都有一個創業的夢想。我始終明白一個道理,夢想不死希望不滅。”
“汪總好樣的。”第三桌的杜茉莉尖細而嘹亮的聲音驀然響起。我認識她,讀書時她在一班我在二班。如今,她早已由青春少女變成豐滿少婦。剛才,我看見她接連敬了汪俊杰三杯酒,兩人咬著耳根說了很久。
掌聲如潮,經久不息。
“我常常在想,我們家在魚鎮很窮。但是,整個魚鎮富有的人又有多少呢?又能富到什么程度呢?把魚鎮最富裕的人找出來,放在成都都是個窮光蛋。”汪俊杰擺了擺手,掌聲慢慢停下來。然后,他醉眼朦朧地對杜茉莉笑了笑, “一個人的夢想是小夢想,一群人的夢想才是大夢想。所以,我有一個更大的夢想,就是把魚鎮打造成最美的鄉鎮,帶領所有魚鎮人共同致富。”
“好。”所有人都發自肺腑地歡呼雀躍,只有我一個人僅僅是出于禮貌而附和。
“我已經想好了,魚鎮有山有水,自然風光非常獨特,我想結合休閑農業和旅游業,把魚鎮打造成中國西部觀光旅游第一鎮。”汪俊杰終于坐下來,但是,大家依然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接著他說. “我會組織相關人員到魚鎮調研,制定最完美的發展規劃。”
“汪總,你是我們的驕傲。”還是杜茉莉。她興奮得快要跳起來了,臉上露出潮紅的笑容。
“我希望每個人都是魚鎮的驕傲。”汪俊杰的眼睛放出兩束亮閃閃的光芒,“再過幾年,魚鎮人在家里就可以坐等四面八方的人送錢來。”
“我們敬汪總一杯。”不知道是誰吼了一句。
“為魚鎮的美好明天干杯!”
大家紛紛斟滿酒杯,一飲而盡。我那一杯沒有喝完,腸胃的確很難受。
汪俊杰結束了激情演講,大家又開始點對點地私下交流,你來我往頻頻舉杯。我坐在角落里,看著各種各樣的醉態,在記憶中尋找他們曾經拘謹、呆板的影子。十幾年不見,大家真的變了,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與魚鎮那些樸實的印象聯系在一起。汪俊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個激靈,然后說: “我真的酒量有限。”
“不是喊你喝酒。”
我淺淺地笑著:“看來,我已經醉了。”
“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打聽誰?”
汪俊杰拽著我往外走。
月光清涼,院子里樹影婆娑。我們穿過幽深的走道,來到盡頭靠在欄桿上。他拿出兩支煙,我們一人一支抽起來。汪俊杰吐了一個長長的煙柱后,機警地左右環顧。他的動作十分滑稽,像一只逃出牢籠的老鼠。我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要打聽誰呀?”
“陳怡曼。”
我先是一愣,立即又豁然開朗。我問:“你還念著她?”
“從來沒有忘記過,每隔幾天,她都會闖進我的夢里。”
“你已娶她已嫁,就讓往事隨風吧。”
“兄弟,有幾個人能做到像你說的那樣云淡風輕?每個人的初戀,都會融進血液里伴隨一生,直到化為灰燼帶到來生。”
我沒想到初中都沒畢業的汪俊杰,講起道理來絲毫不含糊,而且煽情也是一把好手。我想了想說: “你這樣做,會傷害很多人。兩個家庭,老老小小加起來好幾十個。”
“放心吧兄弟,我懂得分寸。”汪俊杰一臉無辜,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初戀情人現在過得好不好。”
“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
“我沒有想那么多。”
“這些年,你們就真的沒有聯系?”
“我想盡了辦法,始終找不到她。”
“親自到她家去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住哪里。
“我去過很多次,都被她父母拒之門外。不知道為什么,她也不見我。”
“原來這樣呀。不過,咱兄弟之間實話實說,我也好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你們是一個村的,總會有辦法。兄弟,請你一定要幫幫我。”
望著清朗的夜空,我的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
回包間的路上,汪俊杰一直摟著我的肩膀,時不時地使勁拍著。從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中,我明白他心里的確還裝著陳怡曼。回到座位上,汪俊杰又開始吆喝著跟大家喝酒。看得出來,他真的醉了,但酒醉心明白。菜涼了,大部分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樣子。我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開始懷疑汪俊杰組織這場老鄉會,目的是為了把我請到現場。他請我的主要目的,又是為了讓我幫他尋找魂牽夢縈的陳怡曼。不過,既然他已開口,我決定試一試。
這頓飯吃得很晚,十一點過才結束。散場后,大家又準備去唱歌。我天生五音不全,費了好大勁才擺脫他們熱情的邀約。汪俊杰早已讓秘書定好唱歌的地方,他讓大家伙兒跟著秘書先走,他隨后就來。幾十個人一旦出了門就不好管控,大家偏偏倒倒、嘻嘻哈哈地跟著那個身材妖嬈的秘書朝歌廳走去。
我默默地離開酒店,走在回家的路上。春風和煦的夜晚,荷塘月色的空氣中透著絲絲甜味。涼風一吹,我倒是顯出幾分醉意,腳下輕飄飄的。剛走出沒幾步,一輛勞斯萊斯便追了上來。車在我面前停下,汪俊杰打開車門把我拖了進去。他說:“兄弟,我送你。”
“你去陪他們唱歌吧,我自己回去。”我說,“我離這兒不遠。”
“這不是遠近的問題。”他歪倒在座椅上,“再遠我都送,再近我也送。”
我拗不過他,便領了他的好意。這是我第一次坐這種豪華汽車,不過在朦朧的夜色中,看不出來與我那輛福克斯有什么區別。我剛把地址說給司機,汪俊杰就拍著我的肩膀說: “兄弟,事情一定要放在心上。”
“盡力而為。”我說,“有消息了,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是第一次。如果能找到她,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放心吧,兄弟。”
“這是我的心病,心病啊。”
汪俊杰斜躺著,喃喃自語,每一絲語氣中都散發出酒味。
回家后,孩子早已睡下,妻子坐在書房里看書。見我進屋,忙不迭地問: “你那同學是土豪還是土鱉?”
“有區別嗎?”接著,我又說,“看起來是個土豪。”
“他怎么發家的?”
“不知道。”
“他做什么生意?”
“不清楚。”
“你這頓酒白喝了?”
