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晟瑋,楊嘉麗
(1.廣東工商職業技術大學 藝術設計系,廣東 肇慶 526060;2.廣東省中山市東風鎮東罟小學,廣東 中山 528425)
象征人類學是20世紀下半葉才出現在西方人類學界的一個學術流派,20世紀90年代開始引入中國后,學者們嘗試運用該理論對中國民族文化中的某些象征符號和現象進行分析研究。象征人類學是“研究人類社會中不同群體和角色的人們使用形形色色的象征符號來傳遞各種文化信息的一種人類學理論學說與方法。”[1]385瞿明安等著《象征人類學理論》認為:“象征是人類文化的一種信息傳遞方式,它依據類比聯想的思維方式和約定俗成的習慣,以某種客觀存在或想象中的外在事物以及其他可感知到的東西,來反映特定社會人們的觀念意識、心理狀態、抽象概念及各種社會文化現象。”[1]5
本文將運用象征人類學的理論對化州官橋鎮水口蒙塘村“游神”及其音樂進行分析。
“游神”是粵西地區年例活動中的一項主要內容。年例是廣東省茂名市、湛江市部分地區的一個獨特的漢族傳統民俗活動。所謂的年例,就是“此例年年有”的意思。在年例當天有許多精彩的慶典活動,并伴有各種獨具當地特色的音樂表演。自2013年以來,肇慶學院非物質遺產研究基地的成員們便多次前往茂名市相關地區考察年例活動。為了詳細地了解年例中的“游神”及其儀式中所演奏的音樂,2016年農歷正月十七,筆者采用實地考察的方法,著重對化州蒙塘村年例“游神”進行了實地考察,記錄了蒙塘村年例當天“游神”儀式的全過程,并對“游神”儀式中所演奏的音樂進行了采錄。
蒙塘村(自然村)是茂名市化州市官橋鎮水口村(行政村)的一個自然小村莊。這里民風淳樸,年例文化歷史悠久,當地人一直保留著過年例的習俗。蒙塘村的年例時間是在每年的農歷正月十七日。水口境內包括6個自然村:水口、蒙塘、嘩兒尾、車頭侗、峽嶺、橋頭。當地供奉的神靈稱為“三位四相大人”(“三位”指羅大人、周大人、馮大人,他們是文狀元,還有一位武狀元是楊總兵①各神的出處不詳。,他們一起稱“三位四相大人”),傳說當時他們云游到此正是農歷正月十七日,所以人們便以這一天作為年例日。當地年例有一個重要的活動——“游神”,就是在年例這天,把神像從廟堂里請出來,用轎子抬著在村里巡游,接受村民的祭拜。其場面就像古代的達官貴人出游般。據傳說,年例“游神”活動最開始是由馮冼家族興起。史料中說:“冼太夫人的后裔按皇帝當年對馮氏家族祭祀和游神時的特許口諭,可以組織12支長號,每次可連續打12下銅鑼,可以連續燃放12聲響炮。尤其是在元宵節,冼太夫人出游舊城時,隨行隊伍有幾百米長,情緒激揚,氣氛非常熱鬧。”[2]現在的“游神”依然保留著鑼鼓喧天,旌旗招展,鞭炮齊鳴的磅礴氣勢。祈求神靈鎮邪去病保平安是年例最大目的,如何才能讓神靈顯靈,那就必須讓神靈高興。為此,要為神靈準備了各種各樣的精彩節目,表演各種民間藝術,例如舞獅、“飄色”、唱大戲,等等。希望以此討得神靈的歡喜,降幅人間。
楊嘉麗的爺爺是村里的老村長,他把筆者介紹給了一位民間嗩吶藝人——黃師傅。黃師傅是鄰村的一位嗩吶藝人,每年都被邀請來參與“游神”演奏。年例當天,筆者便跟隨他,見證了整個“游神”儀式。
1.“請神”
