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武


詩云:
別樣驚心夢幾還,沉沉夜半意無閑。
誰言車馬生平志,難忘春風滿宇寰。
說到棋,在兒時玩過圍和尚、跳棋、軍棋之類。稍長,知道了象棋,村里有幾個年長者,不論農閑農忙,是冬是夏,總是抽著空兒殺作一團。棋子殘缺不全,字跡模糊不清,有的棋子只剩一半或少半,甚至用大小不等方圓不一的石子替代,棋盤為帆布墨汁畫成,只是略有形狀而已,但絲毫不影響下棋的熱鬧和走棋的準確。落一子,“啪”的一聲,塵土四溢,尤其吃子時,將一子砸向另一子,然后抽出死子,瀟灑地扔在棋盤外,很是得意的樣子。最為有趣地是,如有對弈者不聽眾人建言而輸了棋,便群起而攻之為“臭棋簍子”,哄抬著要求讓位,而輸棋者則死硬地握著棋子摁住棋盤不松手,大聲爭辯,說是漏著,沒小心,不能算數。急于殺上一局的更是爭著搶著,有人便勸架式的仲裁調和:“再來一盤,再來一盤。”于是重又不分紅先黑后的廝殺起來。
一般大小的伙伴們雖然覺得這種“砸棋”和爭吵無趣,心里還是有些發癢,便學著自制棋子棋盤。先是將小木棍截成薄厚一樣的圓陀,然后用砂紙打磨光潔,再用紅黑蠟筆寫上車馬象士將卒、炮帥相仕兵,最后以牛皮紙畫成棋盤。坐在地上按著車走直炮翻山馬行日的口訣,小心地走著每一步,不論輸贏,有滋有味地以吃子為樂,如果一方只剩一將或一帥,則是最大的快樂,稱為“推光頭”。
后來,又知道了圍棋。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日圍棋擂臺賽開鑼,聶衛平連續三屆決勝之戰的神話,陳祖德《超越自我》對于圍棋和人生的抒寫,中國人像是一下子找到了自我,有了方向,挺起了腰桿,掀起了一輪一輪的圍棋熱。才知道,圍棋在中國也是源遠流長,自古就有,屬古代文人所謂琴棋書畫之一。
對于道,則是中國人的初心之本,本之所向,是自古就崇尚不二,歷久彌新的主題,千年不斷。道行天下更是圣賢們不懈追求的目標,亙古不變。老子以天地人自然的關系論道的根本,紫氣東來,過函谷關而留五千言,今人雖不能透徹的明白,還是有種心底一動的感覺。孔子以朝聞夕死的決心論道的高深,教而無類,聚其思想精華而成論語二十篇,雖不能透徹的理解,依然讓后世懂了不少事理。
老子孔子之后,論道之人更是盛若春花密若秋雨,道的論述也是浩渺如煙海。且不說道為何形何狀,是紅是綠,單從文含道、器載道之類說法來看,道是無所不存、無所不在,包含于萬事萬物之中,不論大道小道,或一些更為簡單淺顯的道理,都在其中。
自古以來,賢德高士談棋論道更是常見,就棋說理,一子一奧妙,以棋言志,一局一天下,閑茶逸情淡酒聞香,借棋養性。雖然說棋無定法,局無定勢,落子行棋,妙手心花,但誰有誰的步法,誰有誰的理解,從來高論不絕。
要說棋與道,我是沒有這個水平,一定要說,也就依葫蘆兒畫瓢、照貓兒畫虎的說上幾句,或許把本來很好的道理講歪了,讓人覺得好笑。或許真就把虎畫成了貓,把瓢畫成了葫蘆,憑空增添了人們茶后飯余談資的滑稽。
象棋與圍棋,不論是百姓所迷,還是文人所愛,但從普及程度看,象棋屬大眾者,更為草根一些,圍棋屬少數者,更為貴族一些,雖不能說一個是下里巴人,一個是陽春白雪,從其對局環境而言,象棋更為隨意方便,圍棋則更為講究。
作為一個下里巴的普通人,自然更為熟悉草根一些,也就更為熟悉隨處可見的象棋一些。日常在村頭巷尾總能見到圍成一堆下棋觀棋的情景,對弈者癡迷,觀戰者狂熱,吵吵鬧鬧,不亦樂乎,好像這個世界只有眼前一方小小的棋盤,其它都是其次。有時也駐足停步伸長脖子,與那些背著手斜著身,點著頭搖著腦,或猛地驚叫一聲的人一起當一回看客,但缺少干脆擠身進去,抓起一個棋子狠命地砸向另一個棋子的勇氣和魄力,抑或是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即使踮起腳尖,也是靜靜地看著。時間長了,棋藝高低倒沒有多少感覺,誰輸誰贏也沒有多少關心,偶爾執矛于楚河漢界,也是只輸不贏。
這些村頭巷尾的小棋攤,紅兵黑卒的對陣、紅帥黑將的坐鎮,車馬炮的沖殺、將士象的守衛,沒有格外的玄妙之道。只是在一方棋盤和一枚棋子前,樂則樂、笑則笑、吼則吼、怒則怒的一種率性,是一份自如與隨意、灑脫與忘我。雖然這份自如與隨意、灑脫與忘我,沒有夜半閑敲子的多情,也沒有只聞落子聲的意境,卻有只知局中戰、不聞世間事的魅力。
或許有人認為這只是一些無所事事的“閑人”的自娛自樂罷了,但從他們專注認真的表情看,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沉浸在最大的自我里,不論是美國的大選,還是英國的脫歐,都不能阻擋這一份陶醉。憂也樂、苦也樂,樂也樂,不見絲毫的造作和掩飾,自有一份安逸。一方棋盤,像是自己情緒憂樂萬般由我的凝聚,一枚棋子,更像自己快意生活憂思忘我的瀟灑。一方棋盤,雖污漬滿面,卻是讓人神采飛揚,一枚棋子,砰砰作響,砸起灰塵迷了眼,卻是陶醉無限。
一個人終其一生,或許也不知什么是道,卻時時用自己的言和行詮釋著道。同樣在村頭巷尾,不同的是有人終日忙忙碌碌,甚至過早地花了眼、彎了腰、白了頭,顯得衰老。原因很簡單,只有活著,吃飽穿暖地活著,起碼尊嚴地活著,才有其他。這看上去有些低俗而不能登堂入室,卻不必驚驚怪怪,也無需認為這種認識迷了你的法眼、污了你的圣潔,不論道有多么高深而難以理解也食人間煙火,即使深藏于道觀廟宇樓閣的修仙成佛清談之人也是一樣。
每領略一次村頭巷尾棋攤樂趣和生活之道,便多一些感受。不由想起曾經的臺球風云,大街小巷、鄉野村鎮遍地都是,人人都可挑桿一試,硬是讓“貴族運動”的高貴低下了頭,演繹了一回下里巴人的精彩。如圍棋與象棋一樣,有時的高貴卻失了本份,如生活的憂樂一樣,有時的刻意卻失去了精彩,也如大道小道一樣,有時的深奧卻失去了真實。
棋雖深也可淺,道亦可深入淺出,棋也好,道也罷,就如一桿長秤,千斤且為小,莫錯定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