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爾的夜晚（外一首）

阿頓·華多太

海拉爾的夜空，迷霧籠罩

當我走下細雨中的舷梯

站著的呼倫貝爾

和坐著的呼倫貝爾八個紅色大字

閃爍在百米之外

隨一陣冷風，卷起陌生的目光

向左向右甩去

“我很早就離開了草原”

他輕晃著方向盤

沿潮濕大街緩慢前行

他說他的草原已變成了山

時不時移動的山

他談到了麻木與瘋狂

機器，石頭，還有鐵絲

“其實牧民最懂草原”

他說到鐵絲的時候

我這樣插了一句

從機場到海拉爾的路上

兩位打發陰雨天的老人

在狹小的車艙內

談論著無比廣闊的草原

他說他是他們家族

牧人身份的終結者

方向盤已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他還說假如手握的是韁繩

我們腳底的柏油路

一定會變做綠色的飛毯

路燈像行將就木的眼睛

行色匆匆的車流

也未能使它眨巴一下眼睛

寬闊得幾乎有些奢侈的大道

如一群遷徙的羊剛剛夯實過

這是一座年少的城市

他這般逐水草而居的牧人

如一顆生銹的鐵釘

鍥入這片再造的堅硬的大地

這是多么大的一陣風啊

所到之處，讓所有的花草改頭換面

齊刷刷變成破銅爛鐵

可今夜，我們談什么都是多余的

美好都固定在墻上

而我們只有仰望星空

先于謎語的謎底是多么無聊

初到海拉爾的夜晚

雨水猛烈敲擊著他的擋風玻璃

他總是欲言又止

想說給一位陌生人的話

仿佛總被一次又一次的顛簸打斷

雨刷器重復擦拭著天空的眼淚

我搖開半扇窗玻璃

讓雨水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空

打進來一些

干杯！呼倫貝爾

——致拉瑪才旦

當我們舉起酒杯

仰頭暢飲在海拉爾的夜晚

誰曾想過？讓你揣摩著大地

又讓我輕推漫漫空氣

把數千公里路，就那么一下

縮減到杯盅之間

一個寫滿明咒的時光

眷顧著我們的友情

讓呼倫貝爾草原上的風

點燃不期而遇的狼煙

在一個綠色的星球

填滿車窗的綠呀

迎面吹來的綠色的風

來干一杯吧！呼倫貝爾

無疑是一片懷有身孕的土地

她美美地平躺在那里

疾速行駛的車窗兩邊

盡是她靜止的迷人的曲線

她是故意的，有意讓腰肢

挨著夢幻般的天際

你和我，作了一次坐上客

像劇目里的皇親國戚

觀看著呼倫貝爾舞動的身子

天空沒有一只鳥飛

遠處沒有山的照應

但我們的目光，投向哪里

都是一種收獲

蒙古包餐廳，像白頭的蘑菇

不需要雨過晴天

輕易生長在公路兩邊

滿洲里，一座積木般的城市

你郵寄一張明信片給愛人

用九十年代的戀愛方式

戲謔了一下互聯網時代的愛情

在海拉爾的夜晚

俄羅斯白酒雖然體格高大

也未能輕易把我們摔翻

在千里之外

黎明前的呼嚕聲里

有一群海鳥，快樂起飛

飛向曙光，又從日本海

轉戰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