2016年農歷正月十七日,早上5點,天還未亮,筆者隨著楊爺爺早早地前往村里的廟堂,當筆者到達時,已經有幾位村中長者等候在大廟堂。只見他們在廟堂里進進出出,忙著把“游神”需要用的工具搬出來擺放在大廟堂門前,有頭牌、遮蓬、轎子、香灶、彩旗,樂器則有中鑼、銅鼓、大鈸、“燈兒”①當地八音班用的一種打擊樂器。、嗩吶。其中有一位手拿嗩吶、身背一個黑色單肩包,大約60多歲的中年人,這就是今天筆者要跟隨的民間嗩吶藝人黃師傅。楊爺爺把筆者引薦給他后,便讓筆者今天跟著這黃師傅。筆者和黃師傅簡單介紹來意之后,黃師傅也很熱情地和筆者們交談,并告訴筆者“游神”需要去好幾個地方,讓筆者跟著他就好。然后,筆者便看見幾位長者已經把道具和樂器搬到了大堂,接著八音鑼鼓在這黎明之際響起,打破了早晨的寂靜,像在昭示著一場盛典即將開始。不一會,就有人隨著鑼鼓聲陸陸續續到來,他們有的負責抬轎,有的負責樂隊演奏,還有一些孩童則負責扛旗。人員到齊后,便見一位長者手執一把已點燃的香在廟里的神像前三鞠躬,然后分別把香插在了香爐上以及廟堂大門口兩邊。聽黃師傅說,這是在請神到位,預示著年例儀式正式開始。隨即一行人便在晨曉中浩浩蕩蕩出發了。
2.“迎燈”
“迎燈”意為“賀丁”,既當年誰家增添了男丁(男孩子)時,便要在年例當天,用花燈向神靈祈福,而增添了男丁的家庭用花燈祈福的做法又叫做“出燈”。“出燈”的地點為自己家族祠堂,再由“游神”隊伍將花燈迎到大廟堂。花燈使用彩紙和竹條做成,燈寬約半米,燈高一米二左右,燈底部粘著寫有男孩生辰八字的紅紙條。以此給列祖列宗報個名。
6點鐘,“游神”開始。八音班反復演奏下面的曲調(黃師傅說他忘了曲名了,是以前傳承下來的,凡是“游神”的行走過程,都是吹奏該曲調),嗩吶旋律如下:

筆者跟隨著“游神”隊伍,一路在八音班的伴隨下,來到村中吳姓的祠堂。
去到祠堂時已經有一些人等在那里,他們都是該祠堂的族人,看到隊伍到來便開始放鞭炮迎接。此時,鑼鼓和嗩吶聲停止,“出燈”家庭的成員將貢品擺放到八仙桌上,然后行跪拜禮。禮成后,就見他們提著幾個紅袋子,把一些糖果和紅包派送給扛旗的孩童們。這時有幾位年輕人在祠堂門前用一條纏有紅絲帶的竹竿把花燈竄起來,再由兩個人抬著竹竿,等八音鑼鼓聲響起時,也加入到“游神”的隊伍之中,還有一人跟在隊伍后面燒放鞭炮恭送。“游神”隊伍一路熱熱鬧鬧把花燈帶回到了廟堂前,便繼續巡游,去到下一個家族祠堂“迎燈”。“扛燈人”來到大廟堂前,還不能進入,需要扛著花燈在門口前“進退三步”并且要有三個回合方可進入。進入大廟堂,把花燈掛在大廟堂內早已設置好的掛鉤上。一路隨行過來的“出燈”家庭成員在大廟堂內向神像再次行跪拜禮。
去年,該村和附近自然村共有10戶人家添丁,當天如此的儀式重復了10次,直到上午點多結束。
3.“游神”
“游神”即巡游。“迎燈”結束后,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黃師傅告訴筆者,可在廟里吃飯(為了今天的儀式,廟里專門請了人做飯),午飯后“游神”。“游神”開始前,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儀式,那就是“問神”,意思是征求神靈的旨意,先從哪個方位開始巡游。只見眾人跪拜在大廟堂內,來了兩個約五十多歲、頭纏紅巾的男人,黃師傅告訴筆者這是專門“喃年例”的人。