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寂

那年飄絮

日頭慢慢爬往西邊，暑氣還未散去，懷晴便匆匆撇開宮人，提起紅纓槍就要去官門口堵人。江玉亭剛從御書房踏出，就見一個殺氣騰騰的嬌小身影正在逼近，他頓時有些頭痛。宮中敢這么肆意妄為的，除了癡迷習武的長公主再無他人。

“江玉亭，我學了一套新槍法，敢不敢和我再打一場？”

“卑職不敢。”江玉亭轉身欲走，誰料紅纓槍驀地掃了過來，他嘆一口氣，幾個回合下來，長槍已握在他手里。

懷晴第一次見到江玉亭是在演武場上，他身影清瘦，一招一式卻果決利落，和朝堂上那些酸腐儒生全然不同，比起太子哥哥也不遑多讓。他不負眾望地成了武狀元，此后她便常找江玉亭比武，卻屢戰屢敗。

“公主何苦呢？”江玉亭無奈搖頭。懷晴聞言抬起頭，目光里透著悲哀， “連你也覺得我不該習武，只能做女紅嗎？”

“公主喜歡習武沒錯，但不得章法，”夕陽西下，少年復雜的表情終是融作一抹微笑， “不如我來教你。”

幾日后，懷睛托著腮，瞧眼前的男子綰出一個漂亮的槍花，不由叫好。這些日子，在江玉亭的指導下，她的槍法進步不小。閑時江玉亭也會給她講些有趣的見聞，他坐在長階上，說起從前和師父一起摸到的大魚，說起西塞獨有的重到快壓斷脖子的簪花。懷晴偏過頭，看著他上揚的唇角和仿佛盛滿光的眼睛。

等到秋獵，懷晴邀了江玉亭一道。她騎著雪白的大馬，遠遠地朝他歡呼， “江玉亭，看父皇剛送我的寶駒！”

話音未落，懷晴便聽見他厲聲喝止，她尚未反應過來，座下的馬駒一躍，竟掙脫韁繩狂奔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后，她只覺耳邊疾風似刃，已被馬帶離好遠。

江玉亭心頭一緊，立即追了上去。待兩人越來越近時，他縱身跳到了白馬上， “別怕！”身后的人攬她在懷，重新握緊了韁繩，馬兒漸漸停了下來。

薄暮西山，林深處杳無人蹤。懷晴平復了心情，恨恨地說： “果然是西塞的馬，和西塞人一樣討厭。”她沒注意到江玉亭一瞬間僵硬的神情，黯然道：“如果不是受西塞來的昭妃蠱惑，父皇也不會把太子哥哥貶到南疆去。”說著便痛哭起來。江玉亭無奈，只好背對著她蹲了下來，朝她勾了勾手。

夕陽很溫柔，暖風吹開頭頂的彤云，她伏在江玉亭背上，聽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真想這么走一輩子，懷晴想著，竟不知不覺說出了口，許久后她聽到江玉亭說： “我也是。”懷晴笑嘻嘻地湊到他耳邊， “那我嫁給你好不好？”

江玉亭沒有回答，她便當他默認了。這算是定情了吧？懷晴偷偷想，第二日便央求父皇賜婚。可不知為何，那日后江玉亭很少來找她，直到江玉亭拒絕了父皇的賜婚，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整整半年，任憑流言甚囂塵上，她再沒見過江玉亭。這半年里，父皇癡迷丹藥，對昭妃愈加言聽計從。搖晃的燭影粉飾了宮廷風月，亦掩蓋了兵刃的凜冽鋒芒。

那天晚上，懷晴被震天的廝殺聲驚醒，貼身宮女一臉焦急，“公主快走吧，昭妃勾結安王逼宮了！”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讓她不知所措。她定下神來打算去救父皇，推開門卻正對上昭妃得意的笑容。懷晴執起長槍想要殺出去，可片刻就被明晃晃的刀刃包圍了。閉上眼睛的那刻，懷晴忽覺身體一輕，被帶離了地面。她睜眼看去，是江玉亭！

江玉亭抱著她打馬而去，出官后很快便甩脫了追兵，最終停在一處荒野。 “誰要你來救？”懷睛掙開他的手，急道： “快去救父皇！”

“你父皇死了，”他松開手，面色不改， “我殺了他。”

懷晴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11年前你父皇進攻西塞，下令屠城時就該料到這一天。”他笑得極冷，撕開衣襟，露出身上的西塞圖騰， “我進入皇宮，接近你，都是為了報仇。”

明明只是半年未見，她卻覺得眼前人如此陌生。 “原來你和昭妃是一伙的……”一天之中遭遇的變故太多，懷晴無法承受，只得拼命壓抑洶涌的痛意， “所以你教我槍法，說喜歡我，都是假的。怪不得你不愿娶我。”

江玉亭沒有回答。他怎能娶她，怎能叫仇人為父！九歲那年，他眼睜睜地看著全城人被屠戮殆盡，爹娘拼了命掩護他逃出來，后來他被昭妃收養。十多年來苦練武藝，只為人官刺殺皇帝。

可上天偏讓他遇見了懷睛。昭妃令他找機會用蠱術控制懷晴，好牽制皇帝和太子。他一步步接近她，可最后競舍不得了。于是他拒絕了賜婚，跑到這片荒地想念爹娘。那時的夜風也像現在這樣刺骨，令他想起曾經依靠在背上的柔軟身軀，想起夕陽盡處溫柔的目光。他那樣貪戀，卻注定不能擁有。

懷晴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你以為你們贏了嗎？太子哥哥手握10萬大軍，遲早會為父皇報仇的！”

那樣也好，若太子能回來，她便有了依靠。他笑了笑，凝視著痛哭的少女， “我把爹娘的遺骨焚灰撒在這里，每年都來看一看。如今我也死在這里，以后你便知道到哪兒看我。”

懷晴這才看清他烏紫的唇色，她驚慌道：“你怎么了？”江玉亭仍是微笑，但已站立不住。

他沒有告訴她，昭妃也對他下了蠱，他為了保護懷晴而違背昭妃，得不到解藥，如今生命也到了盡頭。拒婚后的那半年，他每日都要忍受反噬的痛苦。昭妃問他可曾后悔，他說不，他怎么舍得讓懷晴也受這樣的罪呢。

荒野霜天，月色像一個凄清的預言，冷冷地訴說過往。他倒下時想，這一生無法承認的感情、無法出口的承諾，都被仇恨阻隔兩端。他艱難伸手拂過她的發梢，像從前那樣柔聲開口，“阿晴，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