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記者 祁彪
南方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在羅曦面前,你很難將這位溫婉可人、清秀端莊的南方姑娘與一名剛正不阿、維護正義的檢察官聯系在一起,雖然她一米七的身高格外惹眼。
但現實往往就是這么出人意料,羅曦不但是一位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了13年的資深美女檢察官,而且辦理、參與和指導辦理了包括賴昌星走私普通貨物、行賄案,“善心匯”組織、領導傳銷案,馬樂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案,徐翔操縱證券市場案,葛蘭素史克(中國)投資有限公司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案,蔣潔敏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國有公司人員濫用職權案等一大批重大案件。
最值得稱道的是,羅曦承辦并出庭履行職務的馬樂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案,被稱為全國最大“老鼠倉”案,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高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的第三起刑事案件,也是第一個由最高人民法院直接開庭審理、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直接派員出庭的刑事抗訴案件。
作為一個法律人,能夠參與辦理這樣一起案件,一次便足以驕傲一輩子,但羅曦仍舊沒有停下追尋“檢察夢”的腳步。
羅曦身上有一股恬淡平和的氣質,你很難說究竟是這種氣質造就了她從求學到求職這一路的順風順水,還是一路順風順水的人生經歷成就了這樣一種氣質。
上世紀80年代初,羅曦出生于自古有“三江之匯”“六水之腰”“七省通衢”之稱的浙江省蘭溪市。

>>工作狀態的羅曦 受訪人供圖
從小到大,羅曦都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品學兼優。高考填報志愿的時候,羅曦一股腦兒填報的全部是法律院校。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就有了一個成為法律人的夢想,豆蔻年華的少女,也會有一種熱血和理想。”羅曦說。
最終,羅曦如愿以償,以優異的成績被西南政法大學錄取。
西南政法大學歷來被稱為法學界的“黃埔軍校”,有種說法稱,這里成了培養中國法學法律人才的搖籃,全國一半以上的大法官、大檢察官、大學者、大律師都出自這里。
在這樣一所具有厚重歷史的學校,羅曦肆意在法學知識的海洋里遨游。“當時我們教民法的孫鵬老師非常受歡迎,能把艱澀深奧的民法理論以深入淺出的方式講授。每次上他的課,都要前一天晚上去占位子,否則第二天只能站著聽。”羅曦說。
正是在西政濃厚的學術氛圍中,羅曦度過了四年難忘的本科時光。同時,以全系排名第一的成績,保送了西政的民商法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2006年,研究生畢業之后,一路過關斬將,進入到最高檢工作,完成了從一名學霸到檢察官的華麗轉身。
“政法院校學生,檢察官和法官肯定是首選,畢竟以法律之名維護公平正義是每個法律人的理想和信念。畢業之時恰逢最高檢招人,我就報名了,后來就很順利地來到這里。”
羅曦說這話時,一臉的風淡云輕,仿佛進入到全國最高級別的檢察機關是那么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那種恬淡平和的氣質再次顯露無遺。
初到最高檢,羅曦被分配到了政治部教育培訓部培訓處工作,一呆就是5年。
“教育培訓部主要負責全國檢察官的教育培訓工作,其間依托全國各地檢察官學院,會邀請知名學者和檢察業務專家向檢察官進行培訓授課,因此我能接觸到很多前沿的法學理論和檢察理論,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和鍛煉過程。”羅曦說。
