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芳

“我的生活不過平平無奇”,此次接受采訪的對象都表達了這樣相近的意思。
他們的身份,分別是社區警察、居委會主任和粵北地區的扶貧干部。派出所、辦公室和大山里的日復一日,卻都體現著政策執行的基層溫度。
再宏大的政策愿景都需要落實到細微的、貼近老百姓身邊的日常場景中,基層人物的故事反映著其中的易與不易。
6月20日,輪到深圳坪山區沙坣社區警務室的警察陳玉方值夜班。
在他25年的職業生涯里,這天的普通讓他有點困惑,如何向一位外來者講述自己的日常。在一個接到舉報的下午,太陽熾熱,他和警務室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出發,開車到轄區內的一片老房子停下。舉報者稱小區內經營著一所沒有辦理執照登記的“黑午托”。
五個人分成兩組,在不同的方向進入單元里,一層層地敲門和確認。在跑完一棟五層的樓房后,“藏匿”的目標還是沒有線索,他們又跑上了第二棟樓房。
就是在五樓,陳玉方發現這里的門框外涂滿了一層青綠色的油漆,“這種(裝飾得)比較可愛的,很有可能是為小孩子準備的”。他不斷地敲著那扇生銹的朱紅色大門,卻沒有人應答。
隊伍集合后決定,第二天午飯的時間段再來,那時候如果真有“午托”聚集小孩,應該能在門外就聽得出來。
過去,陳玉方習慣的是和狡猾的逃犯打交道。2012年成為社區民警前,他做了15年的刑偵工作,為了追逃,“張家界都去了好多次”。
找線索、找疑點、破案,是刑警的工作模式,但是“轉型”到社區后,他發現自己對任務的理解也要變化。以前對著的是不需要交流的犯罪嫌疑人,而現在則是“實打實”的社群氛圍,需要他和民眾溝通、和社區合作。
解決勞資糾紛是日常之一,坪山區內有多家企業和工廠,外來務工人員的占比超過九成。實際上,陳玉方說解決欠薪問題并非完全對應公安機關的職責范圍,但是大家還是習慣“有困難找警察”。
他理解,工人的訴求都是“立即能拿到錢”,但是施工方一般無法及時地提供流轉的資金,矛盾由此產生。報案后,派出所會協調兩方到場溝通,而一旁的警察能提供的是“保證”的作用,“有公安機關在,口氣上也不會出現動不動罵人(的情況),大家可以心平氣和地解決問題。”
陳玉方說,雙方如果能冷靜地對談,很多時候都能順利地達成協議,但這種看似小事若沒有得到恰當處理的話,升級后則容易變成“群體性事件”。
“都是很平淡的事情”,當他講述起這些經歷的時候不止一次表示。“就是我們通過日常的工作,讓群眾覺得公安是站在他們角度想問題的。”
家庭、社區、街道,以及組成日常生活的每種元素,都是基層人員參與管理、治理的細微處,不同地域特征呈現出不同的狀況,扶貧工作則是另一面。
清遠市清新縣浸潭鎮丁坑村是省定貧困村,半山腰上是一茬又一茬遇風彎腰的芒草。2018年,這里建檔立卡的貧困人口數是21戶45人。
三年前,曾經是軍人的楊峰選擇到此成為駐村干部,也稱作是丁坑村的第一書記。村里到了冬天便有開滿桃花的“世外桃源”,這是山東人楊峰經常提到的迷人景色。
但是到來前則曾需要經歷一番波折。開車經過“老路”的時候,碰到一段段破碎的路面,路上的灰黑色石子硌得車子上下搖晃,楊峰笑說,“這路很難走是吧,我剛來的時候路比這難走十倍。”
尖尖的石頭,輪胎一碰到就能被戳破。為此,他曾經試過有一年修車花了上萬元。
“都是很平淡的事情”,當他講述起這些經歷的時候不止一次表示。“就是我們通過日常的工作,讓群眾覺得公安是站在他們角度想問題的。”
喀斯特的地貌讓這個村落形成無法蓄水的干旱農情,在高速路通車前,進村的路上還會不時出現塌方的情況,年輕力壯的村民注定要背井離鄉出外打工,“空心村”的境遇擺在面前。
楊峰到村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修建“引水工程”。他和兩位當地的村干部為了找到水源點爬遍了附近的山頭,路上還需要對付不期而至的毒蛇、野豬等動物。“那時候心里確實慌。”他說。但是當工程竣工后,村民發自內心地感謝政府,“那種真誠是能感受到的”。
如今道路兩旁都是小規模的玉米林,“你要不要?”一位農婦看到了經過的楊峰,熱情地遞上剛剝下的玉米。
“不要了,你這個看著挺熟,可以吃了。”
