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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鄉子

2019-07-15 03:36:08孫志保
江南 2019年4期

孫志保

下午剛起的風,到傍晚就息了。烏云像一塊破舊的黑布,一直在遠處飄蕩。有雨天邊亮,無雨頂上光,下午一直是頂上光,就像一個剛剛開始的敗頂。三淮城5條街21條巷子,下午都響起了敲盆擊鼓聲,甚至能聽到淮河北岸的三淮山頂也傳來了同樣的聲音。一場大旱持續了一個多月,人比莊稼急,都盼望用傳統祈雨的方式迎來一場透雨。但是,美好的愿望還是被無視了。

金久坐在“濟人堂”里那張烏木圈手椅上,浸在淡淡的中藥氣息里,在看元好問的《中州集》,時不時嘆息一聲。電壓有些低,燈光一會兒黃,一會兒像洗了多遍的紅布,明明滅滅,勾人的心事。后院里傳來腳步聲,片刻,藥鋪后門的竹簾被掀開,金可欣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爸,十一點了,該休息了,明兒早上你又該說頸椎疼了?!苯鹂尚雷叩浇鹁蒙砗?,為他揉著脖子。

金久放下書,拍了拍女兒的手,說:“反正睡不著,還不如和遺山先生一起待一會兒?!?/p>

金可欣撇了撇嘴,說:“爸,我怎么感覺你像在等人?你以前可是十點鐘準時上床的。這三天,你都坐到半夜,心不在焉的,梅姨來了你都愛理不理的?!?/p>

金久笑笑,說哪有啊,你這孩子,我怠慢誰,也不能怠慢梅媛啊。

金可欣嘆了一口氣,說:“這兩天梅姨像是有什么心事。要我說,爸,你干脆把梅姨娶過來吧!”

金久揉了揉有些酸漲的左眼,說:“你明天去告訴袁克儀,這幾天不要出門,我隨時有事找他。還有,同樣的話,也要告訴梅媛,再代我道個歉。”

袁克儀是金可欣的男朋友,和梅媛在同一所學校教書。金可欣去年高中畢業時,袁克儀向她表達了愛慕之情,那時他已經教了她一個學期。

金可欣臉一紅,笑了,說:“這才五月底,袁克儀每天都要給學生上課,怎么可能出門?至于給梅姨道歉,還是您老人家親力親為吧,反正梅姨每天都要過來的。”

金久點點頭,說:“好好,通知到就好?!比缓髷[了擺手,讓金可欣去休息。金可欣還想說什么,看到父親疲倦而執拗的神情,只好為他倒了一杯水,腳步輕輕地退了出去。

金久半躺在圈手椅里,看看緊閉的鋪門,又看看昏黃的燈光,忍不住就嘆了一口氣。女兒說得對,他怠慢梅媛了。三年前,他帶著十六歲的女兒來到三淮縣城時,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梅媛。當年的梅媛剛過三十歲,是三淮縣第一中學的英文老師。梅媛衣著樸素而得體,氣質優雅從容,清秀得像一株初夏的翠竹,讓人感覺親和,卻又不敢過于親近。在縣一中東側的一家小飯館里,經過長途跋涉已經疲憊不堪的金家父女和梅媛相遇,一個眼神的交會便引出長達三年的故事。金久一眼就認定她是老師,而金可欣正需要繼續學業,于是,金久主動上前搭話。梅媛是熱情的,這似乎與她的氣質有些不符,但是,這恰恰證明了一個女人的優秀。從此,他們開始了長達三年的交往,其中的兩年,愛情的春風吹綠了金久已經干裂的心田。

金久之所以選擇在三淮縣城落腳,與三淮山上取之不盡的中草藥有關,也與梅媛有關。不然,他會繼續向北走,走過淮河,走到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

他本來以為這里是安全的,但是,來到這里的第二年,他便見到了一個曾經令他刻骨銘心的人。人生何處不相逢,好在相逢我識你不識!是命運又一次殘酷的安排嗎?這種安排的巧妙在于,那人沒有見過他,不然,他又要帶著女兒繼續流浪了。如果是這樣,他會心疼,因為他深愛著梅媛。梅媛至今未婚,金久認為這是一個宿命,她在等他。帶上梅媛去流浪,就像淮河水向西流一樣,是不可能的。而分離就是鈍刀子割肉,雖然暫時還活著,卻比死了還難受。

藥鋪外的石板路上傳來腳步聲。金久坐直了身子,有些緊張地盯著鋪門。腳步聲在鋪門前停了下來,金久站起來,又坐下去。敲門聲傳來,低沉而有力,在暗夜里顯得異常清晰。

“誰?”金久的聲音有些干澀,心跳也有些加快。

“我,劉老板。”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經歷了長時間的饑渴。

金久長吁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扶著左腿慢慢地站起來。三年前的一次災難,他的左腿受了傷,落下了殘疾,坐久了會疼,走路時有點跛。當然,如果走慢些,可以把缺陷掩蓋掉。金久從盆架上取下一條干潔的白毛巾,擦了擦手,才走過去打開了鋪門。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中等身材面孔白皙的四十出頭的男人,男人的身后,站著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像猴子一樣精瘦,也讓人覺得他會像猴子一樣靈活。

男人一拱手:“金老板,別來無恙!”

金久還禮道:“劉老板,風傍晚就停了,你是駕云來的吧?”

