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析江西修水方言“X人家”結構

吳夢云?

摘要：在現代漢語中，“人家”作為一個名詞性詞語，一般不能充當程度補語，而在修水方言中，“人家”可以充當程度補語，和具有[+非自主][+感受][+不舒適]語義特征的單音節形容詞或單音節動詞組成“X 人家”結構，表示對“X”的感知程度高，具有消極的語義色彩。本文從語義角度和句法角度對“X 人家”進行研究。

關鍵詞：X 人家;語義;句法

一

修水縣地處江西省的西北部，九江市的西部。修水方言歸屬贛方言昌都片。（謝留文，2008）在江西修水方言的口語中，“人家”是一個十分活躍的詞，不僅使用頻率高，而且用法靈活?！叭思摇痹诂F代漢語中，可作名詞和代詞，修水方言“人家”也可作名詞和代詞。作名詞時，“人家”在修水方言中的用法和現代漢語一致，表示“住戶、家庭、女子未來的夫家”等意思，受形容詞或數量短語的修飾，常作主語或賓語。

（1）你哩這個村里梁是大姓，幾多年來一直沒有姓王的人家。（住戶）

（2）今年，有5戶人家19口人遷到這里。（住戶）

（3）我們是普通人家。（家庭）

（4）以后，我跟你尋個好人家。（女子未來的夫家）

“人家”作代詞時，在修水方言中的用法和現代漢語稍有不同?！叭思摇弊鞔~時，可以是第一人稱代詞，指說話人一方，即“我”，含有“親熱、俏皮”的意思，多在年輕女孩子之間使用，如例（5）;也可以是第三人稱代詞，指對話雙方以外的具體某個人，即“他”，例（6）中的“人家”指代“聽話人的師傅”，“人家”也泛指除說話人和聽話人以外的人，即“別人”，如例（7）。普通話中的“人家”后邊可以帶名詞性同位語（朱德熙，1961），但在修水方言中，“人家”后邊極少帶名詞性同位語，例（8）在修水方言中一般說成“小王年紀也不大呀！”或“人家年紀也不大呀！”

（5）你跑慢點，人家都跟不上你了。

（6）你師傅對你真好，你將來可莫忘了人家。

（7）你安靜點，莫吵著人家。

（8）人家小王年紀也不大呀！

二

在現代漢語和方言中，關于“人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人家”的語法化過程（朱和艷，2013）、來源（薛國紅，2007）、主觀性（王聰，2013）、構成及語用狀況（翟穎華，2004）等方面。但在修水方言口語中，常常能聽到“冷人家、熱人家、酸人家、擠人家、曬人家、煩人家……”這樣的話，我們把它記作“X人家”，使用這種表達方式通常是為了說明說話人自身對X的感知程度高，主觀性強?！癤”的成分只能是部分形容詞和動詞，“人家”作“X”的程度補語，讀成輕聲。例如：

A.酸人家、甜人家、苦人家、辣人家、咸人家、淡人家、臭人家、餓人家、干（渴）人家、冷人家、熱人家、慌人家、脹人家、癢人家、暈人家、悶人家、煩人家、躁人家、氣人家、緊人家、松人家、硬人家、軟人家……

B.笑人家、恥人家、惡人家……

C.冰人家、曬人家、吵人家、鬧人家、膩人家、嗆人家、嚇人家、擠人家、撐人家、哽人家……

A組里的“X”成分為形容詞，表示味覺、嗅覺、觸覺、溫度覺、機體覺和心理感覺。B組中的“笑”“恥”“惡”在現代漢語中為“可笑”“羞恥”和“可惡”，不能理解為現代漢語中的“嘲笑”、“恥笑”、“厭惡”，因此將它們和A組形容詞歸為一類。C組“X”為動詞，馬慶株（2004）將這類動詞歸感受動詞，這類動詞表示主觀感受時，很接近形容詞，前面可以加“有點”，所有這些字眼表示客觀事物造成的某種感受時是非自主的。由此可見，能進入“X人家”的X必須是單音節的，“X”帶有[+非自主][+感受]語義特征。從語義上來看，修水方言“X人家”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X”是表示能夠引起人們某種不舒適的詞，具有[+不舒適]的語義特征，“X人家”帶有消極的語義色彩。在修水方言中可以說“這個教室真吵人家”或者“這個教室真鬧人家”，但不能說“這個教室真靜人家”。“吵鬧”讓人感覺不舒適，但“安靜”讓人感覺舒適。有些褒義詞在特定語境下可以變成貶義詞，也可進入“X人家”，如“你噴的香水，曉得幾香人家哦”，這里“香人家”表示這種香味引起了說話人的不舒適感。