他想起來,有些媒體在報道里會提到說扶貧干部“白拿”當地民眾的東西,其實這是偏頗的。比如他們若拿了玉米、花生等等作物,事后也會再送回東西給對方。而且在農村有自成一套的人情,“如果你不要,村民還會覺得你(這位干部)是‘不接地氣”。
適應和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是駐村的第一步。楊峰很快就和村書記成超國熟了起來,這位書記說話爽朗,高音量,反復叮囑他的是一句道理,“把自己當成村民”;楊峰笑說兩個人是合拍的搭檔,經常“出入成雙”。
丁坑村的戶籍人口有553個,面積不算大。但是在很多基層組織里無關乎大小,無不蘊含著復雜、細致、充滿較量的問題等待解決。
對此,在廣州車陂街道旭景社區擔任黨支部書記、社區主任的姚沛現就深有體會。這個白天仍然很熱鬧的社區被稱為70年代家園,下棋、練舞、遛彎兒的老人充盈著白天的時光。開發商以吸引70年代群體的社區設置為賣點,也因此決定了社區的人群構成:來自五湖四海,同時幫帶小孩的老人居多。
他們也正是居委會主力關注的人群。姚沛現說,老齡化社會就像在這個社區投下了縮影,“很多人的父母來自外地,有些可能連退休金都沒有”,他們需要自己的活動,居委會則提供場地和機會。
小區里有一處很小的唱歌亭,每天下午4點到5點,都會有老人在這里唱歌。但是有居民就認為影響休息,投訴過,“也是搞得轟轟烈烈的”。
面對這個問題,姚沛現的處理辦法是先爭取周邊的居民的意見,她和由工作人員和志愿者組成的隊伍向小區內900多戶居民派發了過半的問卷,結果大半是支持的,她就有信心了。“居民的事項,還是要以大部分的意見為主流”,她將結果反饋給投訴的業主,并且解釋說“這是社區文化的一部分,如果你住的地方完全沒有文化活動,你也不會喜歡”。
“我多次做他工作,一次不行就再做,然后也發動鄰居,讓他知道大家的意愿”,后來,這位業主就接受了這樣的情況,不再進行投訴。

姚沛現認為,做社區工作,一是要掌握“大多數人”的意愿,這樣解決問題就有底氣;第二是足夠耐心。
姚沛現認為,做社區工作,一是要掌握“大多數人”的意愿,這樣解決問題就有底氣;第二是足夠耐心。
“有人統計過,居委會涉及197條線的事項,我沒統計過是否真實,但的確是很瑣碎。”她說能理解有時候居民心里會有“一堵氣”在,就像發生在很多老舊小區的加裝和換電梯的情況,住在二樓的用戶往往認為自己不需要電梯,還會影響到樓層的采光和通風,大多持反對態度。
“換電梯”是目前普遍存在于老舊小區的管理難題,整項工程需要爭取到每戶居民的同意和資金才能動工,“缺一不可”。在旭景社區,這也是讓人撓頭的問題,第一臺電梯的更換就經歷了八個月的時間,直到現在,處理的時長越縮越短。
姚沛現總結出來的經驗是,不需要過多介入居民的事務,居委會做該做的事情就可以。
對應到實踐中的流程是,在業主大會里提議大家選出業主代表—每兩層樓選出一個代表,“他們互相生活了那么久,多少都是熟悉的,互相說話比我們說管用”,這些代表便可以做“解說”的工作,互相交換信息;他們會參與到選電梯品牌,籌集資金的過程。
“因為所有錢都是居民出的,他們自己才能做主,我們無法包攬。”而居委會則是“牽頭監督”的分工,當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時,他們才會出面。
對于不同意的居民,姚沛現也有一套解決的辦法,譬如她會這樣勸說,“換了電梯后你住得更安全了,要是出租,價格也能更高,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解說是必要的,或許是換著角度進行,抑或是換人來操作,她很開心的是,當熟悉她工作的居民越來越多,幫助和支持的人也變多了。
遠在千里外的鄉村里,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是相似的。
成超國直言,村民的工作是難做的,“絕對可以這樣說”。丁坑村里是彎彎曲曲的山路,開車拐過一個彎,才能看到又一群聚集的民居,但即使村委會建議在門前修建一條橫平豎直的水泥公路,也會有少數人不理解。
楊峰的辦法也是,“如果說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有一種說法為人所熟知,那就是農村里仍保留著熟人社會的作風,像一張濃密緊致的關系網,這是被詬病的狀態。