回顧在教育培訓部工作的那五年,羅曦表示:“最高檢是一個非常好的平臺,年輕人來了,生活上有保障,可以集中精力到工作上。在這里,能夠接觸的東西很多,學到的東西也很多,工作氛圍也很好,同事領導都很好,有什么不會的非常愿意教你。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知不覺就完成了從學校畢業生到一名檢察機關工作人員的適應過程,并且不斷成長。”
與多數人相比,羅曦是幸運的,畢業之后直接進入到最高檢工作,工作僅僅五年,生平第一次參與辦理案件,就是舉世矚目的賴昌星案。“最高檢的平臺給了年輕人迅速成長的機會。”羅曦說。
2011年7月,廈門遠華特大走私案主犯、曾擔任廈門遠華(集團)國際有限公司董事長的賴昌星被遣返回國。隨后,我國公安機關依法向其宣布了逮捕令。
為辦好這起重大案件,最高檢抽調精干力量成立了專案組,遠赴廈門辦理這起案件,羅曦有幸成為專案組的成員。
“這個專案組可以說配備了當時整個檢察系統最強的公訴力量,有時任公訴廳的領導帶隊,還有福建檢察機關的優秀公訴人。我作為剛剛接觸公訴業務的新人,一開始就能和這么多的業務專家在一起,真是莫大的榮幸,也是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跟著他們,能夠學到的東西非常多,比如怎么看卷、怎么進行證據分析、如何建立指控思路、如何準備出庭、庭上應該如何應對以及開庭后的事宜處理等等,幾乎以最高標準囊括了一起案件公訴過程當中的各個環節。”羅曦說。
羅曦回憶,在廈門的那10個月,雖然是封閉辦案,卻不覺得枯燥壓抑,反而每天都很興奮:“你每天不斷地接觸到新的東西,不斷地在學習,然后感覺自己有進步,那個過程,現在想起來還很興奮,覺得像海綿一樣,不斷在吸收新的東西,而且大家都很愿意教你。那時候我是新手上路,一開始寫的報告,領導一個字一個字地改,甚至他們改的字比我寫的字都多,我自己都很不好意思。正是有這樣一群好的領導、老師和同事,我才能夠迅速適應新的角色。案件辦理后期,再看之前的報告,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
2012年2月,賴昌星涉嫌走私、行賄犯罪一案,由廈門市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
2012年5月18日,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賴昌星無期徒刑,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賴昌星未提出上訴。
至此,專案組任務順利完成,羅曦因參與辦理這個專案,被最高檢、最高法等八家單位聯合記三等功。
2012年5月,辦案歸來的羅曦在最高檢也開始了新一階段的職業生涯——成為一名公訴人。
“回來之后,領導把我調整到公訴崗位工作。我覺得沒有從事過公訴工作的檢察職業生涯是不完整的,雖然對于從事了五年的教育培訓工作很有感情,但還是欣然轉變角色。當時教育培訓部的領導雖然很不舍,但還是很支持我工作崗位的轉變。”羅曦說。
至此,羅曦正式調至最高檢公訴廳二處(現為第四檢察廳),主要從事經濟犯罪審查起訴工作。
到新的崗位后,幾乎沒有適應期,羅曦就投入到了緊張的工作中。
“原來的公訴廳本來就人手緊張,領導也很給年輕人機會,所以在新崗位不久,我就開始獨立承辦案件。”羅曦說。
作為最高檢察機關,羅曦所在的崗位幾乎不會親自出庭辦理案件,絕大部分工作是對下級檢察機關報請上來的疑難復雜案件進行分析研究,給予指導意見。而羅曦獨立承辦的第一起案件,最后給出的意見不是有罪,而恰恰是無罪,更凸顯了一名檢察官的專業判斷與對法律的尊重。
“這個案件案情和基礎民事法律關系都比較復雜,下級機關向我們請示的時候,已經開庭完畢,但是最終法院對于該民營企業是否構成非法經營罪的判決和我們給下級檢察機關的意見一樣,都是不構成該罪。經濟犯罪案件往往法律關系復雜,民事經濟糾紛與刑事犯罪交叉,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常常存在爭議,這就需要我們準確認定事實、正確適用法律,依法把握好刑事追訴界限。”羅曦說。
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這是每一個檢察官都牢記的原則,羅曦也不例外。她敢于給出不構成犯罪的意見,更敢于對犯罪行為堅持抗訴。