“我根本就沒喝酒。”
“腦袋伸過來,我聞聞。”
我湊過去,她在我的嘴唇上咬了一口,然后就咯咯地傻笑。
一頓飯吃下來,我對汪俊杰的印象還停留在魚鎮那個鄉村小子。他后來闖蕩社會和創造財富的故事,依然只是一個傳說。至于把魚鎮打造成中國西部最美鄉鎮的豪言壯語,無非是給傳說鍍上了一層更加耀眼的光環。但是,接下來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我全都知曉。那個名叫陳怡曼的女人具有無窮的魔力,手指輕輕一撥,便改變了汪俊杰的人生軌跡。
3
高廟村是魚鎮姓氏最多人口數量最大的村子,三百多人由十一個姓氏組成。大家都不知道對方的祖上來自何方,仿佛都是被一場颶風刮到這里落地生根,從此生生不息地繁衍。姓陳的人并不多,我出生后就只有陳開富和陳開強兩兄弟。陳開富有兩個女兒,最漂亮的那個叫陳怡曼。這個女孩從小就是美人胚子,小時候在村子里人見人愛,每個人都喜歡在她臉蛋上捏一捏。讀書后是學校的校花,總有一幫青春躁動的男孩給她寫情書。雖然學校明令禁止早戀,但是那些呆板的規則無法阻止涌動的暗流,情投意合的少男少女背地里早已羞澀地牽起了手。在眾多追求者中,汪俊杰贏得了陳怡曼的芳心。
多年以來,所有人都不理解陳怡曼為何看上汪俊杰。他家庭貧寒,長相一般,而且學習成績一塌糊涂。如果非要找個理由的話,我猜是汪俊杰的伶牙俐齒迷惑了她。從老鄉會上那煽情的演講中,我們可以想象當年陳怡曼被汪俊杰的糖衣炮彈打得落花流水的樣子。這世上,沒有哪個懷春的少女能對甜言蜜語無動于衷。
抱得美人歸的汪俊杰春風得意,沒有被學校發現的兩人更是得意忘形。有段時間,我喜歡在晚自習后到操場的角落里練習英語發音。自從汪俊杰與陳怡曼確定戀愛關系后,我每次都會看見他倆在漆黑的操場里摟摟抱抱。他們總是比我先到,而且根本不在乎身旁是否有人,搞得我十分尷尬。后來,我放棄了這塊清靜之地,選擇在學校外那條幽靜的小河邊朗讀。
汪俊杰和陳怡曼的戀情十分熱烈和順利,不料在五個月后迎來了最大的挑戰。他們耐不住周末兩天的寂寞,偷偷摸摸地在高廟村里約會。從白鶴村到高廟村有十來分鐘路程,他們假裝在山坡或者田野偶遇,慢悠悠地邊走邊聊。偶遇是件美好的事,但是偶遇太多難免引起人們的猜測。沒多久,陳開富便開始懷疑女兒為何總與汪俊杰在一起。于是,每當看見兩人在山路上轉悠時,他便扛著一把鋤頭暗地里跟蹤。有天傍晚,陳開富看見陳怡曼和汪俊杰靠得很近,而且手牽著手。頓時,他火冒三丈,真想揚起鋤頭把兩人劈開。不過,他終究還是忍住怒氣,黑著臉跑回家。陳開富不知道兩人后來還干了什么,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尋思著如何教訓丟人現眼的女兒。
天還沒黑陳怡曼就回來了。她剛走進院子,陳開富就跳起來,把煙頭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接著,他噼里啪啦地說,你必須給我說清楚,你和姓汪的那小子是什么關系,你把老祖宗的臉都丟光了。我讓你好好讀書,你卻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陳開富一直在質問陳怡曼,卻沒有給女兒回答的機會。面對暴跳如雷的父親,陳怡曼知道戀情暴露,從來沒有構筑心理防線的她瞬間崩潰。她站在暮色里,用哭泣和淚水承認了這樁來得有些早的愛情。陳怡曼的脆弱和坦誠,反倒讓陳開富胸中的怒火慢慢熄滅。他真心希望女兒能頂嘴狡辯,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扇她幾巴掌。可是,陳怡曼只是嗚嗚地哭,淚水串成一根長長的線。
“你這個年齡,應該干什么?”半晌,陳開富才唉聲嘆氣地問。
“讀書。”陳怡曼囁嚅道。
“那你現在在干什么?”
“耍朋友。”
“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不對。”
“你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嗎?”
“與他斷了,畢業了再聯系。”
“現在要斷,以后也要斷。”陳開富又吊起嗓門, “他們家那個窮樣兒,以后怎么過日子?”
“現在窮,不等于一輩子就窮。”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覺得他們家還能富起來?”陳開富一聲冷笑, “你這么好的條件,決不能跟著窮人吃苦。”
“我有什么條件?”
“你長得好,隨便都能找個好人家。”
“什么樣的人家才是好人家?”
“你傻啦?家庭條件好啊,不然過一輩子窮日子?”陳開富的怒吼像一柄鐵錘,砸得陳怡曼啞口無言。 夜色越漸濃厚,涼意鋪滿整個農家小院。陳怡曼木訥地站在父親面前,腦袋低垂,不再言語。陳開富突然情緒高漲,決然地給女兒制定了各種規定。一條條嚴格的規定,最終匯聚成一個意思,就是讓陳怡曼與汪俊杰立即斷絕關系且永遠不準來往,否則他就會把事情告訴校長,或者干脆把她關在家里不讓出門。陳怡曼明白了,放棄汪俊杰是唯一的選擇。她沒有哭泣,并不是說她逆來順受,而是知道面對父親的威嚴,任何反抗都沒有用。
魚鎮中學院墻外有條小河,星期一的晚上,陳怡曼與王俊杰約在河邊見面。那時正是四月初,青草的香甜隨著河水緩緩流淌。見面后,陳怡曼一字不落地把父親的話向汪俊杰重復了一遍。她的語調非常緩慢,就像是在背一篇不太熟悉的課文。汪俊杰被打擊得語無倫次,好半天才明白自己將要失去最愛的女孩。
“我們分手吧。”陳怡曼為父親的話做了最后的總結。五個字如五把刀,插進汪俊杰的胸膛。
“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在一起了?”汪俊杰的情緒有些失控。
“對。”
“為什么?”
“現在我們是學生,不該談戀愛。以后,我爸說你們家太窮,不會讓我跟著你吃苦受窮。”
“如果以后我發財了,我們會在一起嗎?”
“以后再說吧。”
“你還想不想以后與我在一起?”
“我都說了,以后再說。”
陳怡曼說完轉身就跑,慌亂地跳進漆黑的夜色。她踢中了路邊的一塊小石頭,河面發出“咚”的一聲響。汪俊杰隨著響聲打了一個寒顫,朝著陳怡曼的背影慢慢走去。
很明顯,陳怡曼的“以后再說”不過是一種托詞,否則她不會跑得那么快。但是,汪俊杰相信陳怡曼只是迫于父親的壓力,不得不結束這段感情。所以,他暗自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因為他相信金錢能夠撬開陳開富的家門。只是,當他真的擁有萬貫家財時,陳怡曼卻徹底地消失了。他想了很多辦法,始終一無所獲。后來,他結婚生子成家立業。即便生活再忙碌,陳怡曼的身影總會在他的腦海里徘徊,總會一次次成為夢中的主角。
走投無路的汪俊杰,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對八卦從不關心,更無心撮合一對有緣無分的情人。我愿意幫他想想辦法,完全是腦子里總是回響起他送我回家時說的那句“心病”。不知道是他喝醉了,還是真的為了這段感情心力交瘁。當時,那口氣讓他看起來像個將死的老頭,不及時找到初戀情人就要把遺憾帶進墳墓。
老鄉會結束第三天,我給父親打電話,一番寒暄之后便問起陳怡曼。他有些驚訝,納悶我為什么無端端地打聽一個女人。我撒謊說上次參加老鄉會沒有看見她,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父親有點傷風感冒,不但說話鼻音重,而且邊說邊咳嗽。一連串咳嗽之后,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嫁了一個成都本地人,生了兩個孩子。我問,她在成都干什么?他喘著氣說,前幾天我遇見老陳時還說起她,在一個珠寶店上班,收入很高。我說那真不錯,現在珠寶很貴。父親開始轉換話題,問起我現在的情況。我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心里想著怎么才能打聽到陳怡曼在成都什么地方,以及怎樣才能聯系上她。
有時候,我真佩服自己一心幾用的本領。我一邊回答父親的問題,一邊尋找打聽陳怡曼的借口。在父親咳嗽的間歇,我不失時機地說,你去陳開富那里,幫我找一下陳怡曼的電話號碼,我找她有事。父親有些莫名的警覺,他問我找陳怡曼有什么事。我故作輕松,我說: “給你兒媳婦買首飾可以打折咯。”父親笑了笑,他說真好,不鋪張不浪費,勤儉節約最珍貴。
六十三歲的父親,依然張口就是各種格言,聽得我呵呵地笑。
第二天,父親打來電話,把陳怡曼的電話號碼給了我。我說了很多讓他保重身體的話,他卻重點交代,陳開富親口說陳怡曼可以給我拿內部價,打五折。我說好的,便掛斷電話。父親說話的語氣很興奮,好像他兒子會免費拿到好多珠寶似的。我在書房里呆坐片刻后,給陳怡曼打了一個電話。
如果不是互道姓名,我們或許都不能從聲音中判斷對方到底是誰。她說我的聲音變了,其實,我也沒有聽出來,耳朵里這個沙啞的聲音屬于高廟村那個風姿綽約的陳怡曼。掐指一算,我們已經整整八年沒有見過面。上一次見面時,我和她在高廟村七月的田埂上驀然相逢。我回去給母親過生日,她回家探完親正要外出。我們站在一尺寬的田埂上簡單地聊了幾句,無非是工作與生活。八年前的陳怡曼在廣州一家化妝品公司上班,剛剛結束一段戀情。從她的表情中,我能察覺出失戀帶給她很深的傷害。看著她性感的身材和精致的臉蛋,我安慰她說,凡是錯過的,都不是最好的。她羞澀地笑了笑說,希望是這樣。然后,我們匆匆告別。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兩三分鐘,分別時也忘了留下聯系方式。
八年后的這個初夏,我和陳怡曼在電話里聊了半個小時。聽說我在成都,她感到非常驚訝。接著,我們聊了很多生活近況。從一日三餐到空氣質量,從教育孩子到交通擁堵,從經濟環境到夫妻感情,每一個主題都淺嘗輒止。盡管只是泛泛而談,但是我們都感受到了久違的快樂。結束時,我們約定周末在萬達廣場的星巴克見面。
我沒有及時把聯系上陳怡曼的事告訴汪俊杰,因為我還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與他見面。不過,業務繁忙的汪俊杰就像擁有千里眼順風耳的特異功能,已經感知到我與陳怡曼通過電話。那天深夜.我剛剛寫完一篇特稿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電話就響了。妻子看著手機屏幕上汪俊杰這三個字,便嚷嚷著說,土豪這么晚打電話找你肯定是好事。我知道他要問什么,便側著臉對妻子說,那是他的好事,又不是我的。話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這事兒,還是不讓妻子知道為好。果然,她張大嘴巴問: “土豪要你幫他找情人?”
