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談到讀書,不能不提及閱讀時的姿態(tài)。你的書,是擱在廁所里還是堆在書桌上,是放在膝蓋上還是拿在手中,是正襟危坐地看還是隨便翻翻,閱讀的姿態(tài)不同,效果也不一樣。為什么?這涉及閱讀時的心態(tài),再往深里說,還關(guān)涉閱讀的志趣與方法等。舉個大家都熟悉的人物,看魯迅是怎樣讀書的。
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中說,自己有個“隨便翻翻”的閱讀習慣,“書在手頭,不管它是什么,總要拿來翻一下,或者看一遍序目……”,不用心,不費力,拿這玩意兒來作為消遣,明知道和自己意見相反的書要翻,已經(jīng)過時的書也要翻,翻來翻去,眼界自然開闊,不太容易受騙。
這“隨便翻翻”的意思,接近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所說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可必須記得,魯迅說了,這不是讀書的全部,是“當作消閑的讀書”,“但如果弄得不好,會受害也說不定的”。這就是魯迅雜文的特點,怕你膠柱鼓瑟,說完了,自我調(diào)侃,甚至自我消解,讓你培養(yǎng)獨立意志與懷疑精神。確實如此,魯迅還有另一種讀書姿態(tài)。
就拿治小說史來說,魯迅稱:“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獨立的準備。”(《不是信》)如果將《古小說鉤沉》《唐宋傳奇集》《小說舊聞鈔》三書,與《中國小說史略》相對照,不難發(fā)現(xiàn)魯迅著述嚴謹?shù)膽B(tài)度。比起同時代諸多下筆千言、離題萬里的“才子”來,魯迅的學術(shù)著述實在太少,許多研究計劃沒能完成,與其認真得有點拘謹?shù)闹螌W態(tài)度有關(guān)。可幾十年過去了,塵埃落定,不少當初轟動一時的“名著”煙消云散,而《中國小說史略》卻依然屹立,可見認真也有認真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