2013年,被媒體稱為我國基金史上最大“老鼠倉”案的馬樂案爆發。在2011年3月9日至2013年5月30日間,作為基金經理的馬樂,負責對博時精選的所有股票交易發出指令,掌握了博時精選交易的標的股票、交易時間和交易數量等未公開信息。在此期間,馬樂利用掌握的未公開信息,操作其控制的“金某”“嚴某進”“嚴某雯”三個股票賬戶,先于(1至5個交易日)、同期或稍晚于(1至2個交易日)其管理的博時精選基金賬戶買賣相同股票76只,累計成交金額10.5億余元,獲利1900余萬元。
2013年12月26日,深圳市檢察院就馬樂案向深圳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指控被告人馬樂犯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情節特別嚴重。
2014年3月24日,深圳市中級法院一審認定,馬樂構成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刑法中并未對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規定“情節特別嚴重”的情形,馬樂的行為屬于“情節嚴重”,由于具有自首等可以從輕處罰情節,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5年,并處罰金1884萬元,同時對其違法所得1883萬余元予以追繳。

>>出庭公訴“馬樂案” 受訪人供圖
馬樂案“判三緩五”再次引起輿論關注,不少人認為馬樂案量刑過輕。
2014年4月4日,深圳市檢察院以一審判決適用法律錯誤,量刑明顯不當為由,就馬樂案提出抗訴。
2014年8月28日,廣東省檢察院經審查后決定支持抗訴。同年9月22日,馬樂案在廣東省高級法院二審開庭。
2014年10月20日,廣東省高級法院終審裁定認為,刑法第一百八十條第四款只規定了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情節嚴重”的量刑情節,并未規定本罪有“情節特別嚴重”情形,馬樂屬犯罪情節嚴重,應在該量刑幅度內判處刑罰,駁回抗訴,維持原判。
廣東省檢察院認為終審裁定確有錯誤,于2014年11月27日提請最高檢抗訴。
“這個案件一審‘判三緩五’后引發了社會轟動,我們就注意到了這個案件,之后我們就一直和廣東、深圳檢察機關保持聯系,指導這個案件的抗訴工作,我來負責具體對接聯系。廣東省檢察院向最高檢提請抗訴之后,因為我對這個案件情況比較熟悉,領導就指派我和張志強負責承辦。”羅曦說。
羅曦表示,本案爭議焦點在于如何理解刑法第一百八十條第四款的規定,即對于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是否存在“情節嚴重”和“情節特別嚴重”兩個量刑情節。刑法第一百八十條第四款中規定,金融機構從業人員以及有關監管部門或者行業協會的工作人員,利用因職務便利獲取的內幕信息以外的其他未公開信息,違反規定,從事與該信息相關的證券、期貨交易活動,“情節嚴重的,依照第一款的規定處罰”。對于這里的“情節嚴重”,在實踐中,理解上各方存在不同認識。一種觀點認為,只能依照第一款中的“情節嚴重”的量刑檔次處理,不存在“情節特別嚴重”的情形。另一種觀點認為,這里的“情節嚴重”只是入罪條款,即達到了情節嚴重以上的情形,依照第一款的全部規定處罰。
本案一審、二審法院判決、裁定持第一種觀點。檢察機關則持第二種觀點。在法庭辯論階段,雙方進行了激烈辯論。
“刑法第一百八十條第四款采用的是援引法定刑的立法技術,也就是為了行文簡潔,對相同的文字表述用援引的方式簡述,援引就應當是第1款兩個量刑檔次的全部援引。馬樂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的時間跨度長,交易金額及獲利特別巨大、社會影響惡劣,參照‘兩高’《關于辦理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已遠遠超過成交額250萬元以上、獲利75萬元以上等認定為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情節特別嚴重’的標準,其犯罪情節應當認定為‘情節特別嚴重’。”羅曦說。
最終,最高法采納了這一抗訴意見,糾正了下級法院的錯誤判決,判決馬樂犯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情節特別嚴重,依法對其改判有期徒刑3年,并處罰金1913萬元。
