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運河博物館展陳架構與文本編寫

◎ 荀德麟

2014年6月22日，中國大運河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批準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中國第46個世界遺產項目。這是世界對這個獨有的大型線型水利遺產、運河流域文化和巨型活態文化景觀遺產的認可與肯定，是對中國古今水利成就及中華文化的體悟和尊重。

中國大運河與萬里長城，被譽為世界最宏偉的“四大古代工程”。在中國廣袤的疆土上，萬里長城鑄造出雄壯的“一撇”，京杭大運河鐫刻出美妙的“一捺”，在中國版圖上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字。這是東方巨人的人，是力量的人、智慧的人、勤勞的人，這個巨大的“人”字托舉、伴隨著我們的祖國走過曲折、艱難、勤勞而智慧的過去，也必將伴隨我們走向光明美好的未來。

中國大運河作為世界文化遺產，中國大運河博物館作為國家級博物館，其建設不僅必須具有國家的歷史的高度，而且必須具有世界的歷史的眼光。俗話說：劇本劇本，一劇之本。要達到這一高度、體現這一眼光，第一道關鍵就是要搞好展陳架構與文本編寫。

在展陳架構與文本編寫中，應當依次展示與講準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一、展示與講準中國大運河的發展歷史

大運河的發生發展歷史，大致可以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階段，隋以前的大運河，大致從春秋時期到南北朝后期，是大運河的發軔期。

第二階段，隋唐時期的大運河，以洛陽為中心貫通五大水系，形成“V”形格局的第一個黃金期。

第三階段，宋代的大運河，大運河中心東移開封，形成網狀格局，漕運量創歷史之最。

第四階段，元明清時期的大運河，運河實現重大改道，以北京為輻射源，向南呈“一”字形。為大運河歷史上第二個黃金期。

第五階段，現當代的大運河，濟寧以南仍全線通航，北段殘廢，南段呈現航運規模超歷史的空前盛況。

二、展示與講準中國大運河的歷史作用

已經挖掘的遠古遺址證實，從新石器時代到夏商周時期，中國已有部落開始開鑿和使用運河來完成航運和灌溉。共工治水把人工水利推向廣闊地區，大禹全國性、系統化地治水使得九脈歸流。大禹治水后約兩千年，吳王夫差開辟連通長江與淮河的邗溝；再逾一千多年，隋煬帝開鑿隋唐大運河；至元代，京杭大運河呈“一”字形南北貫通，并沿用至今。從地理空間上，蜀地的都江堰工程、廣西的靈渠、漢中的廣通渠、中原的鴻溝，以及江南地區的河湖水系、運河網絡，中華民族的發展歷程與水、與運河密不可分。

大運河貫穿南北，連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和錢塘江自然水系，極大地彌補了天然河道的不足，縮短了河流水系之間的距離，促進了流域文明的交匯和融合，促進了國家的繁榮和統一，促成了文化文明的交流和共興。大運河有許多次局部變遷，但其作為唐、宋、元、明、清各個封建王朝命脈的地位始終沒有變。關于大運河的偉大歷史作用，在2006年，本人曾將其概括為五個方面：

一是國家統一的保障線。大運河貫通以后，承擔著軍隊的調集、糧草輜重的運輸、各類貨物和人員的交流、政令文書的傳遞等功能，運河的暢通與國家政治大局息息相關。大運河暢通繁榮之時，必是國家統一、穩定、興旺之期；反之，國家分裂、割據、衰敗之際，大運河也必為梗阻、間斷或荒廢。大運河，是國家統一的保障線。

二是經濟交流的大動脈。唐《元和郡縣志》描述大運河的作用：“公家運漕，私行商旅，舳艫相繼。”從大運河貫通伊始，它一直是連接京師與經濟富足地區的經濟交流大動脈。元代歐陽玄論及通惠河、會通河時寫道：“東至于海，西暨于河，南盡于江，北至大漠。水涓滴以上，皆為我國家用。東南之粟，歲漕數百萬石，由海而至者，道通惠河以達。東南貢賦凡百上供之物，歲億萬計，絕江、淮、河而至，道會通河以達。商貨懋遷與夫民生日用之所須，不可悉數。二河溯沿南北，物貨或入或出，遍天下者猶不在是數。又自昆侖西南，水入海者，繞出南詔之后，歷交趾、閹婆、真臘、占城、百粵之國；東南過流求（即古琉球國）、日本，東至三韓，遠人之名琛異寶、神馬奇產，航海而至；或逾年之程，皆由漕河以至闕下，斯又古今載籍之所未有者也。”歐陽玄的論述也適用于京杭大運河整體。京杭大運河連通南北，輔之海運可達中國大部分地區，通過海上絲綢之路遠及亞歐。真可謂一水溝通，滿盤皆活。在近現代公路和鐵路鋪修以前，水運是最劃算最重要的手段。它在歷史上的地位，絕不亞于當今之干線鐵路和高速公路。

三是文化融合的主紐帶。從“線”上看，大運河溝通燕、趙、齊、魯、兩淮、吳、越等多個文化區域；從“面”上看，貫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流域。各個區域間由于地理、氣候、環境等自然條件的差異，政治、歷史背景的不同，形成了各個區域間文化的差異。大運河貫通以后，促進了運河周邊區域的社會發展，促進并帶動大半個中國縱向與橫向的文化交流，加快了中國文化的演進與融合。這種演進與融合，從生產力到生產方式，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筑，其痕跡隨處可見。大運河，對于中華文化的廣博、厚重、包容、共融、共通等特性的形成與發展，對于中國廣大地區在習俗、習慣、信仰、價值觀等方面的趨同與保護，對于吸收世界多民族的優良傳統并保持自己的民族特色等方面，都發揮了重要的紐帶作用。

