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漢語歇后語常常省略某些不言而喻的文化知識,在外語譯文中可能形成文化缺省,產生文化理解上的空白。本文以認知語言學的理想認知模型為理論框架,對霍克斯英譯《紅樓夢》歇后語進行認知分析,探討其翻譯歇后語的文化缺省所采取的翻譯策略及方法。
關鍵詞:歇后語;文化缺省;理想認知模型;《紅樓夢》
作為熟語的一種語言形式,“歇后語”語言精辟、表述詼諧,產生并流傳于民間,具有獨特的民族文化特色。它結構簡練,“由兩個部分組成,前一部分像謎面,后一部分像謎底,通常只說前一部分,而本意在后一部分”[1](P1448)。因此,歇后語可容讀者(受話者)想象的時間和空間,用來理解它前一部分隱含的本意。歇后語在《紅樓夢》中的大量使用,給這部文學史上的巔峰之作增添了不少詼諧。本文擬以認知語言學的理想認知模型為理論框架,探析霍克斯對《紅樓夢》歇后語文化缺省的英譯處理。
一、理想認知模型
20世紀70年代,在TG語言學派占主流的態勢下,一批語言學者開始研究語言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并逐漸形成一支新的語言學派:認知語言學。F.Ungerer&H.J.Schimid(2001)認為“認知語言學就是以我們體驗世界的經驗和我們感知世界并將其概念化的方法為基礎,來解釋語言現象的一種方法”[2](F36)。為了能從認知角度有效地分析語言、解釋語義和句法,美國語言學家G.Lakoff(1987)提出了理想認知模型(Idealized Cognitive Model,簡稱ICM)。他指出,“我們運用稱之為理想認知模型的結構方法來組織我們的知識。我們所運用的種種有關認知模式的觀點來自認知語言學。每個理想認知模式都是一個復雜的結構體,并且運用了四種結構的原則:Fillmore的框架語義學的命題結構、Langacker 認知語法中的意象圖式結構、Lakoff&Johnson的隱喻映射和Lakoff&Johnson的轉喻映射”[3](P68)。Lakoff稱“ICM是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中說話人對某領域中的經驗和知識所作出的抽象的、統一的、理想化的理解,是建立在許多CM 之上的一個復雜的完形結構”(68)。
二、歇后語文化缺省英譯的認知解析
在文學作品中,“作者在與其意向讀者交流時對雙方共有的相關文化背景知識的省略”[4](P172),這在譯文中將會形成文化缺省。譯文讀者碰到這樣的缺省,難免會有文化理解真空。為了順暢地傳達歇后語的語義,從認知語言學角度來看,譯者不僅要深諳原文語言與文化,還得巧用翻譯策略和方法,通過語言在譯文讀者認知空間中搭建起理解原文的理想認知模型,順利傳播語言與文化。
名譽中西的英譯版《紅樓夢》作者霍克斯,深受母語(英語)文化的熏陶;作為著名的漢學家,精通中國古典文學的底蘊和精粹。因此,以霍譯版《紅樓夢》做認知分析,對于我們如何應用認知語言學理論指導翻譯實踐具有重要意義。下文將以理想認知模型理論的四個構建原則來探討霍克斯對歇后語文化缺省的翻譯處理。
(一)啟動命題知識,導出隱喻映射
命題即認知模型中所涉及的概念、特性以及概念間的關系,具有判斷性特點,是客觀世界在心智中的事實性隱喻映射,不需要運用任何想象手段[5](P207)。隱喻是人類將某一領域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域經驗的一種認知活動[6],可分為顯性隱喻和隱性隱喻。
例1: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紅樓夢》第25回[7])
霍譯:Sunset clenched her teeth.She stabbed the air above his head with her finger:‘You ungrateful thing!Youre like the dog that bit Lü Dong-bin:you dont know a friend when you see one.[8](P490)
王夫人命賈環抄《金剛咒》,賈環對幾個丫鬟使來換去,眾丫鬟厭惡賈環都不搭理他。彩霞來安慰他,賈環不領情,故彩霞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到:“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該歇后語指分不清好壞,錯把好人當壞人,或錯把別人的好心當作歹意。“狗咬呂洞賓”出自民間傳說。霍克斯采用顯性隱喻修辭(A is like B.)直譯出前半句(喻體)“狗咬呂洞賓”:Youre like the dog that bit Lü Dong-bin.并意譯出后半句(本體)“不識好人心(You dont know a friend when you see one)”來解釋前半句隱含的喻意:“你(賈環)分不清好壞”。喻體中的“呂洞賓”即本體中的“好人”或“朋友”。眾所周知,狗見熟人搖尾諂媚,見生人狂吠不已。后半句的意譯使英語讀者理解了“狗”的原命題知識,即本體中分不清朋友的“you”。直譯與意譯相結合順利地傳達了該歇后語的語義:賈環誤會了彩霞,映射出“你錯把好人當壞人”的隱喻本意。這種推斷式的鏈條反應形成了理想認知模式的建立過程,即ICM=CM1→CM2→CM3...→CMn。因此,該歇后語隱喻映射模式的建立過程為:狗咬呂洞賓(啟動中國文化中“狗咬人”命題的建立)→狗咬好人→錯把好人當成壞人→賈環誤會彩霞(結論),語義傳達順暢。但“呂洞賓”這一神話人物形象在西方文化中的空白,難免不會引起英語讀者認知中的文化缺失。依筆者拙見,不防在文中附帶補充:Youre like the dog that bit Lü Dong-bin(one of the eight immortals in Chinese Mythology):You dont know a friend when you see one.并輔之以文外注解,對這個充滿神話色彩的“呂洞賓”進行文化細節上的補充說明,使讀者在閱讀文學作品的同時,也向讀者傳播了中國神話的文化淵源。
(二)構建意象圖式,傳遞轉喻映射