“女人天生愛八卦。”我額頭直冒冷汗。然后,我接通了電話。
“找到她了嗎?”
“沒有。”
汪俊杰開門見山地問,我直截了當地回。他讓我小聲點,這話差點讓我笑出聲來。可能他在家里,擔心被老婆聽見。可是,這跟我的聲音大小沒有關系。我刻意降低聲調,告訴汪俊杰不要著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妻子一直側耳傾聽。我捂住喉嚨說話的語氣,反而引起了她的懷疑。掛斷電話后,她黑著臉說: “我沒說錯吧?”
我覺得紙終究包不住火,而且她已經聽見我與汪俊杰的通話,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訴了她。她一聲冷笑: “男人有錢就變壞,這話一點不假。”
“人家只是對初戀情人念念不忘,這是男人的一種情結。”我耐心地解釋,盡管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很可笑。
“有錢人總是扯著情結的幌子,干著無恥的勾當。”她已躺下,用被子捂著腦袋,說話悶聲悶氣。
“我只是幫忙聯系,那個女人是我們村的。”我不知道為何要說這些,這種事情只會越描越黑。
關燈后,妻子突然挽著我的胳膊。她說: “你還對初戀念念不忘嗎?”
“一直念,從未忘。”
她掐了我一把: “你居然吃著碗里瞧著鍋里?”
我疼得直咬牙,沒想到她手這么重。好半天,我才說: “你他媽的就是我的初戀。”
妻子不相信。但是,我說的是真的。
4
星期六下午,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我準時來到星巴克,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館里人不多。音樂緩緩流淌,是阿黛爾的最新單曲。我很喜歡她的歌聲,每一絲氣息都在表達愛的撕裂。有一段時間,我沉迷于她沙啞的聲音,從早到晚沒完沒了地單曲循環。
兩點半,陳怡曼準時到來。我遠遠地看著她搖曳著身姿,猶如一道撲面而來的春風。盡管她燙著大波浪橙色頭發、涂著粉色口紅,穿著灰色連衣裙,豐滿的身材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一個少婦應有的豐韻,但是我依然第一眼便認出了她。不過,看樣子她倒是把我忘得差不多了,進門后東張西望,眼神從我面前掃了兩圈都不敢確認。我向她揮了揮手。她一愣,笑著走了過來。
簡單的幾句話后,我們陷入尷尬的沉默。八年不見,突然相約在一個咖啡館,的確讓人感到唐突和懷疑。我端起茶杯,放到嘴邊卻沒有喝,又緩緩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她發現了我的無措,低著頭啜了一口咖啡。然后,我們四目相對,莫名地笑起來。
“你怎么到成都來了?”我覺得這個問題真無聊,但至少可以重啟我們的交流。
“八年前就來了。”她說, “你知道,那時候我剛剛結束一段感情。”
“這里適合療傷?”
“真正的傷害,不是說換個地方就能治好。”她的臉上綻放出綠油油的笑容,“我來這里是為了開啟另一段感情。一個新的地方,一段新的感情,一種新的人生。”
“愛上一座城,愛上一個人。”
“我是先愛上一個人,才愛上這座城。”
陳怡曼告訴我,八年前那段感情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創傷。她曾經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了一個人和一段情而動容,但是我在高廟村田埂上說的那句話,吹散了她心中的烏云。她勇敢地放下那個人和那段情,在一個合適的時間遇上了另一個合適的人。他們一見鐘情,很快便談婚論嫁。那個后來成為陳怡曼丈夫的男人叫趙馳,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他是成都一家醫療器械銷售公司人力資源部經理,到廣州不過是短暫的停留。陳怡曼和趙馳在廣州培養了三個月感情,便立即回成都登記結婚。
坐在咖啡館里,陳怡曼靦腆地笑著說,不是因為上一段感情失敗而急于找到寄托,而是在遇到趙馳的一瞬間,她便覺得這個男人值得托付終身。他的耿直、憨厚,給了她良好的第一印象,他每一絲表情中透露出對她的在乎,讓她愛意迸發。所以,當他笨拙地向她求愛時,她滿口答應,沒有絲毫矜持。
結婚第二年,陳怡曼和趙馳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女兒的到來,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無窮的歡樂。第四年,兒子出生更讓陳怡曼覺得人生非常圓滿。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她,能夠在偌大的成都安身,早已超出命運的安排。陳怡曼喝著咖啡告訴我,父母對她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時常重復著那句話: “你這么好的條件,就該過這樣的日子。”
兩年前,陳怡曼和趙馳購買了一套房子,搬離了趙馳父母的家。她告訴我,房子不算大,但小房子的好處就是溫馨。我說是的,我家的房子也不大,但在妻子的精心布置下倒是顯得緊湊而溫暖。
這句話就像一根導火索,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我的身上。她開始像每一個世俗的人那樣夸獎我。對于那些溢美之詞,我有種本能的抵觸。在偏僻的魚鎮,我曾經因為讀書成績好被捧為天之驕子,被樹為整個魚鎮小孩子學習的榜樣。但是,現在想起來那不過是井底之蛙的短視。在成都這樣的大城市,誰還在乎過去的輝煌,每個人都擁有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英雄氣概,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激情昂揚地飛奔。事實上,從魚鎮出來闖蕩的人中,我的人生最平淡,生活最普通。所以,我總是覺得那些恭維和贊美,反而是他們的自我炫耀。這些炫耀在傳遞一個信號,當年成績那么好的人,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我對陳怡曼的贊美充耳不聞,心里反倒是想起陳開富那句“你這么好的條件,決不能跟著窮光蛋吃苦”,因為這句話背后所指的人是汪俊杰。我把陳怡曼約出來,完全是因為曾經的窮光蛋汪海林和現在的土豪汪俊杰。
“你還記得汪俊杰嗎?”剛說完,我又補充說, “就是白鶴村的汪海林。”
“怎么突然說起他了?”陳怡曼怔怔地望著我, “他現在叫什么名字?”
“他現在叫汪俊杰,也在成都。”我說, “前段時間,他搞了一個魚鎮老鄉會,我們見了一面。”
“現在,我不是魚鎮人。”她攪動著勺子,“從八年前開始,我就是一個成都人。”
“但是,我們都曾經是個魚鎮人。”
陳怡曼不說話,勺子緩慢停下來。半晌,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她又往咖啡里加了一些糖。
“汪俊杰現在是大老板,有幾千名員工。”我說, “聽說是魚鎮的風云人物。”
“如果他不是大老板,他會組織老鄉會?”她反問道,然后又自說自話,“這年月,所謂同學會老鄉會.其實是那些升了官發了財的人炫耀的機會。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接到參會的邀請時,我跟你的想法一樣。”我說, “但是,那天活動結束時,我覺得汪俊杰組織這次老鄉會另有目的。”
看著陳怡曼滿臉狐疑,我便把汪俊杰托我找她的事情和盤托出。我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絲毫隱瞞,只是把汪俊杰的想法真實地轉達給陳怡曼。即便我自己都難以相信,汪俊杰尋找陳怡曼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但是,我還是認真地說: “這些年來,沒有找到你成了他的心病。”
“那不過是他的伎倆,你這么聰明的人,不應被他欺騙。”她冷冷地說, “你知道,他從來都是滿嘴花言巧語。”
“我知道他能說會道,那天老鄉會還激情澎湃地發表了演說。”我觀察著她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不過,他說找你是他的心病時,早已爛醉如泥。”
“那就是胡說八道。”她側著臉望著窗外,像是在對外面某個行色匆匆的人說話。
陳怡曼的語氣有些焦躁,空氣中彌漫著不友好的氣氛。我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噎著了。咖啡館的輕音樂緩緩流淌,就像訴說不盡的心事。我不喜歡這種音樂,如果還是阿黛爾在唱歌該有多好。那個來自英倫的歌手,擅長撕開塵封已久的往事。
“你為什么要幫他?你為什么來找我?”她突然哭了,“他有老婆孩子,我有老公孩子,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告訴過他,你們都已成家立業。”我支支吾吾,“這些道理我都給他講過,可是他執意要尋找你。”
“你可以說找不到我啊。事實上,我們本來就沒有聯系。”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已經驚擾到咖啡館里的其他客人,“但是,你千方百計地從我爸那里拿到我的電話,借口說幫你老婆買首飾好打折。你怎么成了一個騙子?”
