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育困境中探尋人的主體性

孫婉瑩?蔡沁知

主持人的話

《鼠疫》是法國作家加繆表達其存在主義哲學觀的小說。每個人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都具有選擇的自由。在一個荒謬的處境中，就如身處一個鼠疫橫行的世界，我們可以如何選擇？里厄醫生和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選擇了抗爭，哪怕看不到希望，哪怕鼠疫永遠不會被完全消滅。某種意義上，教師也處在一個“鼠疫”永遠不會被消滅的處境中：看似重復的教學生活中隨時都可能蔓延的懈怠情緒、社會上種種偏見對教師生活的侵蝕、教師所面臨的各種標準和要求帶來的應接不暇，等等。在這樣的處境中，教師該如何選擇？教師如何追求幸福的職業生活？也許，《鼠疫》可以帶來一些啟發。

——張華軍（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研究中心）

《鼠疫》是法國哲學家阿爾貝·加繆的代表作。小說講述了北非一個叫奧蘭的小城爆發鼠疫，以里厄醫生、塔魯、格朗和朗貝爾等人為代表的人們抗擊鼠疫的全部經過。《鼠疫》深刻地反映了加繆對人類生存處境的思考以及對人性的反思，是加繆“反抗哲學”的文化闡釋。在加繆看來，世界是荒誕的，人生是荒謬的，但人類在意識到這種不合理的情況下，仍可以選擇積極面對并與之抗爭，在虛無和荒誕中創造人的生存價值。

里厄醫生等人所面臨的鼠疫困境，同樣存在于教育場域中。日常教育中的瑣事長期占據教師的大量時間和精力，教師被動身處在無法改變的教育情境下，時常感受到無意義感。這種無意義感正如同鼠疫一般給人帶來恐慌。而成為教師的過程就如同鼠疫中積極反抗的人們一樣，需要不斷嘗試改變生存處境，并在困境中反思自我，從而實現人的主體性

價值。

一、《鼠疫》的哲學內涵——生存困境與人的主體性

小說中，奧蘭城的人們毫無防備地受到鼠疫的侵襲，城市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钤诳謶株幱跋碌娜藗冊噲D用“天譴說”“報應說”等神秘主義的理論來解釋，里厄醫生則清醒地意識到鼠疫的發生是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處境，他拒絕聽天由命。里厄把自己看作一個人道的救助者和治療者，一個與鼠疫不斷抗爭的普通人。小說的結尾，鼠疫被消滅了，但作者借里厄之口道出“這篇紀實寫的不可能是決定性的勝利”“鼠疫桿菌永遠不死不滅”[1]303。在加繆看來，鼠疫是每一個人都會遭遇的荒謬狀態，它始終存在，不會消失。加繆不僅僅是為了揭露世界的荒謬和無意義，他更關注人類在苦難中的自我救贖——“人的身上，值得贊賞的東西總是多于應該蔑視的東西。”[1]303

《鼠疫》是一部歌頌人性力量的作品，它反映出人的主體性在個體遭遇生存困境時的重要作用。生存困境是現代人揮之不去的一種生命狀態，它是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的生活，是無序而混亂的世界，它帶給人悲觀和絕望。而主體性是人的獨有特征，是人為了滿足自我需要而用來認識、肯定、發展、完善自己的精神活動與行為表現，代表著高度的自主、自覺和自為。

在教育領域中，生存困境表現為技術理性價值觀對教育本質和教育目的的異化。在完全按照理性原則所組織的學校之中，學生的主體性迷失于外在的知識、權威之中，教師的主體性則迷失于名譽、功利和機械勞動之中，教師和學生都喪失了應對困境的積極抗爭的態度。這樣的困境正如鼠疫一般危害著教育場域中的每一個個體。加繆所呼喚的人的主體性其實也能投射到現實的教育環境之中——只有教師和學生充分認識到自己所面臨的荒誕困境，積極地反思和行動，才能真正發揮人的主體性，從而真正理解教育、走出困境。

二、《鼠疫》中的教育意蘊

1.現代教育困境呼喚人的轉變

現代社會中，教育的價值異化為功利主義，知識與成績和升學掛鉤，學生迷失了自我的方向，逐漸喪失了主體性意識。這種“唯有用論”和“唯才教育”的思想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價值，即培養具有獨立思考和行動能力的人。這種困境正是《鼠疫》中所體現的：鼠疫剛發生時，大多數人對鼠疫無動于衷;而面對鼠疫的肆虐，他們的勇氣、意志和耐心又瞬間崩潰，對未來感到絕望。但是，格朗這樣平凡的人物卻在抗擊鼠疫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格朗是一個平凡的小職員，白天在市政府上班，晚上寫小說。鼠疫來臨時，他毫不猶豫地加入防疫隊幫忙。他“使真理恢復其本來面目，使二加二等于四，把英雄主義正好置于追求幸福的高尚要求之后而絕不是之前的次要地位”[1]172。格朗等人的價值不在于他們是圣人或救世主，而在于他們能夠恪守崗位，默默地為抗擊鼠疫貢獻力量。在遭遇生存困境時，他們能夠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喚醒自我意識，因此，人的生命的發展便有了自主的力量和可能。