“意象圖式”是人們通過對具有相似關系的多個個例反復感知體驗、不斷進行概括而逐步形成的一種抽象的框架結構[5](P179)。意象圖式是理解轉喻的關鍵。轉喻一般是“發生在同一個概念域或事件域之中的,人們可用這個概念域或事件域中的組成要素互代,或組成要素與整體之間互代[5](P233)。
例2: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紅樓夢》第26回)
霍譯:You know what they said about the mile-wide marquee:“Even the longest party must have an end.”[8](P590)
紅玉與佳蕙對賈府眾多丫鬟因主子身份不同而遭遇不同待遇心生憤怒,紅玉說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
本句意思是“不管搭多長的棚子,筵席不管多么豐盛,終歸要散席的”。轉喻為“人不論相處如何,有聚就有散,不可能永遠在一起”。雖然在西方文化中沒有“古人在長棚里為友踐行”,但與“筵席”相關的詞匯有party(聚會)、feast(宴會)、tent(帳篷)及marquee(大帳篷)等詞。為了使原文“本地化”,讓譯文讀起來像原文一樣,霍克斯采用歸化策略,即把源語本土化,采取譯文讀者所習慣的表達方式來傳達原文的內容,把“長棚”翻譯成“marquee(a large tent used at social events社會活動用的搭帳篷)”。至于“筵席”(中國人請客的酒席),霍克斯用西方人親朋戚友歡聚時常常舉行的“party”,突出了“聚會”的轉喻意義,即在一起慶祝的“friends”。霍克斯又用mile-wide妙譯出原文“筵席”的盛大場面。從理想認知模型的構成來說,ICM由多個CM 組成,即 ICM=CM1+CM2+CM3+...+CMn。霍克斯通過修飾語mile-wide,longest 和關鍵詞 marquee,party 和end等向英語讀者輸入構成ICM 的CM1項、CM2項....CMn項,生成了理解該歇后語文化的理想認知模型中的組成部分,所涉及的概念和文化特征在讀者認知思維中形成了有關中國古人送友的意象圖式。譯文(Even the longest party must have an end.)的轉喻意思也一目了然:No matter how long the party is,friends have to depart at last.隨著ICM意象圖式的形成與譯文“longest party”轉喻意思的產生,英語讀者不難理解出該歇后語的轉喻意義:人不論怎么相處,相處多久,終歸是要分開的。霍克斯通過歸化翻譯策略把該句歇后語的語義內涵傳達得淋漓盡致。
(三)激活認知原型,建立命題結構
認知心理學家Rosch(1978)將“原型”定義為任一范疇中最核心的實例。人類在認識客觀世界時,為了更好地認知世界,往往要把事物進行分類。一個類就是一個范疇。一個范疇由多個相似性的成員組成。范疇中有一個或一些類型是典型的、基本的,即原型[9]。
例3.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紅樓夢》第60回)
霍譯:As for being“bought goods”,well,it wasnt you who bought me.And anyway,look whos talking!I thought all of us here were bought goods.I dont know why you of all people would want to drag that up.[8](P156)
芳官遭趙姨娘侮辱打罵,一邊哭,一邊說:“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意思是說不管老幾,都是地位低下的奴才。此處暗示了趙姨娘是奴仆出身,沒資格侮辱芳官。梅香:婢女的代稱。拜把子:舊時好朋友經過一定儀式結拜為異姓兄弟姐妹。幾:指排行、次第。漢語讀者對“梅香”,能迅速反應出“奴婢”這一典型的認知原型。而西方歷史文化中雖然沒有“梅香”這一人物原型,但有“slave”(奴隸)的認知原型。霍克斯省譯“拜把子”及其解釋,意譯“梅香(婢女)”為“bought goods”,從語義上彰顯了舊時中國的“婢女”身份形同商品,激活了西方讀者原有的認知模型有關“slave(奴隸)”的買賣概念,使讀者將原有的認知經驗投射到《紅樓夢》中丫鬟身份的典型性認知模式中,建構典型的命題結構,即舊時中國的丫鬟跟西方歷史上的奴隸一樣形同買賣的商品,地位低下卑微。霍克斯在整個譯本中對丫鬟、丫頭等女仆都譯為“maids”,此處若添加maid一詞,講讓讀者對趙姨娘的身份以及芳官跟她的沖突緣由一目了然。即:I thought all of us here were maids as bought goods.
三、結語
從認知語言學角度來看,霍克斯巧用各種翻譯策略和方法,幫助英語讀者建立起理解《紅樓夢》歇后語語義所需的理想認知模型,盡可能避免文化缺省帶來的語義理解障礙,給譯文讀者準確地傳播了漢語歇后語的語義。但對于西方讀者,歇后語中的文化缺省引起的“文化真空”很多,譯者省譯或不補償歇后語暗含的文化信息,難免會讓譯文讀者失去接觸某些中國文化的機會,如能適當進行文內簡易注解和文外補償文化細節等方式,不失為錦上添花,更有效地傳遞中國文化。
參考文獻:
[1]《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
[2]蔡榮壽,朱要霞.新編翻譯理論與實踐教程[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
[3]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9.
[4]束定芳.論隱喻的本質及語義特征[J].外國語,1998 (6).
[5]曹雪芹.高鶚 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作者簡介:何瑞華(1974-),女,浙江杭州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英語語言文學與認知語言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