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 張凱
摘要:儀式敘事是儀式和文學的有機結合。肖江虹小說的儀式敘事,跳出了單純的民俗書寫,深入到儀式的生命意識和精神信仰層面。通過對肖江虹小說中“出走”儀式與“歸來”儀式兩種典型主題的觀照,可以窺探到他小說中詩性的審美意蘊和深刻的思想內涵。
關鍵詞:肖江虹;儀式化;出走儀式;歸來儀式
儀式具有象征性,它不僅是一種民俗事項,也是人類的一種行為模式和思維意識。儀式化是儀式對人類日常生活、精神活動和其它文化形態的滲透。肖江虹小說的儀式敘事跳出單純的民俗書寫,突破世俗儀式的文本化呈現,深入到儀式的生命意識和精神信仰層面,使得文本呈現出豐富的儀式內涵和儀式意義。“出走”儀式與“歸來”儀式便是他小說儀式化書寫的典型主題。從“儀式的文本化”到“文本的儀式化”,肖江虹為讀者創造出了一個更為豐厚而詩性的民俗審美場域,這是肖江虹小說儀式敘事的深層藝術價值。
一、出走儀式:告別故土與告別傳統
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秉持“安土重遷”的小農思想,因此古代文學中的“出走”多是充滿痛苦的被迫遠行,主題多表現羈旅愁怨;現代文學的“出走”主題則是沖破封建藩籬的主動選擇,重在表現個性解放思想和民族意識的覺醒;相比之下,當代文學“出走”主題的表現形式和思想內蘊則復雜得多。肖江虹小說中的“出走”主題是在城鄉二元對立的文化語境下展開的,主角都是生活于鄉村的底層民眾,出走路徑無一例外都是從鄉村到城市,而出走過程也儼然是一個具有生命轉折意義的儀式化行為。
《懸棺》這篇小說描寫了燕子峽村民的一次集體遷徙。懸崖峭壁的燕子峽自然環境極度惡劣,燕子峽和曲家寨的村民卻世世代代無怨無悔地堅守在這里,遺世獨立地在懸崖上生生死死。然而,城市物質文明的觸角卻肆無忌憚地伸向了這里,“出走”成為村民無可奈何的唯一選擇。第一個走出燕子峽的人是因為盜采燕窩而被驅逐的來向南,緊接著,政府以“不適合人類居住”的理由要求燕子峽集體搬遷,起初村民們“不搬”的態度堅決而一致,但當因為沒有燕糞而種不出糧食失去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時,勞壯力們無奈地走出燕子峽去鎮上當了搬運工;緊接著,燕子峽被開發成奇幻漂流的旅游地,以攀援為生的村民則成了供游客觀賞的蜘蛛人,燕子峽的傳統生活秩序就這樣一點點地被瓦解了;當修水電站的消息傳到燕子峽時,村民們開始意識到“出走”已成為他們必然的宿命,以崖為家的燕子峽人遭遇了一種失根的痛苦。村寨的領頭人來辛苦深知“出走”是燕子峽村民的唯一活路,但根深蒂固的傳統倫理觀念讓他無法輕易做出這樣的選擇,“這地頭是故土,懸棺崖上有祖宗,哪能撂下拍拍屁股就走了?”[2]看似瘋瘋癲癲的來高粱的一席話點醒了他,“這里不是故土,棺材為啥要懸在崖上,那是祖宗們想回到故土,可他們想回去的那塊故土,誰又曉得是不是真的故土。”[3]小說的結尾,村民親眼看著他們的家園被河水淹沒,在神圣和悲壯中離開了故土燕子峽,“回過身,昔日縱橫的溝壑已經不見了,只有那些高拔的山間探出個腦袋,寬闊的浩茫一直向天邊延伸……突然聽見來辛苦帶著哭腔高喊一聲:‘送咯!山脊上立時跪倒一片,砸得塵土飛揚。”[4]肖江虹對燕子峽村民在現代城市文明沖擊下被迫走出故土的描寫是決絕而悲壯的。在《喊魂》、《儺面》和《百鳥朝鳳》中,“出走”不再是被迫的無奈之舉,而是主動離開土地、融入城市的迫切愿望。《喊魂》中的螞蟻和《儺面》中的顏素容都是渴望在城市找到新生活的農村青年,他們的出走是對城市物質文明的向往和主動選擇,帶來的卻是身體的病痛與人性的墮落,螞蟻從一個淳樸的農村青年墮落為心狠手辣的城市混混,顏素容從一個善良純真的農村姑娘成為身患絕癥、乖張暴戾的返鄉女子。《百鳥朝鳳》中無雙鎮的嗩吶班在一個個嗩吶匠走出鄉村、走向城市的過程中分崩離析,焦家班領軍人焦三、斷了腿的大師兄、天分極高一心想成為班主的師弟藍玉,他們在城市文明的沖擊下都前仆后繼地選擇了“出走”。總的來說,肖江虹小說中的“出走”是帶有隱喻意義的儀式化書寫:在中國城市化進程的滾滾浪潮中,對于千千萬萬進城務工的鄉民來說,他們的“出走”是一場告別故土、告別傳統的生命轉折儀式,帶來的是必定是“失根者”的精神陣痛。