第二，部分“X人家”有相對應的反義詞，如：冷人家-熱人家、咸人家-淡人家、餓人家-撐人家、松人家-緊人家等，其他“X人家”只有否定式“不X人家”，如“不酸人家”、“不擠人家”。值得注意的是“硬人家”和“軟人家”并不是一對反義詞，“硬人家”表示對食物軟硬的感知程度，如“你煮的飯太硬人家了”;而“軟人家”表示身體發軟，如“我走了一下午，腳都走得軟人家了”。

第三，A組中“X人家”的詞義相當于“X”，如：

（9）我好餓人家=我好餓

（10）這個檸檬幾酸人家哦=這個檸檬幾酸哦

（11）這褲子穿得悶緊人家=這褲子穿得悶緊

B組中的“笑人家”和“恥人家”需要更換現代漢語中其他詞來解釋詞義。

（12）你說這種話，真是笑人家=你說這種話，真是可笑

（13）你也不怕恥人家=你也不覺得羞恥

C組“X人家”中，X為動詞，相當于現代漢語中的“X人”，表“使人如何”?！澳伻思摇北怼笆刮夷仭?，“撐人家”表“使我撐”。

第四，“X人家”作謂語時，“X”在語義上一定指向句內成分。在“這個蛋糕太甜人家了”中，“甜”指向“蛋糕”;“我好撐人家，莫再給我吃的了”中，“撐”指向的是“我”。

從句法上來看，修水方言“X人家”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X人家”結構主要能夠充當以下幾種句法成分：主語、賓語、謂語、補語。“X人家”作謂語時，前面通常會有程度副詞修飾，當沒有程度副詞修飾時，后面必須還有一個句子，否則聽話人會覺得話沒說完，或者是有言外之意，如例（18）。

作主語：

（14）擠人家總比擠不上好吧。（雖然車子很擠，但比擠不上車好）

作賓語：

（15）熱人家比冷人家好。（天氣熱比天氣冷好）

作謂語：

（16）這藥幾苦人家哦?。ㄟ@個藥好苦?。?/p>

（17）今天蠻冷人家哦。（今天挺冷的）

（18）我干人家，你去給我倒杯水唄。（我渴了，你去給我倒杯水唄）

作補語：

（19）我走路都走得熱人家了。（我走路走得身體好熱）

（20）我今天聽歌腦袋聽得暈人家了。（我今天聽歌聽太多，聽得頭暈了）

第二，修水方言中“X人家”結構能受程度副詞的修飾，如“悶、太、好、幾、蠻、有點”等?！癤人家”的否定形式“不X人家”，如“我不冷人家，莫拿衣服給我”。修水方言中動詞和“人家”組成動賓短語時，其否定形式為“莫/不要/不會+動詞+人家”，如“你莫/不要擠人家”意為“你不要去擠別人”，而“這只車子不擠人家”意為“這輛車人很少，不擁擠”，這時“人家”讀輕聲。也可以通過句子主語來區分，前一句中“擠”是一個動作動詞，主語一定為施事主語，后一句“擠”是一個感受動詞，主語不一定是施事主語。

第三，“X人家”不能夠擴展，中間不能加入“死、殺”等詞。修水方言中與“X人家”表達相似的還有“殺X人”和“X不過”。這三種表達方式有以下差異：a.從X的感知程度來說，“X殺人”>“X不過”≧“X人家”;b.從表達的貶義色彩程度來說，“X殺人”>“X人家”>“X不過”;c.“X殺人”不能受程度副詞修飾，它本身就表示“X”的最高程度，因此不能說“悶/太/好/幾/蠻/有點X殺人”。

參考文獻：

[1]謝留文.江西省的漢語方言[J].方言，2008（2）：117-122.

[2]朱德熙.語法講義[M].商務印書館，1961.

[3]朱和艷.人稱代詞“人家”的語法化歷程及其動因[J].語言研究，2013.

[4]薛國紅.代詞“人家”的來源[J].周口師范學院學報，2007（1）.

[5]王聰.漢語旁稱代詞“人家”的主觀性和主觀化研究[J].東北師范大學，2013.

[6]翟穎華.旁指代詞“人家”的構成及其語用狀況的考察[J].修辭學習，2004（4）.

[7]馬慶株.漢語動詞和動詞性結構[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