劉老板哈哈一笑,迅速跨進門內,向身后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年輕人隨手把鋪門關上,警覺地緊挨鋪門站著。金久淡然一笑,把劉老板讓到西墻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又親自倒了兩杯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問,“劉老板深夜來到小鋪,有何指教?”

劉老板伸出左手,叉開五指:“5000丸濟人清瘟解毒丸,七天交貨,能提前更好,價格好說,只要快!”隨后向年輕人點點頭。年輕人走到柜臺前,把一個沉甸甸的紅布袋放在柜面上,布袋里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劉老板接著說:“二百大洋,應該是夠了?!?/p>

金久的眼里閃過一道暗沉的光,那是判斷得到印證后才有的自信的眼神。遲疑了一下,金久問,“金某斗膽說一句,劉老板以前造訪小鋪,所購之藥多以跌打損傷為主。此次要這么多清瘟解毒丸,倒令金某心里有些猶豫,唯恐劉老板經濟損失了,卻達不到效果。劉老板您知道這藥的來歷嗎?知道功效嗎?知道用法嗎?此藥雖然溫和,若使用不當,還是有些后果的。從劉老板需要的量來看,事關重大,還是謹慎為上?!?/p>

劉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一笑,說:“濟人清瘟解毒丸,是你金氏‘濟人堂的鎮店之寶,祖傳的獨門絕技,自研自制,救人無數,已經被列為三淮傳統名藥,雖然它在三淮不過三年的歷史。每日三丸,第二日即可見效,一個療程十天,一般的患者根本不需要第二個療程。還有,需研磨為粉,以黃酒或溫開水送服。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金久點頭,說:“看來劉老板對于小鋪的藥還是有些研究的。瘟疫四時皆可發作,而此藥所治瘟疫多發于春末夏初。氣溫上升時,淮河水溫也隨之而升,萬物蠢動,病菌風行于兩岸,尤以中下游為甚,中下游又以兩岸山嶺地帶為甚,因為山嶺一面阻于水,三面被草木稻田包圍,宜入而不易出,一旦氣溫陡升,或多日不雨,必起疬氣,數日便成氣候。發病之時,頭面腫盛,目不能開,上喘,咽喉不利,口干舌燥,俗曰‘大頭傷寒。我這清瘟解毒丸成分復雜,黃芩、黃連、人參、連翹、僵蠶等,不一而足;還講究隨機而變,因病情變化而增加防風、細辛等;若遇干結,還要加酒煎大黃以利之。我擔心劉老板雖然精明智慧,卻無暇兼顧,所以——”

劉老板皺了皺眉頭,壓低聲音說,“金老板怎么知道我不是倒賣,而是救人于水火呢?”

金久從柜臺里取出幾張黃紙,說:“我把各種可能出現的異狀及應對之策寫下來,劉老板隨機應變吧!”

劉老板盯視著金久,仍然在等待一個解釋。

金久寫好,把黃紙遞給劉老板身邊的年輕人,說:“其實,劉老板何必要一個解釋呢?這幾年你一直在我鋪子里拿藥,從來不為買賣爭分毫,我們可以算是半個朋友。既是這樣,有些事情,我不想說,你不問也罷?!?/p>

劉老板站起身來,在屋里來回踱著步,忽然在東墻上掛著的一幅四尺書法前駐足,品了片刻,回頭看了看金久,說:“金老板這幅字是新近掛上去的吧?蒼勁如虬,鋒寬刃利,不用看落款,我都能猜出來是金老板的手跡。只是,你為什么喜歡這首詞呢?這劉秉忠的《南鄉子》,我倒不是太喜歡。你看,南北短長亭,行路無情客有情。年去年來鞍馬上,何成!短鬢垂垂雪幾莖。有些消極,雖然做了很多事,卻不滿意,還有對于歲月的感傷。再看下闋,孤舍一檠燈,夜夜看書夜夜明。窗外幾竿君子竹,凄清,時作西風散雨聲。這說的是心境了,看了讓人心里濕乎乎的,不舒服。”

金久笑笑,說:“想不到劉老板還有這么高超的鑒賞能力,佩服了。不過是酒后信手涂鴉,貽笑方家,不足為評,不足為評?!?/p>

劉老板搖搖頭,說:“這劉秉忠的《南鄉子》有七首,倒也只有這首南北短長亭好一些,其余的六首脂粉味太重。南鄉子,南鄉子——”劉老板的臉色忽然凝重下來,他仔細看著金久的臉,似乎想起了什么。

金久哈哈一笑,問:“劉老板,你要的貨,七天以后怎么拿呢?是你來取,還是我去送,還是有別的辦法?”

劉老板坐回太師椅,神情有些恍惚,說:“七天以后,當然是我們來取,不過,我可能來不了。”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幅《南鄉子》,接著說,“我派的人你可能不認識,還要有個約定。窗外幾竿君子竹,時作西風散雨聲,一問一答,就這了?!?/p>

金久點點頭,問:“如果你的人來不了呢?或者,如果我提前把藥丸做出來了呢?”

劉老板吃驚地看著金久,問:“為什么這么說?”