只見他們中的一人盤腿坐在一張四角八仙桌上閉眼,在念誦經文(大家稱為“道經文寶”),而另一人坐在凳子上閉眼身體抖動,偶爾站起來拍擊桌子原來該儀式是在請神附身,神附身后將代表神靈傳達旨意,與人進行交流。另有一個人手提一個灰色的小布袋圍著八仙桌撒米。坐在桌上的人念誦完,便輪到坐在凳子上的人接著念誦。待兩人念誦完畢,其中一人便開始“問神”——“扔教杯”(當地的一種問卜儀式),他拿出兩個已打磨成半橢圓型的竹節向空中拋起,待其落地時根據它的指向,決定從哪個方向開始巡游。結果只見竹節落地后指向了東邊,于是今年的“游神”便從東邊先開始。
“問神”結束后,黃師傅告訴筆者還不能立刻出發,還要“走馬堂”,此為神像出游前的儀式。接著便見村民把兩尊神像從廟里抬出來放到事先準備好的轎子上。當天請出的神靈為“楊總兵”和“康王”①康王,亦稱康皇,本土崇拜之神,原型來歷多處。清吳震方《嶺南雜記》載:“高州曾建有太平醮,于門外壅土為神,設蔗酒祭之,名曰康王。不知何神矣。”。只見四個小伙子扛著神像繞著大廟堂的外面四周繞圈,邊走邊左右晃動神轎,而剛才頭綁紅巾的兩人則手持銅劍在大廟堂門前揮舞,另外還有一人在撒米。神轎圍著大廟堂轉了三圈后,八音班開始奏樂,巡游正式開始,此時是下午1點多鐘。巡游的地點,是去到各家族祠堂,接受朝拜,也稱“拜祠堂”。楊總兵是一位武狀元,掌管兵權,代表著眾神,出游前的走馬堂是為了顯示他的威武和氣魄。
“游神”隊伍按照神靈提示的路線,在八音班的樂曲聲中(八音班吹奏的曲調同前)來到其中一個家族的祠堂(吳姓),當筆者到達時,該祠堂前已經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提著貢品前來朝拜的該祠堂的族人,而在祠堂的八仙桌上早已擺滿雞、豬肉、青菜等。先是一陣的鞭炮聲迎接神靈,然后抬著神轎的人便把神像請入祠堂,眾人都跪拜在祠堂門前。其中一個身穿紅道袍,手持樂器“燈兒”的人在最前方跪拜,并且念讀年例祈福詞。黃師傅說這是專門為家族祭拜時“喃年例”的人。“喃年例”的目的是進行祈禱,為當年帶來好運。在“喃年例”的人旁邊,黃師傅和另外兩個人分別用嗩吶、镲、鑼為其伴奏(喃年例時吹奏的曲目是《樂神》《一錠金》)。待祈福詞念讀完畢,鑼鼓聲響起,伴著鞭炮聲恭送神像。“游神”隊伍便繼續前往下一家祠堂。“游神”儀式是在整個水口村境內進行,蒙塘村共有3個祠堂,加上附近自然村一共有14個祠堂,有的村莊是在祠堂里祭拜,有的則是在村頭進行集體祭拜,每處的程序完全相同,直到下午5點多鐘,白天的巡游才結束。
4.“擺盅”
當地的巡游有白天與夜晚之分,在晚上巡游則稱為“擺盅”。“擺盅”就像就如同凡人的晚宴,在白天熱熱鬧鬧游玩一番后,眾神就會坐下來,在宴飲中,接受眾人的朝拜。
“擺盅”的儀式與白天“游神”相似,只是地點由家族祠堂換成了各家族禾堂(即人們以前收割時晾曬谷物的地方)。當天的“擺盅”從晚上8點開始,大約8點30分來到了楊氏家族的禾堂,在游神隊伍從上一個家族祠堂離開后,人們遠遠聽到了鑼鼓聲,便計算著時間和行程,知道要來到自己家族祠堂了,于是楊氏家族的后人便拿上自己的貢品叫上同伴,齊聚到禾堂上。住在禾堂附近的人家,便負責提供擺放祭品的桌子以及燈光。人們紛紛把祭品(三牲即“雞、豬、鯉魚”、水果、壽桃籺,象征年年有余,身體健康)擺放在桌子后,就把鞭炮排開,等待著游神隊伍到來。與白天“游神”還有不同的是,扛旗孩童每人手上提著一個由“出燈”家庭提供的小燈籠,還有人用竹竿扛著九個小燈籠(當地叫“扛燈人”,一般由成年男子負責,每個祠堂派一位負責扛該家族的燈籠)跟隨著巡游隊伍。八音班與白天不同的是,在眾人跪拜神像時只是用了嗩吶伴奏《樂神》,沒有再用镲和鑼。
