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

謎底保留到了最后一刻,今年5月中旬以來陷入僵局的中美經貿磋商得以重啟。6月29日,日本大阪G20峰會期間,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會晤,雙方同意,中美雙方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礎上重啟經貿磋商。特朗普表示,“美方將不再對中國出口產品加征新關稅。希望中方能從美國增加進口。美方愿同中方達成彼此都可接受的貿易協議,這將具有歷史意義”。
如同“昨日重現”。G20峰會再次成為中美貿易摩擦緩和的節點。去年12月底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G20峰會期間,中美兩國領導人會晤,為當時升級的經貿摩擦按下暫停鍵。美國承諾不對中國商品加征新的關稅后,兩國談判團隊展開密集磋商。今年5月初中美談判遇挫,美國啟動對中國商品加征新一輪關稅。但這次的不同之處在于,談判的起點更高(已經進入協議文本磋商階段),難度更大(雙方分歧公開化)。
G20峰會能成為機遇,關鍵的原因在于中美兩國。兩國領導人同意在G20峰會上會面,表明雙方都有緩和經貿摩擦的意愿。雖然特朗普多次聲稱自己對目前的狀況(保持關稅)感到滿意,但如果真那么“滿意”,為何也很著急?6月18日,特朗普主動致電習近平主席,稱“美方重視美中經貿合作,希望雙方工作團隊能展開溝通,盡早找到解決當前分歧的辦法。”在這個電話之前,國際輿論一直在猜測,大阪G20峰會能否繼去年布宜諾斯艾利斯G20峰會之后,再次成為中美經貿摩擦緩和的機遇之窗。
那個電話后數小時,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正式宣布參與連任競選。在集會講話中,他再次提到美中之間巨額貿易逆差問題,稱這個問題必須得到解決。解決問題就需要繼續談判。在正式宣布連任競選前主動致電中國領導人,以此“暗示”美中經貿磋商將重啟,特朗普顯然是想向選民傳遞信息:他正在“解決”美中貿易問題。對于特朗普來說,這么做有競選壓力的因素。目前,特朗普的民調落后于5位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與民調最高的拜登之間的差距高達10%。
壓力不只是抽象的自我感知,而是美國經濟的現實。6月18日那個電話前一天,特朗普政府對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征稅的計劃,進入美國貿易代表處召集的聽證會程序。此前,美國輿論普遍猜測,聽證會還未舉行,結果就已經注定,即加征關稅將遭遇強烈反對。事實印證了猜測。在6月17日至21日、24日至25日兩輪聽證會上,來自美國企業界的314名發言代表中,303名反對加征關稅,占比96%。6月24日,美國參議院召開的關于關稅的聽證會上,50位受邀企業代表中,有47位反對加征關稅。
為何會遭遇如此強烈的反彈?因為與此前對中國2500億美元加征的關稅不同,擬定中的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絕大多數都是日常消費品和中間商品。如果這個加征關稅的決定落地,會讓普通消費者直接感受到物價上漲,會讓抗壓力弱的中小企業感受到壓力。美國全國零售商聯盟6月21日在聽證會上出示的文件顯示,對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關稅,將使美國消費者每年多花122億美元以上。
壓力不只是抽象的自我感知,而是美國經濟的現實。
“不能用愛國主義買單”,這是美國農業部長桑尼·佩杜特向特朗普傳遞的信息(特朗普在提到美國農民時,總會加上“愛國”這個修飾語)。佩杜特說,他已經告訴特朗普總統,美國農民已經成為美中貿易戰的犧牲品,“總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正在設法向農民提供補貼”。但補貼只是權宜之計,這是常識。冷戰初期,蘇聯曾是美國農產品的最大進口國。為了配合冷戰遏制政策,美國限制對蘇農產品出口。自那以后,蘇聯以及后來的俄羅斯,美國農產品再也沒有在市場上恢復元氣。永遠失去中國這個最大的市場,才是美國農民最擔心的。
受傷的不止是美國農民。一旦特朗普決定對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征稅,那意味著所有中國輸美商品都將處于加征之列。此前,美國為了避免傷及自身會列出一些豁免商品。“全覆蓋”意味著列出豁免清單更難。這個清單越短,對美國自身的傷害越大;這個清單太長,可能又達不到特朗普政府所希望的施壓效果。美國《國會山》報的文章稱,如果像特朗普威脅的那樣對中國商品加征新一輪關稅,那將懲罰那些目前還未感受到貿易戰影響的消費者,而對美國經濟的傷害,可能讓他特朗普2020年連任無望。
中國經濟增長放緩與中美貿易摩擦之間的關系,毫無疑問是一個客觀事實。中國不想升級貿易摩擦的意愿毋庸置疑。中國接住特朗普拋出的橄欖枝,對經貿磋商按下重啟鍵,既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也是負責任大國的體現。正如習近平在與特朗普通話時所說,中美作為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要共同發揮引領作用,推動二十國集團大阪峰會達成積極成果,為全球市場注入信心和活力。
雖然經貿磋商重啟,但未來談判的進程仍將充滿不確定性。與2018年12月布宜諾斯艾利斯G20峰會期間中美領導人會晤時相比,無論是宏觀還是微觀層面,情況都出現了一些變化。從微觀層面說,此前的談判在一定程度上并沒有減少而是增加了雙方的不信任感。而在宏觀層面,中美關系整體上仍處于繼續下滑的通道,這又助長了雙方的不信任感。