作為教育的對象，人是一種動態性的存在。人天然地具有未完成性和持續發展的可能性，因此教育的目的不是固定靜止的，而是應該隨著經驗的增長不斷生長的。正如里厄醫生一樣，他是一個具有反思精神的人，他用包容的心態，動態地、全面地、開放地看待他人。里厄不認同帕納盧所說的“集體懲罰”的宗教觀，但他卻站在神甫的角度理解他;里厄也不認同朗貝爾的“抽象觀念”，他認為每個人的幸福必須依靠與“抽象觀念”做斗爭才能獲得，但里厄仍試圖肯定朗貝爾的個人幸福觀。僅僅憑借某個階段或某個方面對一個人進行終極評價，代表著一種固化的思維。實際上，小說中每個人物都經歷了轉變，他們在不同的情境中發生變化——神甫與朗貝爾后來都加入了防疫隊，與里厄并肩作戰。鼠疫中他們隨時面臨死亡，從最初的消極應對到無畏生死，個人的主體力量足以影響他人，甚至改變他人?；氐浇逃校绻處熃o學生貼標簽，就會把人固定化;而忽視學生主體性的培養與發展，更否定了人能轉變的可能性。教育的目的就在于，用一種動態的眼光審視學生的生長過程，從而促進其內在人格的自然發展，使每個學生都成為獨特的個體。

2.現代教育困境呼喚教師主體性

朗貝爾是一位在抗議過程中重視主體性的人。朗貝爾是一個城外人，城內人的新身份給他帶來了突兀感和失措感。最初，他對城內人的痛苦視而不見，認為鼠疫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一直想方設法出城與愛人重逢。后來，他逐漸感受到里厄醫生、塔魯等人頑強的斗爭精神，他開始嘗試與城內人建立關系，選擇面對鼠疫，主動留下來與大家一同抗疫。在“享受個人幸?！焙汀胺謸说牟恍摇敝g，他最終選擇了后者。朗貝爾積極主動地尋找消滅鼠疫的方法，用自己的行動解除鼠疫對人們的威脅，體現出主體性的能動性和強大作用。

在日常教育中，一些教師應對教育困境時所采取的方式較為粗暴，往往以強制的方式讓學生被動接受。這種以控制學生為目的，以教師意志為評價標準的教育觀使教師成為教育中的“偽主體”，不但造成了師生關系的疏離，長此以往還可能抑制學生個體的發展，同時也影響教師個體的發展。朗貝爾的形象可以視作教師尋求主體性的另一種努力——不斷回歸教育情境中，以“局內人”的身份，關注學生真實的心理需求，并試著站在學生的角度去理解問題。與此同時，教師在面臨教育困境時所產生的困惑也隨著學生的改變而轉化，教師不再把控制學生作為教育目的，而是將自己的信念和行為轉化為促進學生成長的動力。一方面，教師的積極作為促進了學生的個性發展;另一方面，幫助學生心靈成長的過程亦是教師實現自我價值和責任的體現。我們認為，這樣一種對學生心靈成長的回應和責任，才真正體現了教師的主體性。

三、《鼠疫》的教育啟示：教育困境下的主體性回歸

里厄作為一名醫生，要時刻警惕死亡對病人的威脅。他不相信上帝，而是為自己尋找一條可以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的路。“我是對人的健康感興趣，首先是人的健康”[1]230——治病救人的信念令他始終走在自我反省的路上。在治病救人的過程中，他學會了不是用自己的理想去規范死亡，而是擺正自然規律下人的自我位置與價值，“我所感興趣的是做一個真正的人”[1]260。面對鼠疫帶來的困境，里厄醫生選擇通過冷靜地思考尋找出路，從自己的經歷、體會、收獲或者失敗中進行深度反思，尋找應對措施。

在現代社會高度的社會分工和市場經濟的功利邏輯影響下，教育更多的是關注社會的需要，人的主體性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在這樣的教育困境下，許多教師都會產生職業倦怠，甚至對自己的角色定位和職業本身產生懷疑與困惑。這時，教師需要全面地反思自我，反思處境，通過找回自由的精神主體來認清真正的教育目的和價值，有效地指導自身的教學實踐活動。一般性反思對于教師成長的作用微乎其微，只有對自我的深層認知才可能有效指導教學實踐活動。面對教育困境時，教師可以通過講述自身經歷的教育事件、教學經歷以及日常生活，嘗試挖掘隱含在這些事件和行為背后的意義、教育思想及理念。當一個人為教育教學中的問題所困擾、百思不得其解，感到自己的生命若有若無時，敘事能讓人（包括敘事者和讀者）重新體驗自己的生命感覺，保持對生活世界變化的敏感，找回被平淡的日常生活抹去的自我，這同樣有價值。[2]

鼠疫如幽靈般無所不在，威脅著人們的歡樂、幸福，但總會有里厄醫生、塔魯、朗貝爾、格朗、帕納盧這樣的人為了同鼠疫抗爭而走到一起。小說結尾，加繆贊美了人性：“人的身上，值得贊揚的東西總是多于應該蔑視的東西?！盵1]303同樣，在教育中我們也要充分認識到人的作用：教育困境令教師和學生喪失了人之為人的主體性，割裂了人與人、人與社會的有機聯系。教育真正的價值在于對人性的充分肯定和發揚，教育的目的是促進學生的內在生長。在充分理解教育價值和目的的基礎上，教師面對教育問題叢生的大環境，需要自覺地思考，依據現實采取行動，做反思性實踐者;而教師做反思性實踐者的重要手段則是通過工作中經常性的自我反思，不斷認識深層的自我，尋找并解決新出現的困境。

參考文獻

[1] 阿爾貝·加繆.局外人·鼠疫 [M]. 郭宏安，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3.

[2] 馮建軍.生命與教育[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4.

（作者單位：1. 北京市海淀區萬泉小學;2. 北京龍騰八方文化有限責任公司）

責任編輯：胡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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