11點30分,結束“擺盅”。
5.“老爺回堂”
“老爺回堂”是年例巡游的最后一個儀式,也是最熱鬧的時候。在結束了一天的巡游后,午夜12點,隊伍回到了大廟堂前,但是還不能立刻進廟,必須要進行“走馬回堂”儀式。當筆者回到大廟堂時,已有許多人聚集在廟堂前,都是前來觀看“走馬回堂”儀式的,場面非常熱鬧。有幾個人出來維持好現場秩序,把人分散開中間留出一條通道后,在一陣鑼鼓聲中,便見好幾位年輕小伙在鑼鼓聲中扛著神像轎子圍著大廟堂外四周開始跑圈,先是繞著大廟堂順時針跑三圈,然后轎子調轉方向,逆時針再跑三圈,而且必須邊跑邊左右搖晃轎子,圈子跑完后便停在廟門前,在廟門口進退三步,又是三個回合,便跪在門前,八音鑼鼓聲也嘎然停止。身穿紅道袍負責“喃年例”的人再次“扔杯教”,宋師傅告訴筆者,這是在請示神靈是否可以進廟。必須扔出“圣教”即一塊竹節的平面朝上另一個朝下,便可以進廟,否則還需要繼續跑。“走馬回堂”是個很累的運動而且還有可能受傷,但據說誰跑誰當年身體就會特別好,所以還是有許多人參與,并且不限人數。當晚的“走馬回堂”儀式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有的人跑累了就換下一批人。村里的許多人都來觀看,場面很是熱鬧。最后,扔出了“圣教”,將“楊總兵”和“康王”送回了原位。
老爺回堂時候“走馬堂”是年例結束前的一種收尾儀式,還是與“楊總兵”有關,他代表著眾神,必須使他高興滿意了,才能結束年例。“走馬堂”時順時針跑三圈后逆時針跑三圈,稱為“六堂一杯教”,即跑六圈扔一次“杯教”,扔出相應的“杯教”即代表著眾神滿意了,可以結束年例,當年才會有好兆頭。
“游神”儀式至此結束,此時的時間是凌晨1點30分。
年例“游神”,必須有八音(也稱八音鑼鼓)相隨。八音是流行廣東等地的一種民間吹打樂,肇慶學院非遺研究基地負責人范曉君曾對粵西八音有專門的研究,在其專著《粵西八音研究》中說:“粵西八音是流行于廣東西部地區,以嗩吶為主奏樂器,可奏可唱的一種綜合性的民間器樂樂種。它有多種演奏形式,樂隊編制靈活,根據不同場合,有相對固定的演奏曲目和程式。粵西八音班是存在于廣東西部地區,由五六人至約20余人組成,專事演奏八音、粵樂,演唱粵曲、清唱小粵劇的民間樂班,常年為當地的傳統節日、民間信仰儀式、喜慶典禮等活動提供無償或有償服務。”[3]化州的八音班,有的人數較多,而有的地區則只有嗩吶、打擊樂藝人4人。他們多為自由組合,很少具備較大的規模。村中有興趣之人都可以學習,傳授方式為口傳身授,時間短暫。而老一輩的演奏者們,他們多是跟隨八音班社“偷師”(即沒有師傅專門傳授,全憑自己模仿),稍“專業”的則是在文革時期興起的“宣傳隊”里學習過的。如今,他們在家鄉組班,專門承接接當地的紅白喜事的演奏作為生計。
蒙塘村年例“游神”的八音班,是口水村本地的八音班,沒有正式的名字,現有成員10人,參加本次活動的有6人,其基本情況見表1:

表1 蒙塘村八音班基本情況表