金久淡然一笑,說:“你是付了全款的,我要把所有問題都考慮到,不然,耽誤了你的事,可是百余人的生死,我擔待不起?!?/p>

劉老板的目光銳利起來,他直視著金久,說:“金老板要么是一個純凈的人,要么是一個勇敢的人,敢在我面前這樣說,是要冒一些風險的。”

金久正色道:“事關重大,我不得不如此。商人逐利,但是取利有道。況且,醫者仁心。我雖然只是偶爾為醫,也知此中道義。個人安危自然要考慮,但是,我知道劉老板的智慧足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所以,只有安,沒有危?!?/p>

劉老板的眼神明亮起來,他走到金久跟前,握住他的手,說:“既然如此,我就不藏不掖了,而且,我知道你已經了解了一些情況。是的,我是三淮山游擊隊派來的,山上遭了瘟疫,沒有辦法,只好求助于金老板。我們交往了兩年多,我知道你的為人,知道你的膽略,也知道你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p>

金久點頭,說:“我前幾天到三淮山下采藥,見疬氣流溢,霧瘴漸起,淮河里已經漂了不少小魚蝦,就知今年瘟疫的暴發已經難免。加之氣溫上升較快,久旱無雨,瘟疫一旦暴發,勢頭一定很猛。我已經進了一批藥材,正在加工,你要的5000丸,一周之內就可以完成。只是,我想多嘴問一句,山上的疫情已經出現幾日?”

劉老板舉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金久默默點頭,示意劉老板等一下,然后掀開竹簾進了后院,不一刻,帶回一袋藥材,說:“這是十斤大黃,你帶回山上后,用十六掌鐵鍋燒水,加滿,水開后,放入一斤大黃,患者每天兩次飲服,每次一碗,可以阻滯病情,等待藥到病除?!?/p>

劉老板拱手要謝,金久搖手道:“我剛才問的話,你還沒有回答我?!?/p>

劉老板笑道:“救命的事,豈是兒戲?自然要來取的?!?/p>

金久不語,只定定地看著劉老板。

劉老板沉吟片刻,說:“如果真的來不了,或者,你提前做出來了,可以到城南牛車胡同21號,找一位姓楊的中年男人,見面只說‘今年淮河里的瘰絲混子好大,他便信你了。到時你們再商量藥丸的交接事宜。”

金久點頭,隨后又搖頭,說:“如果找不到姓楊的呢?”

劉老板一愣,說:“如果找不到,就沒有辦法了,這已經是最后一步了。”

金久猶豫半晌,才說:“如果找不到姓楊的,我可不可以帶著藥丸上山?”

劉老板端起茶杯,把殘茶一飲而盡,說:“雖然不至于到那一步,但話要說在前面,我們歡迎!但是,你想過沒有,一旦上山,你的‘濟人堂就開不下去了,要么留在山上,要么下山逃亡。我很感激你,但是,你要考慮清楚,這樣做值嗎?”

金久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醫者仁心,為了治病,怎么做都值?!?/p>

金久從左手無名指上取下一枚嵌著一顆綠松石的金戒指,讓劉老板看里側雕刻的“松月”二字,說:“如果我上不了山,必有人帶著這枚戒指送藥上山,到時劉老板見了這戒指,就像見到金久本人一樣。”

劉老板點頭,從衣袋里取出一枚精致的琥珀流水小墜,說:“到時候,為表達我的信任,會以小墜相贈?!?/p>

劉老板拱手向金久告別,一腳門外一腳門里,忽然轉回頭來,問:“金老板對我三淮山如此厚愛,難道只用醫者仁心作為解釋嗎?”

金久無聲一笑,說:“那就只用仁心解釋好了。”

制作清瘟解毒丸,對于金久來說并非難事。但是,5000丸藥的制作卻是一項不小的工程?!皾颂谩钡那逦两舛就?,每丸20克,手工制作,完成所有流程后,用等子一稱,誤差絕對不超過1克。精細程度決定了制作過程的嚴格程度和工作量,金久不會因為數量較大而放寬要求。

第二天早上,金久把訂單的事簡單地和金可欣說了一下,讓她立即去通知袁克儀來藥鋪幫忙,而且要做好一周甚至十天無法上班的準備。金久的臉色很凝重,令金可欣感到事關重大。在她的印象里,父親雖然不茍言笑,但冷峻背后滿蘊著濃郁的父愛,她沒有絲毫畏懼感??墒牵矍暗母赣H就像一塊鐵,一塊冰冷的觸到就會粘下一層皮肉的白鐵。

“昨天晚上你只是讓我通知他不要遠離——”金可欣不想違忤父親,她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變化了,沒有辦法。”金久說著,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一個紅色的錢袋出現在金可欣面前?!霸诨氐剿庝佒?,”金久說,“你們要跑一趟‘同潤堂和‘廣普堂。這個錢袋里有足夠的大洋,還有一個藥方,你們按方買藥,把錢全部花出去。記住,必須拿現貨。如果有人問原因,就說是我指派的,別的什么都不知道?!?/p>

金可欣離開后,金久走進庫房,仔細檢視著存貨。他非常清楚“同潤堂”和“廣普堂”的實力,三家藥鋪的庫存加在一起,制出15000丸清瘟解毒丸不成問題。但是,15000丸顯然是不夠的。瘟疫已經出現,大面積的暴發看來無法避免了,準備不充分,三淮會吃大虧的。準備多少丸才夠呢?金久心里也沒有數。也許是30000丸,也許是50000丸,肯定是越多越好。但是,在短期內準備這么多藥丸,談何容易!