我被陳怡曼嗆得目瞪口呆。
“你是個騙子。”她幾乎是吼起來了,“騙子。”
我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自己真的是個薄情郎,欺騙了眼前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我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看周圍那些人,不斷用抽眼鏡、理頭發這樣的小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或許,他們早已在我腦后指指戳戳、議論紛紛。這樣的情況并不鮮見,大街上時常有些被欺騙了感情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對著—個男人怒吼。
音樂在空氣中慢慢消失,片刻后,又驀然響起。我在心里咒罵: “這些混蛋為什么不放阿黛爾的歌曲?或者張國榮的歌曲?”女歌手我喜歡阿黛爾,男歌手我喜歡張國榮。
陳怡曼的哭泣像淅淅瀝瀝的小雨,終于停了下來。我抬頭看了看,她的表情逐漸平靜,正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咖啡杯發呆。“對不起。”她嘆了一口氣, “我不該這樣對你發脾氣。”
“你說得對,我真的不該幫他聯系你。”我的聲音盡可能地柔和, “我想的是,也許他只是想回味一下過去,并沒想過冒犯你的生活。”
“我理解你的想法。”她說, “我也理解他。”
“如果兩個人無法譜寫一段戀情,最理想的就是擁有一份友誼。”我喝了一口茶, “我相信男女之間存在友誼,那種高山流水心靈相通的情感。”
陳怡曼沒吱聲,眼神飄來飄去。
五點十分,我們離開咖啡館各自回家。分別前,我把汪俊杰的電話號碼給了陳怡曼。我什么都沒說,是否給汪俊杰打電話是她自己的事。我穿行在人潮中,想著與陳怡曼的相聚,一股荒唐涌上心頭。落日笑瞇瞇地掛在高樓上。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我望著樓宇之間滲透出的陽光,感到頭暈目眩。
回家后,妻子正在準備晚餐。我事先告訴過她,下午到外面談點事。所以,她在廚房里悶聲問道: “下午與誰在一起?到底在談什么事?”
“一個名叫陳怡曼的美女。”我說,
“約會。”
“我剛剛才看完一篇原配街頭暴打小三的新聞,告訴我陳怡曼是誰?”她的話幾乎快要淹沒在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里,“我要撕了那婊子。”
“我老同學,一個村里長大的。”我故意繞著彎子往暖昧關系上靠, “沒想到她在成都生活了八年,我們卻從未見過面。”
“同學聚會,搞垮一對算一對。”她故意提高聲調, “而且,你們還是久旱逢甘雨,干材遇烈火。”
我突然覺得這種玩笑開起來毫無趣味,便告訴妻子陳怡曼就是汪悛杰苦苦尋覓的初戀情人。她對我的行為有些不滿,認為我不該幫助汪俊杰。她說,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在破壞兩個家庭?我說,我又沒有讓他們各自離婚重續前緣。她說,你給他們提供了機會,就是在兩個家庭放了一顆定時炸彈。我說,他們都是成年人,有判斷事物的能力,以及對人生負責的態度。
面對我的辯駁,妻子不屑一顧。
5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沒有把汪俊杰和陳怡曼的事放在心上,一頭扎進工作里。
紙媒的時代正在遠去,每年都會有很多曾經風靡于世的報紙和雜志停刊。別說把時間往前推很久,就是在五年前,紙媒都還那么輝煌。但是,幾乎是眨眼之間,擺在我們面前的便是一片蕭條。
經過無數次討論和研究后,特稿被認為是留住讀者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作為寫作特稿十多年的老記者,被領導寄予厚望。經過十多天的頭腦風暴,我便接到了連續出差的任務。第一個采訪對象是一個城市白領返鄉創業的人,他曾在沿海城市擁有一份令人艷羨的工作,某天卻突發奇想回到故鄉偏僻的小山村里養殖土雞。三年來,他在無數冷眼與嘲笑中,終于成為百萬富翁。我對這個人和這個故事并不感興趣,無奈那幫老氣橫秋的家伙固執己見。無非就是一個創造財富的世俗故事,哪里稱得上傳奇。
整整一個半月里,我都窩在一個陌生的山村,跟著主人公圍著幾千只雞轉悠。有天傍晚,汪俊杰打電話請我出去喝酒。一個星期前,他已經打過電話,我告訴他還有一個星期才能回來。結果,返城的時間還是被耽擱。當我告訴汪俊杰自己還在采訪時,他問我寫一篇特稿能掙多少錢,這么辛苦付出到底值不值。我說,這不是多少錢的事。他反問我,那到底是關于什么的事。我被嗆住了,心想生意人到底只知道談錢,經常掛在嘴邊的夢想去哪兒了?
終于熬到完成采訪的這一天,即便我清楚以現有的素材,根本就無法寫出好的稿子,但是返回成都還是讓我感到神清氣爽。我剛下車汪俊杰便打來電話,他扯起大嗓門說: “今晚為你接風洗塵。”
“腳丫子里都是泥土,是該洗洗。”我說,“但是,我就在自己家里洗吧。”
“過來吧,兄弟有事與你商量。”他說, “咱們好好喝幾杯。”
“我一個多月沒有回家了。”我笑了笑, “想在家里與老婆說說話。”
“把嫂子喊上,一起吃火鍋。”他放聲大笑, “只耽擱你兩個小時,不會誤了晚上的好事。”
“到底有什么事啊?”我真的不想去,身體疲倦倒是其次,主要是心情不好, “如果不重要,就改天再說吧。”
“你還記得我上次請你幫忙的事吧?”他的聲調慢慢降低, “陳怡曼。”
“我已經找到她了,并把你的電話號碼給了她。”我打了一個哈欠, “接下來,就看你們的緣分了。”
“感謝兄弟幫忙,我們已經聯系上了。”他說,“你過來喝酒,我們一起聊聊。”
我真是拗不過汪俊杰,再三拒絕不成,只好開車帶著妻子赴約。妻子不是很樂意,她原本就不喜歡汪俊杰的做派,認為那個由土鱉變成土豪的人,就是仗著自己有幾個臭錢便開始尋花問柳。她覺得只要陳怡曼上了汪俊杰的賊船,肯定就會成為他的獵物。她說,有錢的男人無非是用那些老套的說辭,譬如與結發妻子的婚姻不過是當初草率行事,幾十年來依然無法磨合好,甚至兩人性格不合沒有共同語言,婚姻名存實亡等等。她憤憤地說:“性格又不是一天養成的,當初貌美如花時怎么不提出來?后來女人年老色衰就開始嫌棄。什么叫沒有共同語言?就是他媽的自己不想說嘛。”
“那是土豪的人生。”等紅燈時,我側著臉對妻子說,“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傻傻搞不懂。”
“還不都是一個德性。”她說,“有錢就變壞,這是男人的通病。”
“我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發不了財了。”我繼續開著車朝今晚的目的地前行,“因為我沒有變壞的潛質。”
吃飯的地方在會展中心,火鍋店藏在高樓之中。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么熙熙攘攘的地方,居然還有這么一塊鬧中取靜的寶地。這家火鍋店被稱為成都的火鍋之王,世界各地的政要和明星來成都,都會選擇在這里用餐。
停好車,我和妻子穿過大廳坐電梯上三樓,在服務員的帶領下走進一個僻靜的包間。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看見陳怡曼端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茶。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眼前這個女人,的確就是兩個多月前在咖啡館里相見的陳怡曼。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慌亂地向我打招呼。我立即把妻子介紹給汪俊杰和陳怡曼,沖淡這尷尬的氣氛。我隱約感覺到,陳怡曼并不知道我和妻子要來,她或許以為只是他們倆聚餐。