清遠市連州市龍坪鎮駐松柏村扶貧第一書記的張少勇則認為可以利用這個特點來開展工作,當遇到有村民不理解的情況發生,“我如果不能勸服這位村民,便可以動員他的親戚、鄰里,熟人之間講道理還是比外人強。”
三年的駐村工作快要正式結束了,張少勇在這期間不僅幫助村里修了新的村委會大樓,提升了村里的收益,還籌備開展了“一村一品”的建設工程,讓每個村都有自己的特色農產品。
他笑說,現在接力棒要交給下一位駐村書記陳育東了。
早已經作為隊員在村里開展工作的陳育東接過話頭,圍在一群工作人員中,他也談了自己的經驗,“如果確實做不了的事情,就緩一緩,沒必要硬推”。等到村民看到成果,發現做這些事情是有效果和好處的,那么他們自然就會產生參與的意愿。
張少勇不認同扶貧是“大包大攬”,“不可能還幫忙娶妻生子,做所有東西”,他們和村里的干部有一定的分工,涉及民事的部分(比如修新的村委會時需要土地)交由本地人溝通完成,而資金、設計等更高層次的事項則憑借他們的能力來解決。最終的目的還是讓貧困戶自己具備“脫貧”的能力和意愿。
當初選擇從老師的崗位離職加入居委會,是因為姚沛現在專職帶小孩后“閑不下來”,再找的工作。但是沒想到剛重返職場便要天天加班,連家人都勸她不如放棄。
“人生百態,什么人都見過”,有刁鉆的人,沒到上班時間便對著來開門的她破口大罵;也見過貧窮到每月只領數百元的低保戶。
當姚沛現感受到居民的反饋,是她覺得最值得的時候。
社區里70歲以上的老人是重點關注的對象,龍伯是其中之一。幾天前,獨居的他感覺頭痛得厲害,連忙跑去社區醫院就診,醫生一測量發現血壓已經飆升到200,便趕緊打到居委會,讓人幫忙送他到大醫院檢查。
他并非沒有子嗣,唯一的兒子遠在美國,也曾接他過去生活,但是老人不習慣異域文化,也不情愿被送去養老院。
楊峰開玩笑說,有人說過如果扶貧干部進到村里,村里的狗還會上前咬你的話,那就是“不稱職”的,“我們來了狗都是不叫的,還會搖尾巴歡迎”。
居委會成了他和外界聯系的主要渠道,“其實是很感謝他們的”,坐在病床上的龍伯說。另一位病友則感慨,“我們生起病來真的感覺很無助”,這位60出頭的大爺說, “‘你幫我,我幫你是很幸福的”。
姚沛現記得,“當年我們書記指導說,能讓小區里的老人家有活動的地方,健健康康,不讓年輕人擔心,‘你就成功了。”她也記得有居民說,除非是高升他處,否則不會讓她離開這個社區。
生活的一點讓步,不過是常態。陳玉方說,他在從警25年來就沒有過過完整的年,年初二是分界線,要不就是從這天開始值班,要不是到這天才放假,所以能一家三口出去玩的機會很少,他覺得當警察就是會“付出多一點”。
初始的經歷并非等于初心,但是這也許不重要。陳玉方直言,在從惠州老家決定投考深圳警校的時候,沒有考慮很多“高大上”的東西,那時候能有學校錄取、分配工作,已經是年輕人的首選;后來,這份工作,成了他一生的職業。
而張少勇回顧自己三年的駐村經歷,有過一段適應期和迷茫階段,他印象最深刻的場景之一是冬天—廣東也有地方“像哈爾濱一樣冷”,水管流出來的水是會結冰的。而他當時已經52歲了,已經算是年紀比較大的扶貧人員,“有時候,體力的確跟不上”。
他知道每個有一定年紀的人都知道窮的滋味,“你想象不到我們小時候有多喜歡過年,有肉吃,有新衣服穿,還不用干活兒,不會挨罵。”而當扶貧的任務來到身上,他便將之視為“使命”。
習慣基層工作的人,其實都不說虛話,有一件事情來,就把一件事情做好。
本來在三年的第一階段扶貧工作結束后,楊峰便可以離開,但是他選擇留了下來,繼續“第二期”的工作,再在丁坑村駐扎兩年。雖然辛苦,但是他知道留下對村子的發展肯定有好處,“讓村子里的項目有延續性”。
過往的家禽養殖、個體規模的種植都是短期項目,發展長期項目才是有類似“造血”功能的舉措,接下來他希望發展生態旅游產業和集體農業。有數間民宿已經開工建于山腳下,而村子里代代相傳的老種子—“綠皮黃豆”等作物若能規模化地發展,會比平時散養家禽獲得的收入更高、更穩定。
楊峰開玩笑說,有人說過如果扶貧干部進到村里,村里的狗還會上前咬你的話,那就是“不稱職”的,“我們來了狗都是不叫的,還會搖尾巴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