城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機槍掃射聲,緊接著響起爆豆般的步槍射擊聲。金久愣了一下,快步走進院子里側耳細聽。應該是在三淮山下,靠近淮河渡口的地方。如果是在三淮山上,從院子里就能看到一縷縷硝煙在縹緲的山頂散開。槍聲持續了十幾分鐘,才漸漸平息了。鄰居們都跑到街上打聽消息,街面上一時人聲鼎沸。金久搖搖頭,剛要回庫房,卻見梅媛春風滿面地從大門口走了進來。

梅媛穿著一身素雅的休閑裝,上白下藍,再配上一雙白色的休閑皮鞋,性感而活潑。金久迎上去,說:“我本打算把手邊的事處理一下,中午到你那里去一趟。你今天上午不是有課嗎?”

梅媛笑道:“我碰見可欣和克儀了,他們說來了一筆大單,我擔心你忙不過來,就和同事調了課。是多大的單子啊?我怎么看你有些緊張?”

金久把梅媛攬在懷里,輕輕地抱了抱,說:“瘟疫來了,多大的單子都不算大了。當務之急是盡可能多制藥,賺錢倒是小事,關鍵是要截住疫情。”

梅媛點點頭,挎著金久的胳膊往庫房里走,說:“等忙完這一陣,就把可欣和克儀的婚事定規了吧!看著他們在一起,我打心里感到高興,多般配的一對兒?!?/p>

金久笑了,說:“可欣倒是勸我們早日把婚事辦了,我正要征求你的意見呢!”

梅媛沉吟了一下,說:“隨你吧,怎么著都行。你知道我不善于張羅這些事,還是你拿主意吧!”

金久說:“也好,只要你能受得了這里的草藥味,我沒有不滿意的。下個月找個好日子,咱們就把事情辦了。”停了一下,金久又說,“你從街上來,有沒有聽到大家的議論?怎么會有槍聲?”

梅媛說:“打仗唄,有什么好奇怪的?昨天夜里兩點多,我家門外的大街上過了好多軍隊,淌水似的,看來林鎮湘要對三淮山上的游擊隊動手了。”

林鎮湘的國軍第一五六旅在三淮城駐扎了近三年,和三淮山上劉千葉的共產黨游擊隊打了近三年。誰也不知道三淮山上到底有多少游擊隊,也記不清林鎮湘和劉千葉打了多少仗。但是,游擊隊的活動一天比一天活躍,這是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春觾砂读鱾髦@樣一段順口溜:“三淮山,三淮城,一邊白來一邊紅?;春恿髁艘磺辏狭衷巳隊I,抬頭看看三淮山,太陽出來一地紅。”

金久說:“山上正鬧瘟疫,山下也難以幸免,這個時候打仗,不是拿士兵的生命開玩笑嗎?染上了,比中槍還厲害?!?/p>

梅媛說:“如果劉千葉的游擊隊真染了瘟疫,這個時候倒是困住他們的好時機。別的不說,山一封,不用動槍,瘟疫就能把他們耗光。我見過林鎮湘,他可是典型的軍人氣質,這樣難逢的機會,即使他的人也染上瘟疫,他也不會錯過的。”

金久在一張落滿中藥碎屑的凳子上坐下,看著滿屋的藥材,眼神有些迷茫,似乎有滿懷心事無處排解。梅媛已經習慣了他的出神,笑了笑,隨手收拾著。正在這時,大門咣的一聲被推開,緊接著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金久和梅媛互相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一探究竟,便見一個穿軍官制服的壯年男人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走進庫房。

“你是金老板?”軍官盛氣凌人地看著金久,然后瞥了瞥站在一邊的梅媛,臉上有了一絲笑。

“是,請問這位長官有事嗎?如果是抓藥,請到前面藥鋪?!苯鹁米隽艘粋€向外請的手勢。

軍官搖了搖手,說:“我是一五六旅的少校參謀劉仁,要從你這里定制6000丸濟人清瘟解毒丸,三天之內交貨。”

金久愣了,說:“長官,你以為這是收稻呢?鐮刀一甩,稻子就落地上了。我這藥可得一點一點研磨,一點一點制。三天,連藥粉都研不出來?!?/p>

劉仁的臉色很難看,他走到金久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你說得幾天?”

金久說:“十天?!?/p>

劉仁一跺腳,說:“十天?你的頭會掉,我的頭也會掉,明白嗎?我給你六天時間,六天以后我來取藥,少一丸,你的藥鋪里就會少一條人命。”說完,從衣袋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用力甩在金久旁邊的藥捆上。

梅媛看著他們聳動的背影,說:“我終于明白他們無法消滅三淮山游擊隊的原因了。就算他們擺下銅墻陣,也別想達到目的。”

金久愁眉苦臉地說:“看來這次他們下定決心了。從城里開去三淮山的部隊現在還沒有染上瘟疫,三天以后就不好說了,染上多少也不好說??磥砹宙傁媸桥R時起意,知道三淮山游擊隊染上了瘟疫才去圍山。即便如此,他還是做了周密計劃,這防患于未然的6000丸藥,就是心思縝密的證明?!?/p>

梅媛點點頭,說:“我去給你找幾個幫手吧!我有幾個同事,人非常好,肯定愿意幫忙。”

金久嘆息一聲,說:“也只有如此了?!?/p>

梅媛找來了五個幫手,再加上金久父女和袁克儀,還有兩個伙計,眾人馬不停蹄,用五天半的時間做出了11000丸清瘟解毒丸。這不是一個奇跡,但是,離奇跡已不遠了。金久請眾人到城里最好的“望淮樓”吃了一頓飯,讓大家休息一下,后天上午再繼續。

