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溪流的滋潤

群光

一本《蒙古密碼》放在咖啡杯旁，杯中熱氣升騰，把濃香的味道散到空氣中。地點是辦公室。我靜靜坐在那里，耳畔有一段蒼涼悠遠的歌聲纏繞，那該是騰格爾演唱的《傳說》。

沒有弄錯，是九點多一點，一個周五的上午。正常情況，剛剛上班，是開始忙碌的時刻。

我并不是逃避工作，或者玩什么小資情調。到了這個年齡，如果真正這樣，不是榮耀，該是有些淺薄。但此刻，我真是從情緒中無法自拔。在此時此境中，我好像還聽到了溪水的流淌聲，這首歌我經(jīng)常聽，里面沒有這樣的音樂效果，身處辦公室，也不會接觸自然的水聲。但我真真切切聽到了，感覺到了，而且是兩股溪水。對！那溪是從兩個方面流淌而來，一股曲折百轉，溪流很激越;另一股安然而行，娓娓漫溢。而無論是哪一種，它們都以自己的方式滋潤了流經(jīng)的土地，那片土地該是充滿渴望而后又充滿了感激。它們相融之后，滲入我的身軀，最終滲透到了心底。

人生歷程中的某些環(huán)節(jié)很難判定，這可能就是常常被人們掛在嘴邊的有意思。到了七八歲開始上學的時候，知識已經(jīng)貶值，歷史更是成為了魔方，誰都難以說得清楚，也不敢輕易觸碰。這就使我對自己祖先的情況一直懵懵懂懂。盡管毛主席都說了他是一代天驕，但我感覺到的也只是那射大雕的蓋世形象，對于他是怎樣從草原深處走來的，又是怎樣的雄霸四方，我的知識支撐始終是虛的。更尷尬的是接下來的十幾年后，又出現(xiàn)了尋根熱。人們在酒桌上，在文化的層面上常常會以這個為話題。這個虛，讓我在這樣的話題面前，總是擺出微笑而少言的樣子，用故作的深沉遮蓋自己的無知。作為一個蒙古人，在談論祖先的時候沒有話語權，所面對的已不是尷尬，而是痛苦。這痛苦是怎樣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盡管為了緩解這種痛楚我做了許多的努力，可是總不夠系統(tǒng)，顯得凌亂，讓我依然不敢把它當做話題來說。

讓我最先釋然的是電視劇《成吉思汗》，它用一段又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從全面而宏闊的角度，講述了這個蒙古族先祖成長的歷程。這讓我終于理清了這段歷史的脈絡，知道了這個射雕英雄是如何偉大。可以說它如一股清流，滋潤了我干渴的心靈，讓我腦海中凌亂的先祖歷史開始變得清晰和正確，也讓我的民族歷史視野，從荒漠中走了出來。這股清流出現(xiàn)的是那樣及時，它奔涌而來，滋潤了我民族歷史的荒漠，不僅讓我有了一種解脫感，更是讓我找到了認知感。原先那些凌亂的東西也自動地匯編到了每一個歷史的節(jié)點上，這讓我那曾是一片荒蕪的心靈家園，開始生長出一片片根苗。

那一段時間，看《成吉思汗》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只要有較完整的空閑時間，我都會把這部電視劇看上一遍。而那首騰格爾演唱的《傳說》我更是一遍遍去聽。

風從草原走過

吹散了多少傳說

……

每一個降生的嬰兒

都帶著你的血性

每一個氈房的夢里

都有你打馬走過

我感覺它不是一首歌，它更像是從遠古傳來的上蒼之音：無論是旋律還是詞句，在每一個細節(jié)上都在詮釋這個偉大人物，都在注解一個民族的成長歷程。

盡管我知道，一部電視劇不應該也不會描摹表現(xiàn)出那段歷史的全部，但我還是一遍遍去看。喜歡那些粗獷的故事，喜歡那些鮮活的人物，喜歡那些帶有演繹色彩的故事。看一次過癮一次，然后再看，每一次都入神。就在這一遍遍的觀看欣賞之中，我笨拙的身軀和認知已經(jīng)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民族歷史的根苗，開始在自己的心中蔥籠生長。