環境優雅,食材新鮮,濃郁的香味讓人胃口大開。我和汪俊杰喝酒,妻子和陳怡曼喝蘋果醋。陳怡曼從不喝酒,而妻子要替我開車。我們頻頻舉杯,邊喝邊吃。我們的話不多,只是在等菜的間歇說上一兩句。說到底,我和汪俊杰不太熟悉,與陳怡曼也有八年未見,相互之間難以找到共同的話題。好在汪俊杰及時發現問題,并想方設法調節氣氛。
汪俊杰一次又一次地舉杯,我有點應接不暇。每喝一杯酒,他都要對我恭維一遍,不知道他從哪里撿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話。后來,我覺得他有些醉了。雖然狀態依然放得開,但說話有點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語。八點過一刻時,陳怡曼說:
“我們該結束了吧,我還要早點回去。”
“還早呢,今天晚上要喝好。”說著,汪俊杰又給我斟滿一杯, “兄弟在鳥不拉屎的山里采訪一個多月,真是太辛苦了。”
“我差不多了,兄弟。”我看得出來陳怡曼渾身不自在,早就想從包間里逃跑。整個晚上,她都心不在焉,不是沉默不語就是低頭玩手機。中途,她離席接了好幾次電話。
“兄弟,今晚我們不醉不歸。”汪俊杰來了興致,提高嗓門說, “我要好好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幫忙,我和怡曼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小事一樁,不值一提。”我想及時制止汪俊杰,他沒有看出陳怡曼臉上不悅的表隋。
“對你來說,可能是小事。但是,對我來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汪俊杰舉起酒杯,手微微地顫抖。他說, “我這輩子不容易,表面看上去很風光,實際上心力交瘁。你們都知道我家原來有多窮,的確是穿衣吃飯都困難。因為太窮,我錯過了怡曼。”
“兄弟,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瞟了一眼陳怡曼,她的臉色愈加難看。我說,“我們都應該向前看。”
“這些道理我都懂,所以我對怡曼她爸當年的阻攔并沒有放在心上。她這么漂亮的女孩,是不應該嫁到我們那種窮人家。”汪俊杰一飲而盡, “當我知道必須和她分開后,我約了幾個兄弟,在魚鎮的小飯館里喝得不省人事。我一邊喝酒一邊在心底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來。我這么拼命不是做給怡曼她爸看,而是給怡曼看。我想讓所有人知道,她當年的眼光不差。”
“你別說這些了,趕緊喝酒。”陳怡曼憋不住了,她佯裝生氣地說, “你總是喜歡翻那些陳年舊事。”
“怡曼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找你都找瘋了。”汪俊杰一聲嘆息,“但是,自從我離開魚鎮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你。我曾經多次去問過你爸,但是他從來不告訴我你在哪里,更不給我電話號碼。我說我只是想給你打個電話,每一次他都黑著臉,根本不理我。”
“現在不是聯系上了嗎?”我真擔心陳怡曼發火, “兩個人的重逢,什么時候都不早什么時候都不晚。”
我給妻子使了個眼色,希望她提議結束這頓晚餐。她向來是個機靈人,立即告訴汪俊杰明天還有事,想早點回家休息。陳怡曼附和著,約定改日再聚。汪俊杰瞇著眼睛說: “既然嫂子有事,那今天就這樣吧。”
這頓環境好味道好但氣氛別扭的晚餐,終于在兩個女人的敦促下結束。
回家路上,妻子不停地嘮叨。她對汪俊杰的印象極差,她說從他的言辭和氣質上看,完全披著土豪外衣的土鱉。她搞不懂陳怡曼為什么會與汪俊杰再次見面,她覺得舊日的情感就應該封存在記憶里,不能給死灰復燃留下任何機會。她拍打著方向盤,搖頭嘆氣:“陳怡曼這個女人有點傻,她怎么可能玩得過汪俊杰這種老江湖。”
“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好好開車吧。”我醉眼迷離地望著窗外,高樓、街燈、樹木、公路、汽車,以及夜幕下步履蹣跚的人們,一切都像是幻覺。
我沒有告訴妻子,我只是把汪俊杰的電話號碼給了陳怡曼,而汪俊杰根本就沒有陳怡曼的聯系方式。他們在多年后還能重逢,完全是陳怡曼主動出擊、心甘情愿。
6
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我奔波在每一個有故事的地方,尋找那些有故事的人。每隔十天半月,我會回到成都與家人相聚,然后繼續奔波。這期間,我與汪俊杰未見一面。但是,他總是隔三岔五地給我打電話。有時候,他僅僅是一句問候和祝福。但是,更多時候他的電話內容都與陳怡曼有關。我很納悶汪俊杰為什么給我說那些私密的事,這畢竟是他們兩個人的感情,按理說不便讓第三人知道。后來,我恍然大悟,或許我是汪俊杰唯一值得信賴和可以分享心事的人。他和陳怡曼的交往,只能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當然,現在我的妻子成為第四個應該保守秘密的人。
汪俊杰最近一次給我打電話,興高采烈地向我講述他與陳怡曼相處的快樂。他們一起逛街、吃飯、看電影,他們在午夜的街頭手牽手依偎在一起,就像回到了在魚鎮的那段快樂時光。他給她買高檔衣服和名貴首飾,他帶她到世界各地去旅游。在汪俊杰的描述中,他和陳怡曼完全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坦率地說,我有點羨慕汪俊杰。這倒不是說他與初戀情人自由自在云游四海,而是有足夠的財富可以確保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用像我這樣為了生計而犯愁。在舉步維艱的現實面前,我開始懷疑那些純真的夢想。
那天電話結束前,汪俊杰告訴我,他在陳怡曼家附近買了一套別墅,以后與她的交往更方便。我說,你這是金屋藏嬌啊。他嘿嘿笑起來,說這金屋不僅可以藏嬌,而且還是兄弟們以后聚會的場所。接著,他鄭重地邀請我回到成都后一定要到他的別墅喝茶。
八月初的一個周六,我終于帶著一身疲倦回到成都。汪俊杰開著勞斯萊斯來接我,興致勃勃地請我到他的別墅去坐一坐。我沒有告訴妻子自己與汪俊杰在一起,而是撒謊說約人談點事。她不喜歡我與汪俊杰、陳怡曼交集太深。她問我是不是約了陳怡曼,我說不是。她又問我是不是汪俊杰。我笑著告訴她,別總想著他們倆,我的世界海闊天空。
天氣很熱,陽光刺眼。汪俊杰沒有安排司機,親自駕著豪車帶我在高樓林立的城區穿行。一路上他對與陳怡曼的交往只字不提,繪聲繪色地給我描繪公司的發展藍圖。在他的宏偉計劃中,企業將在明年上市進入資本市場。他信誓旦旦地說,經過這么多年的鋪墊,終于要實現資本運作的愿望了。我說進入金融市場未必是好事,他的看法則不同,認為上市后能夠獲得更好的發展。我對商業邏輯似懂非懂,所以不再多問,安靜地聽著他的高屋建瓴。后來,他篤定地說: “我們公司明年在香港上市,兄弟給你弄點原始股。等到上市后,你就不用這么辛苦地采訪了。”
“工作不一定只是為了錢。”我覺得這句話很蒼白。
“我知道你是為了夢想。”汪俊杰笑呵呵地說。
大半個小時后,汪俊杰的勞斯萊斯駛進一幢高檔小區。進入地下車庫后,我問:“你不是說到你的別墅去嗎?”
“就是這里啊。”
“這哪里是別墅。”
“空中別墅。”
“別墅要么獨棟要么聯排,我還沒有看過這樣的別墅。”
“空中別墅也是別墅嘛。”
“你平常住這里嗎?”
“一周有那么一兩天。”
“陳怡曼在你就在?”
“有時候是我一個人。”
“你沒事—個人在這里干嗎?”
“站在陽臺上,我可以看到陳怡曼在她家的一舉一動。”
汪俊杰這句話讓我渾身顫抖,全身布滿雞皮疙瘩。我囁嚅道: “你在監視她?”