金久午飯后去洗了澡,在浴池里躺到天黑,回家換上一套藍色平布長衫,到街上吃了一碗餛飩,然后晃晃悠悠來到了城南牛車胡同。離約定的交貨日期還有一天多,但金久想盡快把事情辦了,疫病不等人,而且,那些藥丸在手里也不安全。牛車胡同是一條狹長的南北胡同,里面住的大部分都是做苦力的,臟亂,偶爾有喝得醉醺醺的人走進走出,嘴里罵罵咧咧的,給人不安全的感覺。

金久在胡同南口轉了兩分鐘,心里有些忐忑,便買了一瓶三淮瓜干酒,就近找了一家鹵菜攤,要了一小碗花生米,坐到攤子后的一張小桌邊慢騰騰地喝了起來?;ㄉ缀芩执啵瑓s無法刺激金久的味蕾。鹵菜攤昏黃的馬燈無精打采,像一張沒有洗凈的病懨懨的臉。一小碗花生米不知不覺地吃完了,酒還剩下大半瓶。金久拍了拍手,站起來,想了想,往手心里倒了些酒,在衣襟上撲了撲,身上立刻便有了濃郁的瓜干酒氣息。金久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揣起空了一半的酒瓶,向牛車胡同走去。

胡同里黑乎乎的,兩邊破舊的小院里偶爾傳出人聲以及鍋碗碰撞的聲音,院門的縫隙里漏出的燈光弱弱的,隨時要熄滅似的。金久一邊走,一邊仔細分辨著門框上方用紅漆描上的門牌號。他隨身帶著一只手電,偶爾摁亮一下,又迅速熄滅。已經走到了15號,前面不遠就是21號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胡同口走進來,迅速超過他,在前面十多米的地方突然站住了。21號,金久想,那個男人站住的地方就是21號。金久也站住了,他貼住墻,攥緊了酒瓶。男人打開了院門,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砰”!一聲沉悶的槍聲響起。金久能感覺到身邊的墻壁抖動了一下。是21號!槍聲是從21號傳出的。金久感到全身一陣發冷,轉身快步向胡同南口走去。

胡同里的嘈雜全都消失了,零星的燈光瞬間全滅了。金久把酒瓶里的酒全都灑在身上,腳步越來越快。從身后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傳來兩聲刺耳的槍響,子彈全都打在了磚壁上,發出尖銳的哨音。金久似乎聞到了硝煙的氣息,他迅速地把身子貼到墻壁上,目光機警地掃視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飛速沖過他的身邊,像一支被無窮動力推動的箭。緊接著,五六個男人以同樣的速度沖了過來,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越過了金久的身側。高大男人的手里忽然亮起一團火光,槍聲同時響起。追趕的一個男人大叫了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其余幾個男人愣了一下,依舊向前追去。片刻,有兩個折了回來,蹲在受傷男人身邊問詢著。受傷男人呻吟著,詛咒著自己的倒霉。一把手電亮了起來,金久認出來,那個蹲在傷者右側的男人,正是到藥鋪里定制6000丸濟人清瘟解毒丸的少校參謀劉仁。

金久悄無聲息地轉身,向胡同北口走去,逃離危險是一種本能,也是唯一能做的事。金久剛剛走出兩米,一束賊亮的手電光照過來,把他籠罩。他看到自己長長的身影在胡同的地面上晃動著。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瞬間便聽到了一個男人粗壯的喘氣聲。

“站住?!币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金久站住了,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突然歪斜了一下,靠在了墻上。

劉仁一手拿著手電,一手端著一支毛瑟手槍,正滿臉警惕地看著他。

“是你?金老板!”劉仁滿面狐疑,“你怎么會在這里?”

金久用兩只手扶住墻,才勉強讓自己站直了。他的目光有些迷離,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似乎什么都想不起來。然后,他響亮地打了一個嗝。劉仁用手捂住了鼻子,嫌惡而懷疑地看著他。

“喝酒了,嗯,似乎喝得還不少。”劉仁向前邁了一步,把金久手里的酒瓶奪了下來,看了看,嗖地一下扔出老遠。酒瓶破碎的聲音響起來,劉仁手里的槍口往下垂了垂。

金久口齒有些不清地問道:“你是誰?為,為什么要,要扔我的酒?”

劉仁笑了笑,繞著金久轉了半圈,說:“有意思,金老板,有意思?!?/p>

金久又打了個響嗝,語音含糊地說:“我不是金老板,我是,金久,金,金老板是誰?”

劉仁點點頭,說:“要么,你是真喝多了;要么,你就是一個水平不低的演員。我寧愿相信你是喝多了。但是,你能告訴我,你是在哪里喝的嗎?你是和誰一起喝的呢?”槍口慢慢抬起來,抵住了金久的胸口。

金久的脖子往上一伸,穢物箭一般沖口而出,直奔劉仁而來。劉仁一個貍貓大挪移,向后跳出一大步,穢物射落在他腳前,褲腿上迸濺了不少。

金久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說:“老子喝酒,從來不和人喝。老子高興,就自己喝。”然后向胡同南口指了指,說:“老子就愛那家的花生米,誰不讓我吃,我就,我就,日——”金久似乎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蹭著墻撲通坐到了地上。他用手蒙住臉,說:“老子難受,就要喝,老子就要喝!”尾音帶了些哭腔,似乎有說不盡的委屈在心里窩著。

劉仁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說:“好好,金老板,我就當你是喝多了。趕緊回家吧!我的丸藥制好了沒有?還沒有吧?什么都不用說了,抓緊制藥。千萬不要再亂跑了,特別是這牛車胡同,我不希望看見你第二次出現在這里?!闭f完轉身就走,來到受傷男人跟前,狠狠地說:“你他娘的不就是傷了肚子嗎?死不了!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的嗎?”