蒙塘村年例“游神”的八音班,所用的樂器有小鼓、中鑼、大鈸、“燈兒”、嗩吶,其中鑼、鼓、鈸、“燈兒”皆有兩個,嗩吶僅有一個,而一鑼一鼓一鈸一“燈兒”為一個打擊樂組。打擊樂組以鼓為中心,其他樂器皆以它的節奏為準,并隨著鼓聲的變化而變化。據當地人說,鼓的敲法有三種,以敲打的棍數可分為“五棍”“七棍”“八棍”,其中“八棍”又稱“長流水”,是使用最為頻繁的一種敲法。
1.鼓譜
鼓譜,行內人分“五棍”“七棍”“長流水”幾種。幾棍的說法只是當地人為了方便學習和記憶的一種稱呼。五棍也叫“五點梅”,七棍也叫“七點梅”,是根據一小節的擊鼓數分的。
(1)“五棍”
3/4×× ×× × |×× ×× × |×× × × ×|
(2)“七棍”
4/4 ×× ×× ×× ×|×× ×× ×× ×|×× ×× ×× ×|
(3)“長流水”
2/4×××××|××× ×× |××× ××|
2.打擊樂譜
因為此次蒙塘村“游神”所演奏的是“八棍”(長流水),所以,鑼、鈸、“燈兒”皆是與鼓相伴,以鼓的節奏為準。
在打擊樂譜中,大鼓轉換拍子的部分,稱“轉”,在整個樂譜的演奏當中具有一定的即興性。除“轉”的部分固定,其他都是沒有固定的小節數,幾小節“轉”一次皆由打鼓之人決定,其它樂器聽到大鼓“轉”時便會跟隨。
3.嗩吶譜
(1)一錠金

《一錠金》,在廣東原為粵劇的曲牌,主要是婚禮等喜慶場合的用樂,后來也成為廣東音樂(粵樂)的演奏曲目。近來,八音班保留下來的專屬曲目越來越少,而廣東音樂、粵劇在全省各地又有廣泛的影響,因而,如今八音班演奏的曲目較多就是來自廣東音樂和粵劇。因為“游神”從氣氛來說,是喜慶的,因此,八音班常演奏《一錠金》。但該八音班演奏的《一錠金》與粵劇中的《一錠金》差異較大,其原因與樂手的素質有關。其實,這種場合,人們并不在意八音班演奏的曲目是什么,他們要的僅是一種鼓樂齊鳴的聲音而已。因該樂曲的情緒很喜慶,因而在廣泛運用于各種喜慶場合。
(2)樂神

該曲目應該是他們自己的保留曲目。曲目的來源不詳。該樂曲從題目《樂神》來看,就是要讓神靈高興,這與“游神”的環境氛圍非常吻合。神,是人虛擬的人物,他們是根據凡人虛構的,既有超人的功力,也有凡人的喜怒哀樂,好聽的音樂,凡人喜歡,人們也就認為神也喜歡。
1.以鼓為中心的打擊樂
在打擊樂中,鼓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其作用就是樂隊的指揮,起樂時由鼓先起,其他樂器皆按照鼓的打法如“五棍”“七棍”“長流水”,根據不同的曲調配以不同的伴奏。而當樂曲即將結束時,也是由鼓向其他樂器給予提示后,同步結束奏樂。
2.打擊樂的節奏簡單
年例“游神”是從早上5點持續到第二天凌晨一、兩點的一項祭祀活動,樂隊演奏的時間較長,演奏的形式為邊走動邊敲擊,考慮到演奏人員可能會疲憊的因素,所以打擊樂的節奏不會很復雜。從打擊樂的譜例可看出,打擊樂所使用的節奏多為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節奏型簡單但不失歡快。
3.演奏具有即興性
