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河的流水(組章)

談雅麗

拉尕神山的呼喚

拉尕山的夜黑得很晚，傍晚我們住進樹林包圍的巴寨山莊。云似下垂的天幕，在千溝萬壑浮游。

白天，我曾拜訪這片格薩王的領(lǐng)地，經(jīng)過溝口三角形的山門，見過光線下魔法般變幻色彩的山林，聽到白樺樹的歌唱，和草坡上的牧民談?wù)撨^天氣和收成。

傍晚，大風(fēng)把五色經(jīng)幡吹動，松濤起伏，嘛呢堆靜默，神靈在虛無中給靈魂以靜謐。這片飽受疼痛的山林，那些眷戀故土的靈魂就在土地下安息，飄浮的云翳，也許是他們在山林長久游弋的身影。

浩蕩的長風(fēng)吹動大地，那是拉尕山秘密的呼喚，它在呼喚天上的云團，呼喚疾馳的馬蹄，呼喚野草野花，也向地下的生靈發(fā)出呼喚。它的呼喚是輕柔的安撫，像一棵搖動羽毛的小樹，一朵暗自開放的格桑。

浩蕩的長風(fēng)吹動山林，一棵棵青翠的白樺眨著眼睛，瞅著我和淙淙流響的溪水對話。藍綠的溪水中有一種乳白在交輝，像一個人沉溺于不可自拔的往事。暮色中，羊群在結(jié)伴回家，牛則悠閑散步。一匹黑馬自林中走來，她蔚藍的眼睛讓我的心變得異常軟和。

拉尕山的溪水真是又清又冷，讓我感到綿綿的傷懷……

想起山上的泥石流遺址紀念園，一座祈福的神廟，一塊攔住災(zāi)難的巨石，重修后嶄新的家園。想起重逢與離散、愛與珍惜、疼痛與幸福——于黃昏的微光中，又見牧民和妻兒，相扶相伴，一起走過一道平緩而美麗的草坡。

野花開遍的草原

被我愛著的，是馬蓮藏著秋天的紫，是散落在草坡上的白云，是青稞酒隱秘的醉，是雪山頂峰從未被人觸及的積雪。

更短的時間里，你來教我認識草原上沉埋的美，教我寬容、溫良和愛！

像一陣無意吹進草甸子的風(fēng)，像泉水流響的夜晚我領(lǐng)受神祗的祝福和輕柔。我知道葳蕤的高原正向我俯下身來，那是冰峰暗中融化，溪水照出人影。是你在無處不在的地方向我狂奔，向我歌唱，向我伸出愛的手掌。

是你微笑的臉，引我輕撫野花開遍的草原！

白龍河的流水

這個下午的溫柔——注定要給水，給陽光注滿的白龍河！

注定要給暮色中站立在河流之側(cè)的白樺。他們向舟曲的群山伸出的那根柔嫩的枝條。

注定要給遠處站立的龍山，它懷抱陽光拂照的泉城，九十九眼閃閃發(fā)亮的泉水，洗凈了藏在我體內(nèi)的塵土。

注定要給波光閃閃的拱壩河和博峪河——它們?nèi)找共煌Ａ魈剩瑸R起的清波，讓我的靈魂通透。

注定要給我的藏族兄弟扎西，他滾燙的罐罐茶驅(qū)走我的疲憊，他用一碗又一碗醇香的青稞酒，祈愿親朋安康，河山靜美。

注定要給我跳著朵迪舞的巴寨姐妹，朝水節(jié)上她穿著節(jié)日盛裝，她送我柿子和花椒，清脆的笑聲就像嘩嘩流響的白龍河。

注定要給河邊一群自由自在的牛羊，它們溫良的眼神使我心生柔和。

注定要給甘南大地上的人民，他們勇敢而煥發(fā)無窮的力量，如涅粲的鳳凰，重生的火鳥。他們綻放美麗和生機——

花開舟曲，吉祥甘南。

夏季小鎮(zhèn)

牦牛和羊群已趕往夏季牧場，在小鎮(zhèn)，我親近孤獨的草原。

時間變得緩慢，寧靜的鎮(zhèn)子，安詳?shù)泥l(xiāng)親，帳篷年邁的阿媽梳理白發(fā)，姑娘們喝著酥油茶，寺院活佛靜坐禪修，傳來時斷時續(xù)的頌經(jīng)畝……

萬物的靜美都融化于此，近處是高原的青稞，遲了春天的油菜，綻放甜蜜的金黃;遠處是碧綠的草甸，孕育野花與青草的天堂;更遠處是綿延的群山，相接無盡的白云。

年輕的卓瑪引我們穿過牧場圍刺，坐在一叢小白花里俯看小鎮(zhèn)，空蕩而自由！散落草甸的零星牛羊，白云，藍天，啁啾麻雀，一只蒼鷹在重疊的林海展翅而飛。

風(fēng)吹來西部大地咚咚的心跳，一種不被察覺的流逝，沿著蒼茫遠山逼近。細小的時光之神，將從星光初升之地趕來——

小鎮(zhèn)層云盡染，暮色鋪天蓋地！

（選自《星星·散文詩》2019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