四是沿岸城市的母親河。河流與運河沿岸是最佳的城市衍生地。運河的開通、人口的大量聚集造就了“城”，碼頭、人員和物資的交流形成了“市”。春秋時期開鑿邗溝“溝通”長江和淮河，促興了邗溝兩端名城揚州和淮安。京杭大運河南北沿線城市呈“點線狀均勻分布”絕非偶然而成。江南運河畔的鎮江、常州、無錫、蘇州、嘉興、杭州無不因運河而興、借運河而旺、憑運河而長盛不衰。徐州系南北要沖、軍事重地、水運樞紐，大運河、泗水、汴河交會，非水非運無以為由。濟寧、聊城、臨清、德州、滄州、天津、通州等，無不因運河而發展、而繁榮，元明清三朝首都北京，更得運河之濟，被喻為“從大運河上漂來的城市”。而泗州、宿州、睢州、商丘、開封、鄭州、洛陽等亦處于運河沿線……在高度依賴水路運輸的古代，運河暢行之處，便是城市興盛之所；運河梗阻、斷流、淤廢之地，城市的衰落、轉移甚至廢棄也隨之而來。可以說，運河流淌到哪里，碼頭、船舶、人流集中到哪里，城市就在哪里興起。

五是對外經濟文化交流的開放之河。京杭大運河密近大海，且與海岸線大體平行，有多處便捷的出海口。歷史上，大運河直通長安、洛陽，兩都恰是陸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大運河東連天津、山東半島、揚州、楚州、杭州、寧波等海上口岸，連接“海上絲綢之路”，遠通亞歐。通過大運河輸出了大量絲綢、紙張、瓷器、茶葉、中藥和手工藝品等；也從陸路、海路引進波斯、東非、東南亞的寶石、珊瑚、瑪瑙、香料、藥品及動植物……大運河是對外文化與物資交流的主要線路。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早期的傳播也借助了大運河的便利。回族是中國人口數量排列前位的民族，回族民眾善于經商，哪里商貿旺盛，他們就定居到哪里，清真寺也就建到哪里，因此清真寺遍布運河沿岸城鄉。

綜上所述，大運河不僅催生和承載了偉大的中華文明，而且其本身就是中華文明重要的組成部分和奪目的文化景觀。所以，美國著名記者迪恩·杰克遜在對大運河作了長期考察后說：“大運河是中國文化的核心。”

三、展示與講準中國大運河必須處理好三個關系

一是處理好重點與一般、本體與衍生體的關系。

就大運河航道工程而言，其航道變遷、閘壩橋梁是重點，而大型樞紐則是關鍵，是重點中的重點，如黃、淮、運、鹽河交匯處淮安清口水利樞紐，引汶濟運的南旺樞紐等。就反映大運河的五大歷史作用而言，每一個作用中也都有重點與一般，本體與衍生體，切忌平分秋色。

二是處理好點線面、局部與整體的關系。

大運河有眾多的點，由眾多的點連接成大運河的線，又由點與線輻射成面。點再怎么重要，終究是點，是局部，不宜過度渲染，以點帶線、帶面，那樣都只會導致以偏概全。當然，重點必須突出。大運河貫通五大水系，與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的交匯處的水工設施及其所在的運河城鎮，必須多花些筆墨。多占些空間講清楚，不能與運河上的其他水工設施與運河城鎮平分秋色。這是處理好點線面、局部與整體關系的關鍵。沿運河城鎮的展陳內容決不能游離于大運河，不能講某個城鎮，這個城鎮就變成一個筐，什么都往里面裝。展陳文物必須具備或基本具備某方面的典型性、代表性，不可生硬牽扯，更不宜把不相關的高等級文物放進來。大運河誕生前或經過前的文物，再高級也不宜入選。

三是處理好意與象、文脈與文物的關系。

大運河本體現存的有代表性的文物，多為大體量、超大體量的不可移動文物，無法搬入館內展陳。而可以放在館內展陳的可移動文物，又不一定具備大運河歷史文化的代表性、典型性與歷史透視性，很容易形成“意、象兩張皮”的不良后果。因此，展陳文物必須堅持精、準，同時，輔之以各種圖、照、表，聲、光、電，包括視頻、微電影、電子書，以及地形沙盤等，以增強博物館必不可少的視覺感受與視覺沖擊力。

大運河是歷代王朝組織廣大民眾改造自然的產物，是無數志士仁人、科技巨星、能工巧匠共同智慧與汗水的結晶。因此，大運河博物館不僅要見物，而且要見人。例如，首開人工航道的人，首創相關技術的人，首創重要樞紐的人，首創漕運制度的人，都應當適當展示。有人脈才有文脈。

四、展示與講準中國大運河必須充分利用已有成果

一是充分利用已有的學術研究成果。包括關于大運河的重要著作、重要論文，特別是最新的主要研究成果，這是我們精準展示大運河前世今生的基石。

二是充分利用已有的文博展示成果。目前有多個大運河歷史文化專題博物館、展示館，還有一批與大運河文化相關的博物館與展示館。大運河博物館要集眾家之長，補眾家之短，補眾家之缺，糾眾家之偏，才能真正成為具有國家水平、國際水準的世界一流專題博物館。

三是充分利用已有的各地綜合成果。十多年來，大運河沿線城鎮，在大運河研究與展示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有不少地方的研究非常深入，其很多獨到之處，絕非純書齋之人所能獲得。這部分成果，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對我們建好這個博物館，都異常重要，必須給予足夠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