鼓在演奏中,具有轉換節拍的部分,這部分被當地人稱為“轉”。據打鼓的藝人說,“轉”的部分是固定的,而其他內容則不限定,可以隨意循環。那到底多久才“轉”,則由鼓手來決定。通常在人多或是場面較大的時候,“轉”的次數就多,可以達到熱鬧氛圍的作用。而在“游神”的樂隊中,嗩吶的演奏也具有即興性,因為吹奏的時間較長,藝人有可能會忘記自己吹奏到哪里,這個時候,藝人便可以重復自己想吹的樂段。在藝人間斷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其接上的樂段可以由藝人自己決定,只要與鑼鼓聲在節奏上相吻合即可。
在筆者考察的蒙塘村年例“游神”樂隊中,其打擊樂演奏的音樂是沒有樂譜的。其中一位80多歲的師傅也只能和筆者說出了其演奏的鼓樂有“五棍”“七棍”“長流水”,而這些名稱也只是根據敲擊的棍數,人們口頭相傳而來,并沒有文字記載。其他打擊樂器也只能根據鼓聲的節奏才能進行敲擊,單獨演奏時,就無法完整演奏了。
年例“游神”當天,在大廟堂門口,筆者發現幾位年輕男子在向一位長者學習打鼓。而那位長者便用一臺空閑的同鼓作為示范,手把手地進行教導。好奇的筆者了解到,他們并不是專業的民間藝人,都是村子里的居民,有的是在家務農,有的則是在外打工,過年回來參加“游神”對學鼓產生了興趣,便向會鼓的長者請教。他們的學習也只是年例當天看長者的示范,然后回家自己琢磨,因為沒有人在身邊指導,很多人因此忘記了就沒學會。而學會的人多數是因為家中的長輩本來就會,便有了機會學習。其傳授的方式多為口頭相傳,很少具備專業的指導。
瞿明安等著《象征人類學理論》說:“任何一種象征都是由象征符號和象征意義兩種要素組合而成的復合體。”[1]
年例“游神”有特定的象征符號和象征意義,概括起來,可分為以下兩類。
根據當地人的說法,年例的產生與元宵節和馮冼家族有關。如今,很多地方的年例是在元宵節期間,而年例不可缺少的形式和內容就是祭禮,而祭禮則是由馮冼家族祭祀活動演化而來。年例中的“游神”便是一種現代祭禮。瞿明安等著《象征人類學理論》說:“如果把文化視為一個象征的體系,那么在文化這個象征體系中,能夠作為象征符號傳遞信息和表達觀念的東西可以說是包羅萬象、紛繁復雜,分別包括物化象征符號、行為象征符號、感覺象征符號、自然象征符號、社會象征符號、虛擬象征符號等六種主要的類型。”[1]根據該理論,考察化州官橋鎮水口蒙塘村年例“游神”,其與祭禮相關的象征如下:
物化象征:“游神”使用的物品較多。如:幡旗稱為“五色旗”,有紅、黃、藍、綠、青五種顏色,旗面為三角形,使用的目的是為了出游時顯得場面浩浩蕩蕩,營造莊重肅穆的氣氛。桌子稱為“八仙桌”,高約一米二,有原木色或者桃木色,作用是擺放貢品,貢品有“三牲”(一整只雞,一塊豬肉,一條鯉魚,擺放的要求為一個托盤里雞頭朝向神像,豬肉在右邊,魚在豬肉上面)水果、壽桃籺,寓意年年有余,豐衣足食。樂器有鑼鼓镲“燈兒”,一鑼一鼓一镲一“燈兒”稱為“一堂”(年例過程中有可能使用“一堂”也可能使用“兩堂”)。等等。
行為象征:主要行為如祭祀儀式過程。如:“迎燈”是為了替家族里新添的男丁祈福。“游神”是為了讓眾人來朝拜進行祈福。“擺盅”是請神靈晚上看花燈。“老爺回堂”是為了取悅神靈,通過“扔杯教”的方式征求神靈的同意后才能進廟。人們拜神時祈求的方式是通過請“道士”進行“喃年例”,過程是“喃經”和扔“杯教”。“杯教”是由一個竹節從中間切開,經過打磨成為兩個類似半橢圓。