我開始有些欣喜，當然也有了一些坦然。我開始很愿意聽別人講這一段民族歷史。盡管我依然不怎么言語，但忐忑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舒暢的平靜。

這是一種從容的平靜。這是一種可以享受的平靜。很多次酒后微醺，漫步而歸的時候，感覺那個巨人就陪伴在身旁，或者正用深邃的目光籠罩著我。但當我回身尋找的時候，卻感到他正在遠處看著我。

站在那里，心底涌起悵然：在那些爛熟的故事里，是否缺少些什么？否則，為什么不能看清那個歷史巨人的身影？

饑渴又從心底泛起。但這一次沒有慌張，卻更加的強烈。只是我在想，有了答案再去尋找，也許會使結果更完整。在這個時間段里，那部電視劇依然是我的最愛。當一次陪外地友人看完并談論起這個話題時，有一個啟迪好像從遙遠的地方飄然而至：故事自然精彩，但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故事？故事本身沒有回答，而我也沒有去用心尋找。于是，故事就成為了一道線條，卻遠不夠豐厚。

這該就是我尋求的答案吧！

我開始渴望那種滋潤的感覺。甚至靜想，這種滋潤也應是來自清流。只是這股清流該是娓娓而來，和傳奇的激越區(qū)別明顯，又相得益彰。

歲月的磨礪，已經(jīng)讓我深知可遇不可求的道理，與其瘋狂地尋找，不如去做一個有心人，等待上蒼的恩賜。心態(tài)靜了，尋找也就顯得從容。正常地工作和生活，正常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或者當一當兒子打拼奮斗的人生指導。兒子生活在另一個城市，有空的時候去一趟，既照顧了他也散了心，一舉兩得。但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內心深處對滋潤的期待和尋找一刻未停。

一天和兒子晚飯后逛街，轉進一個不大的書屋，不禁興趣盎然，小店不大，卻有不少自己喜歡的書。除了文學著作，還有一些暢銷類書籍。對這樣的書，我會瀏覽，但不是很上心。這類書多半是為了迎合讀者，或者故弄玄虛，嘩眾取寵的味道太濃。

判斷果然沒錯。架上惹眼處的書大都吸引眼球，翻翻卻感到還不是真正夠分量。正要轉身而出的時候，瞥見在不太顯眼處，擺著名為《蒙古密碼》的書。這書有意思處是有藍、黃兩種封面的版本，我以為是上下冊的安排，打開卻發(fā)現(xiàn)是精、簡之區(qū)別。書的作者是特·官布扎布。這讓我心中一動：這是位真正的蒙古文化學者，能用蒙漢兩種文字寫作。自己曾看過其文字，也曾聽過其講課，不但循循善誘，而且在文字和語言間，滲透著對蒙古文化的思考和研究。在這本書里，他會給我們講一些怎樣的關于蒙古的話題吶？

這樣想著，隨手翻到一處，這樣一行文字跳入視野：“……如今，鐵木真離開扎木合，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了。他未能找到與扎木合共同的利益目標，也未能融入他的部落體系。所以，他走了，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了。他走的那個方向是不是恰好朝向了中國版圖一體統(tǒng)一的歷史期待？是不是也讓我們的目光找到了那個時代的真正主題？”僅這短短一句話，竟然讓我像被電擊了一般渾身一抖：鐵木真與扎木合兄弟的三次結拜，其實也是成吉思汗人生歷程中的三次重要變化。過去我并沒有弄清楚這里面到底蘊含著什么，但此刻，就是這一句話，卻準確道出了其深層的歷史意義，使我腦海里原來有些朦朧的東西突然清晰起來。

我站在那里，有些愣住。但心里卻感到有股清澈的溪流正盈盈而來。

責任編輯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