“不。”他說,“我在欣賞她。”
電梯打開,樓道里燈光昏幽,顯得陰森森的。這個以空中別墅為概念的小區,人住率并不高。汪俊杰掏鑰匙開門,但好幾次都把鑰匙拿錯了。我損他自家門的鑰匙都拿錯,以后千萬別走錯門睡錯床。他哈哈大笑,自嘲從小就是馬大哈,管理企業也是粗放型,從來不在乎細節。我笑著說:“翹腳老板才是最好的老板。”
這套房子空間很大視野開闊,設計布局的確與一般公寓不同,不辱空中別墅的稱號。但是,裝飾看上去實在很土。汪俊杰看穿了我的心思,忙不迭地解釋這是原來房東的裝修風格,他買來后沒有改裝,因為這只是他和陳怡曼的貪歡之地。我跟在汪俊杰身后,領略這套空中別墅的風采。他逐一為我介紹各個房間,會客廳、觀景臺、臥室、書房,他一臉平靜地說:
“其實不算大,兩百八十平方米。”
“百分之百的豪宅。”我說, “這個觀景臺,比我的書房都大。”
汪俊杰帶著我穿過客廳,來到主臥旁邊的茶室。茶幾上放著茶壺和杯子,杯子里還殘留著上次沒有喝完的茶水。看樣子,汪俊杰一兩天前還來過。站在茶室里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隔著一條街的另外一幢樓房。僅從外觀和庭院的設計上看,對面的樓房非常普通。汪俊杰說不好意思沒有開水,我說坐會兒就走,不用那么麻煩。
我們坐下來,一邊抽煙一邊聊著。
“從這里可以看到陳怡曼的家?”我終究還是不敢相信汪俊杰剛才說的那句話。
“從客廳到臥室,一覽無余。”他笑得很不自然,大概意識到給我說這些有點不好。
“你都能看見什么?”
“她的日常生活,她的一舉一動。她在餐廳里吃飯,她輔導孩子讀書,她從浴室里披著浴巾出來。”
“你這樣做不好吧?”
“我僅僅是想知道她平常都在做什么,但是我有自己的原則,從來不偷看她與丈夫在床上做的事。每次,當我看到她與丈夫躺上床后,便自覺地離開。”
“對她丈夫,你是羨慕還是嫉妒?”
“沒有任何看法,我很高興他們擁有現在的幸福生活。”
“可是,那個男人每天晚上都與你的夢中情人做愛,你沒有一點反感?”
“我很享受與怡曼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與她上床。”
“你們在這套房子里做什么?”
“喝茶,聊天。最多在分別時,緊緊地相擁。”
“沒有做其他事情?”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事。別說上床,我們連吻都沒有接過。”
“一種純粹的感情。”
“是不是難以置信?”
“我不能保證每一個人都相信。”
汪俊杰再一次表現出無比的自信,他說自己根本不需要獲得別人的理解。這么多年來,他一直者隉我行我素。從創辦公司那一天起,他的每個決策都會遭到阻攔,但從來都是力排眾議。他認為現在的成就說明,自己的堅持是正確的。
“你和陳怡曼將來會怎樣?”
“我沒有考慮過。”
“一直就像現在這樣?”
“這是我希望的結果。”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7
從九月到十二月,我跋涉千里四處奔波。從秋天開始,汪俊杰就再也沒給我打過電話。我恍惚覺得,自從上次在他的空中別墅見面后,我們就失去了聯系。奇怪的是,我也將汪俊杰和陳怡曼忘得一干二凈。
十二月底,我在深山里采訪一位孤獨的老人,七十八歲的她在破舊的老屋里度日如年。在那個封閉的小山村,年輕時她和丈夫一個貌美如花一個瀟灑俊朗,稱得上郎才女貌。但是,自從得知她沒有生育能力后,兩口子便開始冷戰。丈夫外出打工走南闖北,她在家里守著一畝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幾年后,村子里開始流傳她丈夫在外有了新的家庭,并與別的女人生下孩子。但是,她從不相信。父母勸她離婚,她斷然拒絕。每年過年丈夫回來后,她從不向他對質那些流言蜚語,假裝什么都不知道。二十年前,丈夫回家時出車禍死了,從此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蒼涼的世界。我見到她的那天,天氣十分寒冷,雪花在天空恣意飄舞。她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坐在門檻上,渾濁的眼神望著蒼茫的天空。她咧著嘴說: “每年冬天,我都會坐在這里,一片一片地數從天上掉下來的雪花。”
我問: “為什么每年都會坐在這里?”
她說: “每年這個季節,我男人都會從對面山上那條小路回來。”
我又問: “為什么要數雪花?”
她又說: “我男人每次回來,身上都披滿了雪花,就像一個雪人。”
我被這句話擊中心扉,眼淚差點掉了下來。但是,一個來自成都的電話把我從悲傷的情緒中拽出來,同時又將我推入另一種悲傷。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世事就是如此讓人猝不及防。電話是汪俊杰打來的,他哆哆嗦嗦地說: “兄弟,我闖禍了。”
“什么禍?”山里風很大,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隱約感覺到他遇到麻煩了。
“我犯了一個大錯。”他一邊喘氣一邊說,“人命關天。”
“你開車撞人了?”這是我的第一感覺,因為他總是開著勞斯萊斯橫沖直撞,而且還經常酒駕。
“不是。”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殺人了。”
“你說什么?”我在飄飛的雪花里大聲吼起來,“殺人?”
“我殺了陳怡曼的丈夫。”他說,
“但是,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會這樣啊?”我咬牙切齒,
“好好的怎么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一言難盡啊兄弟,真不是兩三句就能說清楚。”他快要哭出來了, “你說我該怎么辦?”
“你先別急。”我說,“告訴我,你現在在哪里?”
“開車往城外跑。”他故意降低聲調,“我自己開車,剛剛走出三環路。”
“你想逃跑?”我問,“你是不是想逃跑?”
“除此以外,我還能怎樣?”
“自首。”
“我不能自首。”
“你除了自首,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我自首,這輩子就毀了。”
“如果你逃跑,這輩子才真的毀了。”
長久的沉默。
雪花撲簌簌地落下來,在我眼前跳著憂傷的舞蹈。電話那端很安靜。我不知道汪俊杰在想什么,但我明白他早已被恐懼包圍。半晌,我聽見他嗚嗚地哭起來。他說: “我的事業沒啦,我的家庭沒啦,我的人生全沒啦。”
“只要你主動自首,認真改造。”我語重心長地說,“那些屬于你的,永遠屬于你。”
“兄弟,全沒啦。”他說,“早就全沒啦。”
汪俊杰嚎啕大哭,任憑我怎么勸都停不下來。我沒有掛電話,佇立在大雪中等待他的情緒慢慢平靜。我知道這是個漫長的過程,但是那一刻我是他唯一的依靠。即便是面對一個陌生人,把對方丟在絕望的深淵都是一件殘忍的事,何況汪俊杰是我的老鄉和同學。他的確有些狂妄,但本質上不是一個壞人。如果沒有猜錯,他只是一時失手闖下殺人之禍。既然如此,回頭是岸才是正確的選擇,否則他的人生將墜人無邊的黑暗。
大約十來分鐘后,汪俊杰的哭泣慢慢停下來。他清了清嗓子說: “你書讀得多,懂的道理多,我聽你的去自首。”
“我馬上回來。”我說, “我幫你找最好的律師。”
“好。”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我說,
“只要你自首,法律上會從輕判罰。”
“好。”
“你現在就去自首。”我說,“思想上千萬別動搖,不要抱著任何僥幸心理。”
“好。”
掛斷電話后,我被漫天飛舞的雪花包圍,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我長久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孤獨的老人,十來分鐘后才明白汪俊杰陷入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麻煩。他能夠通過努力改變貧窮的命運,可以憑著敏銳的洞察力叱咤商場獲取財富,但是牢獄之災對他來說就是毀滅性打擊。