布宜諾斯艾利斯會晤后,雖然特朗普以暫停提升關稅開啟了美中經貿磋商,但此后“孟晚舟事件”開始發酵。在經貿領域之外,美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打壓包括華為在內的中國高科技企業,并公開施壓盟友在中美間“選邊站”,營造中美“科技冷戰”的態勢。特朗普本人及其政府高官,毫不避諱逼外企離開中國的企圖,甚至有追求中美經濟、科技“脫鉤”的意圖。
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事務主任基倫·斯金納,以“文明沖突”的視角來看待中美關系的言論,即便不是政府立場,也可能反映出這樣一種傾向,即特朗普政府對華政策在升級對抗上“無上限”,在手段上“無下限”。這意味著在中美較量中,美國可能不太在乎“雙贏”,而是愿意接受“互損”—只要中國的損失更大。特朗普多次聲稱貿易戰讓中國經濟下滑,其背后意圖不容忽視。
制造業衰落的“鐵銹地帶”是特朗普的基本盤,他多次指責中國導致了美國就業崗位流失,承諾要迫使制造業回流。這個競選策略在2016年大選為其加分不少,但在經濟邏輯上卻站不住腳。目前美國失業率處于歷史低點,也就是說,美國經濟呈現的是“充分就業”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制造業即便回流也沒有足夠的勞動力支撐。特朗普身邊的經濟顧問,不會不明白這個淺顯的經濟邏輯。
所以,與中國的經貿磋商,如果特朗普政府真有達成協議的希望,在這個希望之外還會有另一個意圖,那就是遏制中國經濟的競爭優勢。這種遏制反映到政策上就是戰略競爭。戰略競爭源于“戰略互疑”。2013年中國學者王緝思與美國學者李侃如(Kenneth Lieberthal)提出中美“戰略互疑”的概念,即“雙方在長遠意圖方面互不信任,即認為對方國家實現其長遠目標,是要以本國的核心發展前景和利益為綜合代價的”。
這種“戰略互疑”在奧巴馬政府時期初露苗頭,但特朗普入主白宮后達到了新的高度。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成員納瓦羅和萊特希澤,長期以來都堅持一個觀點:讓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是美國犯下的錯誤,中國經濟的崛起是以美國經濟衰落為代價的。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政策行為,很難不讓人得出美國在遏制中國的結論,而這又會侵蝕中國對美國的信任。戰略競爭升級、戰略互疑增加,是未來中美經貿磋商面臨的新態勢。
態勢出現變化的另一個表現,是中美都在經貿領域之外布局。針對美國把越來越多中國高科技企業列入禁止交易的“實體清單”的做法,中國首次推出了自己的“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在中國暗示將對美國打“稀土牌”之際,美國商務部發布關于稀土的戰略報告,試圖在政策上減少對中國稀土的依賴。針鋒相對意味著對抗的升級,而對抗持續的時間越長,越可能把對抗制度化。這種態勢導向的結果就是中美都為“持久戰”作準備。
“我對中國沒有敵意,希望兩國關系越來越好。”特朗普這話真實性有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任何政策傾向都是“可逆”的。雖然他對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關稅的決定按下暫停鍵,但他并沒有像上次布宜諾斯艾利斯會晤期間那樣對暫停設時間限制。這可能表明美國在為經貿磋商的長期化作準備,也可能是因為特朗普想避免受制于2020年大選這個時間“大限”。因為不設時限,他是否以及何時加征關稅的回旋余地就更大。
在某些學者看來,雖然特朗普政府在挑起戰略競爭,但事實上他并沒有系統的對華政策。
無論如何,這都意味著未來中美談判仍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不難想象,特朗普政府目前仍在評估已對2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關稅的影響。如果在2020年前對美國經濟的負面影響擴大,或者美國經濟出現衰退,那很可能迫使特朗普做出改變,打消繼續加征關稅的意愿,甚至還可能在取消已征關稅上有所動作。二戰結束以來,還沒有哪位在任美國總統在經濟衰退的情況下贏得過連任。
反之,如果已加征的關稅影響“可控”,那很可能激發特朗普繼續加征關稅的動機。比如,在2020年大選投票前某個時間點宣布加征關稅,這樣一來,即使他知道會影響美國經濟,但效果的顯現也是大選結果出爐后的事情。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的重要原因在于,目前美國政治中對華強硬是可以獲得政治加分的。對于自詡為“關稅人”的特朗普來說,加征關稅的“強硬效果”無疑是最明顯的。
20世紀30年代美國共和黨推動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引發了經濟大蕭條。那時,共和黨的主流看法是“關稅是國家經濟持續繁榮的必不可少的原則”,那是個經濟自由主義理念退潮的年代。如今,特朗普對關稅的鐘愛,也需要放在目前新自由主義退潮的背景下來看。換句話說,對特朗普加征關稅沖動的制約,已經因全球化動能的減弱而減小。而從美國國內的角度看,關于關稅的爭論在美國政治中還尚無定論。
當然,中美經貿磋商前景不明,根本原因在于中美關系前景的不確定性。經貿合作從中美關系的壓艙石,變成兩國角力的主戰場,本身就說明雙邊關系在經歷質變。但在某些學者看來,雖然特朗普政府在挑起戰略競爭,但事實上他并沒有系統的對華政策。美國學者傅立民(Chas W Freeman)認為,如今在華盛頓,已經不存在井然有序的政策過程,所有參與國際事務的部門和機構,在對待中國的問題上都在各行其是。“總統掀起了一場毫無組織紀律的突擊行動。他顯然認為,這會對中國施加更大的壓力,從而令中國屈服于自己的保護主義和重商主義要求。”
事實終將證明,特朗普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