金久喉嚨里連著響了幾聲,似乎還有沒有嘔盡的東西要奔涌而出。他慢慢地站起來,身子搖了幾下,扶著墻壁向牛車胡同北口走去。

早上,天剛蒙蒙亮,金久便親自把梅媛和袁克儀請到自己家里。當金可欣睡眼蒙眬地從臥室里出來,看到客廳里正在喝茶的梅媛和袁克儀時,大大地吃了一驚。她狐疑地看著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呷著茶水的父親,問:“爸,現在是早晨還是午飯后?”

金久笑笑,向外指了指天,然后問袁克儀:“克儀,劉秉忠《南鄉子》中的‘年去年來鞍馬上,何成!短鬢垂垂雪幾莖,如果由辛老先生寫,會是什么樣的佳句呢?”

袁克儀沉吟片刻,說:“如果是辛稼軒,應該這樣寫:十年一夢青驄馬,霜雪如刃凋玉顏?!?/p>

金久點了點頭,說:“雖然不及辛翁十一,卻也有些神似了。”

梅媛笑道:“金老板,你把我們從睡夢中叫起來,就是為了探討這些嗎?”

金久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說:“我想在今天給可欣和克儀訂婚?!?/p>

梅媛和袁克儀都愣了,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安地把目光固定在金久臉上。金可欣臉上掠過驚喜,瞬間卻又消失了,代之以惶惑和憂慮。金久從棗紅條脊的抽屜里取出兩支紅燭,點燃了,置于條脊中間。然后他走進臥室,打開一口黑色皮箱,從箱底取出一只一尺見方的鏡框。鏡框里,是金可欣母親劉如儀明媚的笑臉。金久用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輕聲嘆道:“如儀,今天,我要把女兒交給另外一個男人了?!?/p>

金久把劉如儀的照片放在兩支紅燭中間,面色凝重,眼睛有些潮濕。

“老金,是不是有些匆忙了?”梅媛輕聲問道。

金久搖了搖頭,看著袁克儀和金可欣,說:“給你們母親磕頭吧!就當是告訴她,你們已經訂婚了。”

袁克儀和金可欣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

金久把袁克儀拉起來,說:“我知道你感到突然?;橐龃笫?,理當慎重待之。但是,儀式的簡單并不意味著草率。克儀,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愿意為了可欣犧牲你已經獲得的一切嗎?”

袁克儀肯定地點了點頭,說:“叔,不是已經獲得的一切,是一切,包括將來的?!?/p>

金久笑了,說:“這是我最想得到的答案?!比缓筠D向金可欣,問,“可欣,克儀可以這樣做,你呢?”

金可欣點點頭,說:“爸,你放心,我會做得更好?!?/p>

金久笑望著他們,說:“我一直在心里幻想這件事,我希望我的女兒擁有一個最好的訂婚典禮,一是為了告慰如儀,一是為了孩子,一是為了安慰我自己的內心。但是,從目前情況看,幾乎不可能了??藘x,可欣,我無法給你們太多的解釋,你們只需按照我安排的去做就行了。”

袁克儀咬了咬嘴唇,說:“叔,有需要我做的嗎?雖然在您眼里我很年輕,但是,我還是能做一些事情的,請您相信我?!?/p>

金久拍了拍袁克儀的肩膀,說:“把可欣照顧好,對于你來說就是最大的事情。”然后從條脊抽屜里取出紙和筆,放到烏木八仙桌上,示意大家圍攏來。金久在紙上畫了幾個圖形,說:“半小時以后,我出門向東;過一分鐘,梅媛出門向北,只需向北就行。十五分鐘以后,如果你沒有遇到什么事,仍舊回到這里來;梅媛走后十分鐘,克儀你帶著可欣向南走,從容自如地走,就像你們平時出門一樣,就像你們去逛街一樣。你們到石獅子街以后,租一輛馬車,出城南門,直奔蒙洼鎮,從那里乘渡船直奔漢口。行李和盤纏我已經準備好了,很簡單,一只公文包就可以裝完,夠你們抵擋一時了。到漢口以后,憑你們的能力,我相信你們能過上不錯的生活。注意,如果在城里遇到了攔截,你們就把這次外出當作一次真正的逛街,隨時隨地回來?!?/p>

金可欣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決定打蒙了,她怔怔地看著金久,問:“爸,你能告訴我發生什么事了嗎?我們一直生活得這么平穩,為什么突然要這么做?我和克儀為什么要離家出走?你為什么要這么安排?還有,爸,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到漢口以后,還能和你聯系嗎?我們什么時候能再見到你和梅姨?爸,所有的這些,我需要一個解釋!”

金久張開雙臂,把金可欣摟在懷里,說:“寶貝,你自小就相信爸,這一次,你更應該相信我。這個決定是目前最可行的,是最好的方案了。也許,你們很快就能明白我的用心,如果你們明白不了,以后梅姨會告訴你們的。我在你們的行李里放了一封信,寫了到漢口以后的一些安排。過幾天,等事情過去,梅姨會去漢口找你們?!?/p>

梅媛勉強笑了笑,撫了撫金可欣的頭發,說:“可欣,這些年了,聽你爸的錯過嗎?”

金可欣放聲大哭,說:“姨,我們不聽他的,行嗎?”

