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詩畫世界

寧珍志

找時間讀讀孩子們寫的作品，很有趣，尤其是讀他們自己寫的詩，常常會忍俊不禁，拍手稱贊，為童心映現的純真世界感到鮮活新奇，與自己的成人世界參照對比，檢索出一些慚愧、內疚與懈怠，還有馬上出現的感動。

北京二年級小學生張原野寫《落葉》，口語化的“兒童詩”，不長，只有七行：

秋天，落葉紛飛。

媽媽說：“無邊落木蕭蕭下” ……

我說：這是樹木在剃頭，他們到了理發的年齡。

媽媽說：為什么梧桐還沒落葉？

我說：他們還沒攢夠理發的錢。

媽媽又問：松樹為什么不落葉？

我說：因為他是個刺兒頭，理發師都不愛理他。

也許是放學路上，也許是公園漫步，母子二人面對落葉紛飛的秋天，觸景生情，母親脫口而出杜甫《登高》詩中的“無邊落木蕭蕭下”，滿懷蕭瑟失落。兒子另辟蹊徑，用自己心靈感受，聯想的翅膀一經打開，童心發現的是別樣情趣，“這是樹木在剃頭”，新奇的比擬，典型的兒童思維方式，剃頭之手無疑就是颯颯秋風了，言語之外是一個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于是，簡短的智力對話建構了這首兒童詩不斷向上攀越的審美過程，再現出母子二人個人內心把握的生態景觀。

“為什么梧桐還沒有落葉？”母親抓住北方梧桐落葉比楊樹柳樹晚的現象，故意設問。沒想到兒子回答竟是“他們還沒有攢夠理發的錢”，家庭化的過日子型語言從10歲左右的孩子口中說出，成為模擬或反駁成人式語言的生動寫照。估計在詩外，會有母親為兒子講述梧桐為什么會遲遲落葉的原因和道理，陽光和泥土、水分和季節，短暫和永恒，等等，由淺入深的人生講解能融會其中。最后兩行是全詩的耀眼點：“松樹為什么不落葉？”“因為他是個刺兒頭，理發師都不愛理他。”由孩子說出“調皮搗蛋”不招人喜歡的社會共象，別有一番滋味;同時，“刺兒頭”又是松樹本身的生長特征，一語雙關，簡練而不簡單，單純卻又豐富。

《詩刊》中國詩歌閱讀館在2018年4月啟動了一項“讀詩吧，孩子”（美華杯）全國少兒詩歌大獎賽，沈陽的7歲小朋友陳芊潤選送了自己創作的《我和奶奶的河》，獲得一等獎。這首詩也不長：

我在沈陽

家旁邊有條大河

奶奶在寧波

家旁邊有條小河

河水一樣清

慢慢地流著

我想奶奶了就告訴大河

奶奶想我了就對小河說

河的家是大海

當河水回到家

我和奶奶的思念就抱在一起

小詩構思精巧，內蘊十分豐富，詩中所表達的生活情意和生命形態逼真而有想象力，自然并具體。“家旁邊有條大河”，讀者馬上會想到粗獷豪放、一片開闊的北方;“家旁邊有條小河”，讀者也會想到小橋流水、溫婉細膩的南方。沈陽和寧波兩個相隔千里的城市，便妥帖地由水像導體一般地連接在了一起。“我想奶奶了就告訴大河/奶奶想我了就告訴小河”，用自己孩子的童真作態，讓奶奶也重返童年對著河水講話，彼此訴說，肝膽相照。水流千遭歸大海，“河的家是大海”，最后河水載著祖孫二人對各自的思念，兩兩相抱，我和奶奶“回家”。在毫無造作的口語表達中，比喻、擬人、借代等修辭手法聯用，使詩的境界全面提升，生活界面和生命感動油然而出。

陳芊潤小朋友還寫了一首《坐著一束光回家》：

天黑了

路上的車燈都亮了

灰禿的道路

一下子變成了光亮的河流

車燈像浪花

一波一波向前流動

今晚

我不是坐著車子回家

我是坐著一束光回家

城市夜晚生活的描摹，小作者選取了最具代表性的景象——燈光，而且又把聚焦點放到馬路、放到了自己乘坐的車上。全詩三個連續的比喻：路燈、車燈照耀下的馬路，變成了光亮的河流;車燈像浪花向前流動;我坐車像坐著一束光。小作者并不是往大了說，改革開放所帶來的城市亮麗景觀，她只是通過自己夜晚坐車的個人視角觀察，說出了自己的內心感受，并像浪花樣融入這日新月異迅疾前進的河流之中。全詩呈現的其實就是兩個字：亮，快。

張原野小朋友的另一首詩《越獄》，就是家庭生活的一幅速寫或一個特寫鏡頭了，生活氣息和生活情調交相輝映，蠻有“煙火”味道：

小貓闖禍了

媽媽把它關到了貓籠里

以示懲罰

小貓使勁兒地拱著鋼絲

卻怎么也鉆不出來

它一定很后悔

我為什么要吃得這么胖

我也很后悔

第一人稱勾勒的畫面和攝錄的意象，流露出若干信息，生活的，生命的，生存的。全民身體力行的減肥運動，在一只貓的身上得出了反向印證;闖禍就要受罰，犯錯就要悔改，貓被“雙規”至籠子里;“將心比心”，以貓喻己——“我也很后悔” ……少年兒童的單一飲食習慣或營養過剩或父母溺愛，恐怕已經淪為一個普遍的社會性問題。這短短的幾行詩，蘊含的潛臺詞卻是多向的、深刻的、警醒的，看似司空見慣比比皆是的生活常態現象，其背后卻隱含著良知、懺悔意識的生命覺醒。表面看來，孩子的表達漫不經心，他只是通過自己的眼睛和口語再現了我們任何一個家庭都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詩的全部內在含義更有利于成人世界接受。

葉圣陶先生說，作文就是說話。其實，詩歌也是說話，口語詩的崛起或者流行即是對“說話”的提取和精煉，只不過是要“留白”，在留白處是看不見的生活哲理和生命哲學。兒童詩，則必須用兒童自己的語言“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