扔“杯教”時把它們合起來向上拋,落地時兩個都是凹面朝上稱為“仰教”,一般做錯事時祈求原諒出現“仰教”即表示愿望達成;一個凹面朝上,一個朝下,稱為“圣教”,是用來祈福的;兩個凹面朝下稱為“軍令”,一般想要辦某件事的人希望順利的時候會祈求;兩個竹節有一個立起來(即凹凸面都不朝上)稱為“立木”,一般人們詢問某件事是否發生,出現“立木”即表示會發生。在白天“游神”儀式前有一個“問神”的儀式(就是詢問神靈先從哪里開始游行)稱為“起馬醮”就使用了扔“杯教”,有一個口令為“東圣,西仰,軍令本境”(即“圣教”從東邊先開始,“仰教”從西邊開始,“軍令”則從本地出發)。八音班的演奏,也是“游神”儀式不可缺少的內容,其表演貫穿始終。當隊伍行進時,他們也邊行進邊演奏,稱行奏;當隊伍到達一個醮位時,行祭禮時,他們也停下來,圍在一起演奏,如有座椅,便坐著演奏,稱坐奏。八音班演奏的音樂既是給人聽的,也是給神聽的。
自然象征:大廟堂、祠堂、禾堂,是祭祀的場所,這些地方都有相應的布置。由特定的場景、匯聚的人群、燃放的鞭炮、八音班演奏的音樂,共同營造的一種特定的氛圍。
視、聽覺象征:八音班演奏的音樂,給人神帶來聽覺上的愉悅。道士的念的經文(文書),傳達了信眾的祈愿,神靈在收到后,將發揮神力,滿足眾人的愿望。
社會關系、人際交往象征:各家邀請遠近的親朋好友,前來相聚,主人家準備好比年夜飯更豐盛的宴席,招待各方賓朋。誰家來的客人多,擺的桌席多,誰家就顏面有光。
虛擬象征:虛構的人物有神仙、鬼怪。當地祭拜的神靈有“土地廟”里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廣慶堂”里的康王(驅邪)、麥元帥(求雨)、車元帥、楊太尉,“大人堂”里的周大人(行醫治病)。神仙把福祉降臨人間,是要善待的;而鬼怪也不能得罪,因為一些病魔災禍就是他們在作怪,在他們好吃好喝后把他們遠遠送走。
傳統農耕社會,年景的豐歉,全憑大自然。農民最大的愿望就是年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他們期盼也僅僅是豐衣足食,家有余慶。如果遇到嚴重的洪澇或天旱等自然災害,人們將束手無策。他們會將災害的原因,歸為得罪了眾神,天降災禍。這便強化了人們對神靈的敬畏。
傳統農耕社會,人們除了懼怕天災以外,就是懼怕疾病。人們生病,被認為是鬼怪妖魔纏身。只有神靈才能保佑人們身體健康,因此,人們只能祈求。如一旦身染重病,必須要到神的面前許愿(如給某菩薩重塑金身),待身體康復,就要履行諾言,稱還愿。
長期以來,人們意識到不能等到有了天災人禍或者是身染疾病了,再去求神靈庇佑,而在平時,就要敬神、拜神。因而,每年在固定的日子,要舉行有一定規模的祭祀活動。最典型的便是年例活動。求神靈普降甘霖,恩澤眾生。
化州年例是具有數百年歷史的一個民族傳統習俗,其見證了當地民間習俗的發展,從繁榮興盛到停滯,再到恢復。它是考察當地民風民俗的重要方面。而伴隨著當地年例習俗的“游神”音樂,其歷史悠久,八音班演奏的音樂既傳統又神秘。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速,這些民間民俗音樂的生態環境在迅速惡化,傳統民間民俗的存在方式也在改變。可它卻是當地人民心中不可磨滅的記憶,奏響了一代又一代人對神圣的大自然的膜拜、對未來的祈禱、對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