金久堅決地搖搖頭,說:“不行!”然后從左手無名指上取下那枚鑲著綠松石的金戒指,把它戴在梅媛左手中指上,說:“梅媛,雖然今天是給兩個孩子訂親,我還是要向你表達一下心意。我暫時無法給你一個隆重的婚禮,這枚戒指是我鐘愛之物,今天送給你,你一定要珍惜它,在我們結婚之前,你不要取下來。你能答應我嗎?”梅媛有些惶惑,也有些激動,她看著那枚戒指,鄭重地點了點頭。

金久走出家門的時候,心里非常平靜。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應付即將發生的事情,雖然這次是大風大浪。

金久知道此時梅媛也已出了門。梅媛向北,那是走向淮河的方向。向北與向西沒有區別,只要不向南就行了。南面,只能留給克儀和可欣。金久的腳步很緩慢,心里計算著到達下一個路口的時間。正常的速度,五分鐘就可以走到,但是,今天他必須走十五分鐘。有殘疾的左腿為他的磨蹭提供了理由,他走走停停,停下來的時候,就拍拍左腿,似乎在埋怨它的不配合。行人不多,兩邊的商鋪正陸續開門,一天的喧囂正慢慢地登場。天氣像昨天晚上一樣陰,偶爾吹來一陣風,卻是熱烘烘的,從爐灶里穿過來一樣。金久掏出懷表看了看,已經十二分鐘了。他加快了步伐,這使得他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好笑,他知道自己很像一只快速蠕動的蚯蚓。地龍!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來到十字路口,金久抬手招來一輛人力三輪,剛要抬腿上去,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下來。他有些驚愕地回過頭,看到了劉仁有些詭詐的笑臉。劉仁穿著一身便衣,身后跟著兩個年輕男人,腰里鼓鼓囊囊的。金久有些不解地看著劉仁,問:“劉參謀,你怎么會在這里?找我有事嗎?”

劉仁揮了揮手,讓三輪車夫走開,然后拍了拍金久的肩膀。拍得很重,金久能感覺到隱含的意思。

“金老板今天認識我了?”劉仁笑道。

金久疑惑地反問了一句:“我什么時候不認識劉參謀了?你前幾天從我的‘濟人堂離開以后,我們見過嗎?”

劉仁豎了豎大拇指,點點頭,說:“好好,金老板不愧是生意人,精明得很呢!不記得就不記得吧!不過,我想提醒金老板,今天可是咱們約好的交貨的日子,你這么早跑出來,要么是貨做好了,有閑空了,想找個自在;要么,是想躲到什么地方去?”

金久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淡淡一笑,說:“我這人可是勞碌命,哪里清閑得了。我要去幾家藥鋪看看,多收一些藥材,多制一些解毒丸。我看了,今年的瘟疫不起則已,一起就厲害,早做準備可以多掙一些錢?!?/p>

劉仁點點頭,臉色凝重起來,說:“金老板,我們的藥,可以提了嗎?”

金久猶豫了一下,說:“劉參謀,6000丸已經備齊了,不過,我想留1000丸在鋪里出售,這幾天來買藥丸的人可不少,我這么做,也算是救民于水火了。明天怎么樣?明天,我準時把6000丸藥給你送到旅部去?!?/p>

劉仁的臉色陰冷如水,他堅決地搖了搖頭,說:“不行!”然后,他慢慢地回頭看了看兩個隨從,似乎在告訴金久,如果他敢那么做,將面臨嚴重后果。

“我們現在就回藥鋪,我必須立即拿到藥?!眲⑷什坏冉鹁没卮?,向兩個隨從揮了揮手。兩個隨從一左一右地靠到金久身邊。金久連忙擺手,說:“我也就是這么一說,不同意就算了。我隨你們走,別搞這些不雅觀的動作好不好?”

金久帶著劉仁和兩個隨從回到“濟人堂”的時候,店里的兩個伙計已經來上班了。鋪門前寬闊的石板地面已經灑了水,門臉也剛剛擦拭過,雕著“濟人堂”三個古隸大字的匾額在門頭上俯視著,似乎可以洞察它看到和看不到的一切。金久從一個叫李千秋的伙計手里接過一只長桿雞毛撣子,在匾額上輕輕地拭了幾下,然后把李千秋拉到一邊,和他說了幾句話。劉仁湊過來聽時,金久正安排李千秋去庫房提6000丸濟人清瘟解毒丸。“是那幾個黃色的紙箱?!苯鹁幂p聲叮嚀著。

金久請劉仁坐下,親手沏了兩杯茶,劉仁一杯,自己一杯。然后,他透過竹簾向后院里看了看。堂屋門虛掩著,有兩只麻雀在門前蹦達。金久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梅媛沒有回來,可欣和克儀也沒有回來。他們就像院里的麻雀,本來可以自由地飛來飛去,但現在呢?他們飛去了,卻無法再飛回來。

李千秋把6000丸清瘟解毒丸搬了進來,滿滿的三大箱,散發著淡淡的中藥氣息。金久把箱蓋打開,向劉仁拱了拱手,請他驗收。劉仁走到箱子前,看了看,笑了笑,點了點頭。金久開始給劉仁講解藥丸的用法以及一些注意事項。劉仁擺了擺手,說:“這些,到軍營里再講吧!”

金久吃了一驚,他認真地看著劉仁的臉色,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樣子。金久的臉色有些發白,聲音也有些顫抖:“劉參謀,你也看到了,我這里還有一大攤事兒,根本就沒有時間去軍營里?。≡僬f了,我去與不去,對于你們來說有什么區別呢?”