我開車連夜返回成都,第二天便著手了解詳情和聘請律師。我不知道如何聯系汪俊杰的妻子,只好打電話找到他遠在魚鎮的父親。那個老人聽到消息后,差點被活活氣死。傍晚時分,汪俊杰的父親來到成都。見到我后,他撲通跪在地上,讓我救救他的兒子。在我的印象中,汪俊杰的父親是個身板硬朗的漢子。我看著眼前這個顫巍巍的老人,眼淚默默地掉落。半晌,我把他扶起來:“放心吧。”我告訴汪俊杰的父親,我會竭盡全力幫他,盡管自己能力有限。
律師姓韓,有很多力挽狂瀾的案例。在與韓律師會面時,汪俊杰毫無保留地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據說,他的語速很慢,很多話要想半天才能說清楚。律師向我轉述時,汪俊杰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讓我心驚肉跳。
這幾個月里,汪俊杰一直沉迷于與陳怡曼在空中別墅里幽會,那個私密的空間讓他們的關系變得越來越微妙。他們由開始的喝茶聊天,慢慢變成深情擁抱,然后是四唇熱吻。一切都朝著兩人無法控制的局面發展。在青春年少時,他們的愛情僅僅是相互心存愛慕,從未有過任何越軌行為。十多年以后,父母的干涉和長久的等待,在汪俊杰和陳怡曼之間蓄積了一股磁力。這種力量并不洶涌,卻如一瓶陳年老酒后勁十足,不知不覺間讓人酩酊大醉。十月初的一天,在陳怡曼的撩撥之下,兩人情難自控,赤條條地躺在那張寬大的床上翻云覆雨。
肉體帶來的歡愉讓汪俊杰心潮澎湃.他躺在陳怡曼豐滿的胴體上,發誓永遠不會讓她離開。從那以后,他便墜人欲望的深淵。無論工作多忙,他時時刻刻都在回味與陳怡曼相處的每一個細節;無論他在什么地方,都能感受到陳怡曼身體里散發出的體香。每天清晨起床后,汪俊杰便期待著與陳怡曼相見;每一次見面后,他們便不顧一切地融化在一起。
慢慢地,汪俊杰發現陳怡曼不再是那個擁有浪漫情懷的女神。她的眼神不再透明,她的笑容不再純潔,她的頭發不再柔順;她不念過去不談將來,她總是把汽車、皮衣、手表掛在嘴邊。更讓汪俊杰難以置信的是,陳怡曼在床上十分狂野。每次走進這套空中別墅,她都急不可耐地拖著他上床。那團熊熊的欲望之火,一次次將汪俊杰燃燒成灰燼。汪俊杰無法接受現在的陳怡曼,但是他又不想放棄。在矛盾中,他不斷在記憶中尋找過去的美好時光,借此掩蓋現在的失望。
災難像一頭兇猛的野獸,正悄然無聲地向汪俊杰靠近。它看著這個在歡愉中迷失方向的男人,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將他撕得血肉模糊。初冬的一天,汪俊杰在一次董事會上,莫名其妙地被罷免了董事長職務。當大家提出重選董事長時,他驚訝得不知所措,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他覺得,這是一出真實而荒誕的戲劇。每一個人都同意罷免汪俊杰的董事長職務,并一致選舉他的妻子為新任董事長。汪俊杰看著大家的手一次次舉起又一次次放下,整齊得像是經過了無數次的排練。憤怒在汪俊杰的胸中慢慢發酵,終于噴出強烈的怒火。他拍著桌子說: “你們每個人都認為我沒有資格當董事長?”
沒有人回答。
“你們說,我哪點不夠資格。”他把杯子砸在桌子上,茶水四濺。
大家都垂著頭,面色凝重。
“你們不是都要罷免我嗎?”汪俊杰揮舞著手臂, “給我一個罷免的理由啊。”
會場變成了墳場,每個人都哭喪著臉。
“你們這群白眼狼,這么快就忘了是誰帶領你們共同創業打天下?”汪俊杰咆哮著,“如果沒有我,你們這些王八蛋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無人理會汪俊杰,這倒使得他顯得尷尬、無趣。即便你武功蓋世力拔山兮,一旦無人接招應戰,依然是空有本領抱憾終生。他終究像泄氣的皮球那樣坐下來,面如死灰地瞅著桌子上散亂的茶葉。
“散會。”大家一溜煙跑了出去,像是一場逃亡。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汪俊杰的妻子。她與他面對面坐著,冷漠地看著他。沉默了足足兩分鐘后,汪俊杰才平靜地問: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讓你有更多精力經營失而復得的初戀,爭取讓這段感情開花結果。”說著,她扭頭就往外走。在門口時,她回頭又說,“離婚協議準備好了,我們明天簽吧。”
“你說什么?”
“離婚。”
“你要趕盡殺絕?”
“我是高風亮節。”她冷笑著,“結發妻子主動為小三讓路,讓你們的感情名正言順。這應該表揚呀。”
此刻,汪俊杰才如夢初醒,這場巨變是妻子一手策劃。他和陳怡曼的來往早已被她看穿,只是她不動聲色地利用這一切,并千方百計地搜集了鐵證。汪俊杰原本不想簽署離婚協議,但是,當他看見妻子手中的照片后,便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照片中的汪俊杰和陳怡曼,出雙人對卿卿我我,宛若一對幸福的夫妻。
失去事業和家庭的汪俊杰成了喪家之犬,那套空中別墅成為他避世的理想之地。但是,這里卻在一夜之間變得冷清起來。自從汪俊杰把自己的處境告訴陳怡曼之后,他就發現她對自己不再熱情。開始時,她還能如約而來,但明顯敷衍了事。慢慢地,她開始拒絕他,每次都是找些在他看來顯得很可笑的理由。大概二十多天后,陳怡曼便更換電話號碼,徹底把汪俊杰從心底清除掉。
汪俊杰不甘心失去陳怡曼,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以前那些跟在屁股后面唯唯諾諾的人,現在都對他避而遠之。此時此刻,他覺得只有陳怡曼能夠給自己帶來心靈的慰藉。不過,陳怡曼沒有雪中送炭,而是火上澆油。她閉門不出,根本不給他見面的機會。這讓汪俊杰徹底絕望。其實,他不想讓她做什么,他只是想與她像往常那樣聊天、喝茶。
接連兩天,汪俊杰站在空中別墅的陽臺上,不斷地撥打陳怡曼的電話號碼,提示都是“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他舉著望遠鏡望著她的家,遠遠地看見她在客廳和臥室里焦灼地踱著步子。第三天上午,他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急匆匆地來到陳怡曼家樓下,跳起來大喊道: “陳怡曼,陳怡曼……”
無人應答,只有凜冽的寒風呼呼地吹。
接著,汪俊杰又喊:“陳怡曼,我知道你在家里,你快出來把我們之間的事情說清楚。”
其實,汪俊杰并不是真的要理清他和陳怡曼的關系。他只是想看看她,與她說說心里話。但是,他如果不出此下策以說清關系來要挾,估計她不會輕易露面。這一招果然奏效,同時也引來麻煩釀下苦果,并把自己推入犯罪的深淵。
陳怡曼終于在汪俊杰的吆喝中出現了,并祈求他不要來騷擾自己。見到陳怡曼后,汪俊杰喜出望外。不過,他的興奮只持續了幾分鐘,陳怡曼的丈夫趙馳便從花園的角落里竄出來。眨眼之間,兩個男人便拳腳相加打成一團。陳怡曼沒想到丈夫會突然出現,短暫的驚愕后便尖叫起來。但是,她的尖叫無法平息這場戰斗,兩頭憤怒的犀牛正享受著搏斗的快樂。混戰之中,汪俊杰使出全身力氣推了一把趙馳。趙馳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地倒在旁邊的石頭凳子上,腦袋磕在凳子的一角。幾分鐘后,那個健碩的男人便一命嗚呼。
一個半小時里,汪俊杰的講述顛三倒四、混亂不堪,好在我對他和陳怡曼有所了解,還能通過瑣碎的信息整理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不至于讓韓律師摸不著頭腦。我對韓律師說: “這是過失殺人罪吧?”
韓律師點了點頭: “準確的說法是過失致人死亡罪。”
8
整個冬天,我都在為汪俊杰的事情奔走,搞得人身心疲憊。
春節期間,我的父親母親都來到成都。大半年不見,他們又老了很多,頭上的白發在陽光下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初五那天晚上,父親突然問我: “汪海林在做什么?去年臘月怎么沒有回來請客?”
妻子剛要說話,被我及時制止。我說:“自從參加完老鄉會后,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人家生意做得大,哪有精力每年都回來請你們吃吃喝喝。”
“好多人都盼著呢。”父親說, “大家都以為他生意垮了,沒錢請客吃飯發紅包了。”
“怎么都往壞處想呢?”我翻著白眼,“為什么不說人家正忙著談一筆大業務?”