二、歸來儀式:身份迷失與身份重建
與“出走”相對的是“歸來”儀式主題的敘寫,《喊魂》與《儺面》中的“出走”只是作為隱形的敘事背景,而“歸來”則是貫穿全文的顯性敘事結構。《喊魂》中的螞蟻因為意外事故成為弱智,他曾拼盡力氣融入其中的城市無情地拋棄了他,他被送回了無雙鎮小鋪村,回到了原點,回到了鄉村,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他的家人和鄉鄰以溫情與寬容接納了他,費盡心力地舉行“喊魂”儀式來喚醒這個曾經迷失在城市物質文明中的靈魂。對于螞蟻來說,“歸來”是一次生命本真的回歸,“他依舊在田野里奔跑,依舊放聲大笑,依舊騎在圍墻上揮動著馬鞭,依舊在曠野里追逐蜻蜓。又仿佛一夜之間,山那邊過來的風把螞蟻的快樂帶回來了。”[5]《儺面》顏素容從城市到故土的“歸來”是她在自我迷失中的自我救贖,這個從大山深處走入城市的年輕女子,因身患不齒絕癥而回到了生養他的故土,她在痛苦而絕望的深淵中不可自拔。儺面師秦安順悲憫而溫情的幫助她,那個淳樸、善良的山里姑娘的靈魂慢慢地被喚醒了。顏素容的“歸來”不僅僅是對病痛的療治,更是在精神上的自我重建。小說的最后,她從火中搶下伏羲面具戴在頭上,這個曾經迷失在城市燈紅酒綠中的游魂,似乎在儺面神秘的生命密碼中看見了微弱的生命之光,然而,對于“螞蟻”和“顏素容”們來說,他們在精神和心靈上真正返回故鄉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呢?螞蟻在精神意義上只是一個孩童,顏素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肖江虹清醒地認識到,逃離故土、奔向城市的路或許就是一條不歸之路。
出走與歸來,是人類精神世界里兩種不同的原始欲望,是中國城市化進程中永久的母題,也是文學世界里具有儀式象征意義的主題。對于每一個個體來說,生命就是在“出走”與“歸來”的輪回中不斷循環,在不斷循環中完成生命的轉折與過渡。“凡是通過此地域去另一地域者都會感到從身體上與巫術宗教意義上在相當長時間里處于一種特別境地:他游動于兩個世界之間。正是這種境地我將其成為‘邊緣……這種精神上和地域上的邊緣會以不同程度和形式出現于所有伴隨從一個向另一個巫術—宗教性和社會性地位過渡之儀式中。”[6]肖江虹以“出走”與“歸來”的儀式化隱喻書寫,塑造了一系列游蕩在鄉村與城市文明、遭遇身份認同危機的底層邊緣人物,對于他們來說,出走的路與歸來的路雖然是同一條路,但所指示的生命方向卻截然不同,也許,只有歸向故土的路才是他們獲得心靈安慰、得到身份重建的希望之路。
儀式和文學都是“有意味”的形式,是我們認識世界的兩種不同方式,儀式敘事則是二者的有機結合。如何將二者更為有效地結合起來,使儀式敘事不再是一種附麗的民俗文化符號,肖江虹的用他獨具特色的創作為我們提供了一種視角:文本的儀式化。正是文本的儀式化,使得肖江虹小說的儀式敘事具有了詩性的審美意蘊和深刻的思想內涵。
參考文獻:
[1]馬碩.小說儀式敘事研究[J].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9.
[2][3][4][5]肖江虹.懸棺[J].人民文學,2014,9.
[6][法]阿諾爾德.范熱內普著,張舉文譯.過渡禮儀[M].商務印書館,2010:1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