據悉,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高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的第三起刑事案件,也是第一個由最高人民法院直接開庭審理、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直接派員出庭的刑事抗訴案件。2016年,最高檢、最高法分別將本案列入第7批、第13批指導性案例向社會公開,共同明確了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罪的法律適用問題。

>>羅曦參加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FATF)反洗錢與反恐怖融資第三十屆第二次全會 受訪人供圖
“這個案件對我們承辦檢察官和承辦法官來說,都是法律職業生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羅曦坦言,能夠承辦這起案件,作為一名檢察官的職業自豪感油然而生,但也鞭策著自己今后在辦案過程中唯有更加努力勤奮。
“其實檢察官是一個非常需要不斷學習、吸收新知識的職業,因為時代在變、法律在變,犯罪類型和方式也在變,因此,能夠從辦案中不斷積累經驗,從辦案中發現問題,繼而展開理論研究,探索解決問題的途徑,也應該是一名檢察官必備的素質。”羅曦說。
羅曦是這么說的,更是這么做的。近年來,她完成了法學博士、法學博士后的在職學習、研究,在《現代法學》《中國刑事法雜志》《人民檢察》等學術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主持并通過結項中國法學會部級課題一項(《金融領域新類型犯罪研究》)、中國博士后基金課題(《金融消費者刑事保護研究》)一項、國家檢察官學院科研基金課題三項。
以中國法學會2017年度部級法學研究課題《金融領域新類型犯罪研究》為例,羅曦結合多年金融領域辦案經驗,從金融犯罪的概念和范圍入手,對我國金融市場新型金融犯罪的特點、趨勢進行分析,進而總結出新型金融犯罪對刑法規制的新要求。對金融市場的新型犯罪行為進行有重點的研究,有針對性地選取了公司犯罪和證券、信托、票據、互聯網金融、支付結算等專業性強、新型犯罪高發、爭議凸顯的金融領域的新型金融犯罪結合典型案例進行深入研究,對新型金融交易的交易模式、基礎民事法律關系進行基礎性研究,對有爭議的新型金融犯罪手段和刑法法律適用問題進行深入分析,對相關司法制度面臨的新問題提出對策。
“理論研究的開展,既是對過去辦案經驗的總結梳理,也是一次自我提升的過程,而這些理論研究成果,反過來又可以反哺案件辦理,提升案件質量。”羅曦說。
2017年12月,譚秦東發了個題為《中國神酒“鴻茅藥酒”,來自天堂的毒藥》的網帖,提示鴻茅藥酒對老年人會造成傷害。涉事企業以他惡意抹黑造成自身140萬元經濟損失為由報警。2018年1月,譚秦東因發布對于鴻茅藥酒不利的文章,在涉事企業報案后,被內蒙古涼城警方以“損害商品聲譽罪”跨省抓捕,引發輿論廣泛關注。
最高檢及時關注到了社會輿論的強烈反應,羅曦受指派參加了案件審查辦理工作。
“經審查后,我們認為,根據現有證據,譚秦東的行為不構成損害商品聲譽罪。第一,根據刑法規定構成本罪必須有‘捏造并散布虛偽事實’的客觀行為。譚秦東發布的文章,僅標題與副標題涉及對鴻茅藥酒的評價,這種意見表達屬于個人判斷和評價的范疇,不是無中生有地杜撰事實,不符合本罪‘捏造并散布虛偽事實’的構成要件。第二,要準確區分社會公眾對商品質量、效果的批評意見與損害商品聲譽犯罪的界限。如果把社會公眾對于某一商品和企業的批評意見、負面評價都納入刑事追究的范圍,不僅會造成刑事打擊范圍的不當擴大,而且在輿論發酵的情況下可能造成人民群眾的不安全感。”羅曦說。
為更加全面客觀準確認定該案,最高檢決定由內蒙古自治區檢察院指令涼城縣檢察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并變更強制措施。該案以涼城縣公安局于2018年5月17日撤案而結束。
變與不變中,轉眼間羅曦已經在最高檢度過了13個春秋,當初的青蔥少女已經成為一名干練沉著的資深檢察官。
對于今后職業生涯的規劃,羅曦也很明確:“做好手頭的每一件事,辦好每一個案子,在學術上不斷地研究和精進,爭取成為一名檢察業務專家。”
這一天,應該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