父母沒有接話。我看了看妻子,一股悲涼在心底涌動。
大年剛過,汪俊杰被判入獄六年。這不是一個理想的結果,我以為韓律師能把刑期爭取到四年并緩期執行。但事已至此,唯有接受。汪俊杰入獄三個月后,我去看過他。雖然他失去了人身自由,但精神狀態略有恢復。他坦然面對現實,并積極規劃未來的人生。那天,他笑呵呵地對我說: “六年時間,足夠讓我做一份完美的商業企劃書。”
“你的意思是這里還不錯,非要呆滿六年?”我說,“好好表現,爭取減刑。”
汪俊杰不斷地點頭:“好。”
“在絕望的盡頭,一定要明白希望或許就在轉角處;人生的低谷告訴我們,接下來要走的是一段上升之路。”我說,“擁有巔峰和低谷的人生,才是波瀾壯闊的人生。”
“你真是個心靈導師。”汪俊杰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以后,我請你做我的企業文化顧問。”
我陪著汪俊杰笑。
其實,我的內心十分苦悶。領導把特稿作為最后的內容支撐,按他的話說是對我寄予厚望。但是,幾番奔波下來,我沒有發現足夠吸引人的選題和稿件。事實上,自從汪俊杰闖下大禍后,我的精力便被他的案件分散。這倒不是說我能為他做多少事,關鍵是無法全心全意撲在工作上。汪俊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感應到了我的困擾。他說: “兄弟,你能不能把我這段經歷寫出來刊登在你的報紙上?”
“你與陳怡曼這段感情糾葛,寫出來無非就是一個土豪與初戀情人的香艷故事。”我心頭一驚, “而且,這是你的隱私。”
“你還可以寫我如何艱苦創業,從一個窮光蛋變成富豪的傳奇經歷。”
“然后,這個富豪迷失在欲望之中,最終妻離子散鋃鐺入獄?”
“一波三折的故事,我覺得很有意義。”
“你想告訴讀者什么?”
“貧窮時,我們不能沒有夢想;富裕時,我們不能只有欲望。”
“坦率地說,欲望的確蒙蔽了你的雙眼。”
“現在,我睜開雙眼看清了一切。所以,我開始琢磨以后重新創業的事。”
“你已經有了東山再起的雄心?”
“從頭來過,有什么不可以?”
“你是條漢子。”
“所以,我想你寫下來公開發表。”
“這樣對陳怡曼不好吧?”
“我用真名她用化名。”
“這事兒以后再說吧。”
“你知道嗎?我最不喜歡的話就是‘以后再說。”
“我考慮一下。”
汪俊杰陷入沉默,眼神在空中晃來晃去。后來,他說: “咱們兄弟一場,如果陳怡曼遇到困難,拜托你盡力幫忙。”
“我會的。”我以為汪俊杰要委托我幫他照顧孩子,沒想到在萬般艱難時,他想到的還是陳怡曼。不過,汪俊杰的孩子含著金鑰匙長大,沒有什么需要我幫助。
在長達兩個月的思考后,我按照汪俊杰的想法,寫下了他的人生故事。這篇名為《從窮小子到大富翁,從大富翁到階下囚》的文章,在汪俊杰入獄整整一年后刊登。我在后記中關于汪俊杰的初戀情懷的闡述,引起了巨大的爭議。一部分人獲得了共鳴,認為初戀永生難忘。一部分人非常反感,認為這是有錢人的情感游戲。后來,從發行部反饋的信息中,我知道當天的報紙達到最近兩年來的銷售峰值。特稿部的同事們歡騰了,報社領導興奮了。我坐在辦公室的角落里,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
我依然過著忙碌而充實的生活,采訪、寫稿和讀書。偶爾,我會帶著妻子孩子看場電影,或者在街巷里隨處轉轉。我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狀態,世事的滄桑和現實的煩惱不復存在。但是,有一天妻子突然問我: “你怎么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了?”
望著此起彼伏的樓群,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兩個星期后,社長找我談話。我知道這次談話對我的前途至關重要,但是從我走進門那一刻起,我便告訴自己必須拒絕。十多天來,我聽見了一些消息,報社正在積極考慮給我升職加薪。但是,這些天來我的心神一刻也不得安寧。我后悔把汪俊杰和陳怡曼的故事寫出來并公開發表,盡管那是他主動提出并強烈要求。不過,我自己很清楚,他的要求暗合了我的愿望。夜深人靜時,我總是覺得這是我職業生涯中干得最丑陋事。果然,當我坐下來后,社長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因為我思維靈活、踏實肯干,報社決定任命我為副總編輯。我點點頭說: “我考慮一下。”
“這么好的事,你還要考慮一下?”他的表隋有些夸張,但并不嚴肅。
“好事來得太突然,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我笑了笑。
整個單位的人都不知道也不會理解,我所謂的考慮不是接受而是拒絕。拒絕壞事的借口有很多,拒絕好事的理由卻很難找。幾百號人的單位,大家削尖腦袋都在爭奪名利,唯獨我要放棄很多人艷羨的大好前程。
我拒絕了副總編輯這個職位,繼續做一名特稿記者。社長要我給他一個解釋,我兜著圈子說了很多,都沒有獲得他的理解。后來,我說半年后,如果我的特稿還能為報社的發展做貢獻,我便當這個副總編輯。社長微笑著說,我相信你。
二十多天后,我辭去了工作,成為一個無業游民。在同事和親朋好友眼里,我簡直是個白癡,哪有人把送上門來的錦繡前程一腳踢開?對此,我的父親很生氣,他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的妻子說,你千辛萬苦地工作,難道不是為了等待這個機會?毫無疑問,這個職位對我來說很重要,曾經也是努力奮斗的人生目標。但是,現在我對一切都索然寡味。
我沒有急于尋找新的工作,每天在大街小巷游蕩。看著陽光下清新的樹葉和綻放的繁花,我總會想起獄中的汪俊杰。他在魚鎮時的落魄,在老鄉會上的豪言壯語,在空中別墅里的得意忘形,以及逃亡中的驚慌無助,都在我的腦海里一一閃現。
五月初的一個傍晚,我獨自在街頭徘徊。穿越一個十字路口時,我突然想去汪俊杰的空中別墅看看。盡管我知道自己進不了院子,而且那套房子是否還屬于他也不得而知。但是,這個寂寥的時刻,那套神秘的空中別墅對我擁有十足的誘惑力。我折身回來,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目的地。
我已記不清具體的地址,只是憑著模糊的記憶,指揮著師傅在高樓大廈間穿行。左轉右拐,來回繞行。大約用了一個小時,我終于來到一個小區門口,確定汪俊杰的空中別墅就在這里。
下車后,我呆呆地站著。門口很安靜,鮮有人進出。保安室里,一個中年平頭男子埋頭盯著手機,時不時咧著嘴笑,似乎在看一部樂不可支的電視劇。我不知道汪俊杰的房子到底在哪一幢哪一層,沉沉的暮色里,高聳的樓房如同城市的倒影,飄浮在空中。
“我找汪俊杰。”我踱步上前,對平頭保安說。
“哪個汪俊杰?我印象中這里從來沒有這個人。你要告訴我,他到底住哪一幢哪個單元哪個房號。”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大概是按了暫停鍵,抬頭望著我,“或者,你給他打個電話。”
“嗯。”我默默地走開了。
根據汪俊杰的說法,站在他的空中別墅里,可以看到陳怡曼家的每一個房間。如果她沒有搬家,那就住在附近。我轉身來到路邊,拿出手機找到陳怡曼的號碼,撥了出去。片刻后,我耳朵里傳來的聲音是: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掛斷電話,我蹲在魁梧的大樹下,在巨大的暗影里一聲長嘆。
一輛奔馳越野車緩慢開過來,準備進入小區。等待識別車牌號碼時,司機搖下車窗對保安說了句什么。保安點點頭,看了我一眼。短短幾秒鐘時間,從車里飄來的音樂吸引了我。我很喜歡張國榮這首《醉生夢死》。此刻,他用略顯頹廢的聲音唱道: “也許,生死之間也是個夢。”
我站起來,轉身而去,在冷清的街道慢慢走著。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回家的路,也不確定前方到底通向哪里。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我的腦袋像個塞滿了的電腦硬盤,拒絕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 夜色蒼茫,街燈昏黃,偌大的城市宛如一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