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
我對父親最初的印象,是在母親去世之后第二年的清明節。那時,我6歲。清早,父親便催促我和弟弟趕緊起床,跟著他走到前門大街,坐上5路公共汽車,一直坐到終點站廣安門。廣安門外,那時是一片田野。我不知道是前面沒有公共汽車了,還是父親為了省錢沒再坐。沿著田間的小路,父親領著我和弟弟往前走。不知走了多遠的路,反正我記得我和弟弟已經累得不行了。那時,弟弟才3歲,實在走不動了。父親抱起了弟弟,繼續往前走。我只好咬著牙,跟在父親的屁股后面走。開春的田地在翻漿,泥土松軟,腳底上粘了一鞋底子的泥。記憶中的童年,清明節從來沒下過雨,天總是湛藍湛藍的。在這樣開闊的藍天和返青的田野的背景下,父親抱著弟弟,像一幀剪影,留給我童年難忘的印象。
一直走到了田野包圍的一片墳地里,父親放下弟弟,走到了一座墳前,從衣袋里掏出兩頁紙,然后“撲通”一下跪在墳前。父親的這個舉動,把我嚇了一跳。
墳前立著一塊不大的青石碑。那時我已經認識了幾個字,一眼看見了碑的左下側有一個“肖”字,一下子猜想到那上面刻的是父親的名字。而碑的中間三個大字,我不認識。一直過了好幾年,我才認識上面刻著我母親的名字“宋輔泉”……
這片埋葬著我生身母親的墳地,除了這塊墓碑,再就是旁邊不遠處有一條小溪,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印象了。我之所以記住了這條小溪,是因為給母親上完墳后,父親會帶著我和弟弟到這條小溪邊捉蝌蚪,小溪里有很多搖著小尾巴的蝌蚪,黑亮黑亮的,映著春天的陽光,像小精靈一樣,晃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