劉仁冷冷一笑,說:“金老板,你去與不去,這區別可太大了。你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前因后果。不要抱幻想了,去準備幾件衣服吧!我讓人去喊一輛車,咱們一會兒就走?!?/p>

金久的臉色更白了,沒有人懷疑他是受到了驚嚇,內心充滿了恐懼。“你是說,我,我還要在那里待幾天?為什么?劉參謀,我哪里做得讓你們不滿意嗎?你們可以這樣對待一個商人嗎?”

劉仁伸出手捏了捏金久的衣袖,說:“金老板,你昨天晚上穿的,可不是這件月白的小褂,那好像是一件藍色的衣服吧?”他隨手掀開藥鋪后門的竹簾,往后院里看了看,笑道,“你看,還真被我說中了,就是那件藍色的?!焙笤旱囊桓酪吕K上,晾曬著幾件衣服,其中有一件藍色長衫。

金久似乎被戳到了什么地方,全身輕微地抖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昨天晚上,你醉得像一攤泥!現在呢,你精神得像一匹剛剛吃了半槽草料的馬。我倒要請教一下金老板,你是吃了什么藥,酒醒得這么快?”劉仁譏笑地看著金久,像一只精力充足的雄貓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一只老鼠。

金久在烏木圈手椅上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聲音很低地說:“即使像你說的那樣,又能說明什么呢?劉參謀,我覺得你不像一個軍人,倒像是一名暗探,不僅行為猥瑣,內心也不夠光明。如果你想從我這里得到藥材之外的更多的東西,就明說好了,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愿望。不過,有一點你要把握好,我這可是小店,一年的利潤不及你一個月的軍餉?!?/p>

劉仁哈哈大笑,用力地在金久的肩膀上拍了一把。金久哆嗦了一下,他有些惱怒地看著身邊這個健壯的男人。

“我看不上你這個鋪子,但是,我能看上你這個人?!眲⑷试诮鹁枚呡p輕地說。

一輛軍用卡車在淮河北岸顛簸了半個小時,終于駛到了三淮山腳下一五六旅的駐地。到處是塹壕和鐵絲網,隨處可見綠色的軍用帆布帳篷,它們在陰暗的天空下像烏云一樣蔓延著,伸展到遠方。偶爾傳來幾聲槍響,沒有人感到驚訝,就像船夫聽到淮河的波浪聲一樣。卡車在帳篷群里慢慢地行進,終于停在一頂較大的帳篷前。金久活動了一下手腳,手扶著藥品箱慢慢地站起來。坐車,坐船,又坐車,一個小時的時間,他感到自己完成了一次穿越。和平與戰爭在這樣的年代是沒有地理界線的,但是,人們用自己的愿望在心理上筑起了一條大壩,并祈愿自己留在和平的壩南或壩北。當他們被強行綁架到另一側的時候,心理上受到的沖擊無異于穿越生死線。

劉仁從駕駛室里跳下來,指揮士兵把卡車的后擋打開,把藥品搬到帳篷里。然后他冷冷地看著金久,示意他從車上跳下來。金久也冷冷地看著他,艱難地下了車。

金久被帶到帳篷里,坐在一只行軍凳上,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帳篷里擺放著一些軍需品,不時有人出出進進,但是,沒有人理他。他就像一只自己鉆進來的流浪狗,只要不礙事就行。一個小時后,他和三箱藥丸一起被帶到一頂很大的帳篷里。帳篷被一塊綠色帆布隔成里外間,里間應該是臥室,從綠色帆布與地面之間的一尺空隙能得到一些信息。外間擺放著一張簡易的桌子和幾把帆布椅子,兩支美式沖鋒槍掛在支撐帳篷的立柱上。劉仁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臉朝里站立的身材高大的軍人身邊,正小聲說著什么??吹浇鹁眠M來,劉仁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旅長,金老板到了?!?/p>

林鎮湘慢慢地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金久。金久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它隱藏了。如果林鎮湘的素質足夠高,金久的得體足以讓他臉紅。但是,金久知道,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在這頂帳篷里,他是被忽略的。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绷宙傁嬲f。

“我見過旅長兩次,”金久的微笑回來了一些,“都是在你帶部隊路過我的藥鋪時。”金久清楚地記得,上一次見到林鎮湘,是一個多月以前。當時林鎮湘騎在一匹白馬上,頭昂得比白馬還高。那時的林鎮湘比現在年輕五歲。金久想,看眼前這家伙,面容憔悴,眼里布滿血絲,眉頭緊鎖,可以想象,近幾天的戰事已經把他的精力耗盡了。他會怎么收場呢?這個人邁出第一步后,如果不是遇到痛擊,是不會主動回頭的,而痛擊帶到的后果,遠遠大于主動回頭。

林鎮湘點點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示意金久也坐。然后,從衣袋里摸出一支粗大的抽了一半的雪茄。劉仁連忙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燃,媚笑把肥胖的臉擠出幾道粗粗的皺紋。煙霧從林鎮湘嘴邊升起,遮住了他的臉。

“你知道為什么要你來這里嗎?”林鎮湘問。

金久搖頭,說:“以常理來說,完全沒有必要,也是不禮貌的?!?/p>

林鎮湘看了看劉仁,劉仁彎了一下腰。林鎮湘又把視線移到金久臉上,說:“把你帶到這里來,是對你不放心?!?/p>

“不放心什么?”金久一臉困惑。

“先是不放心你這個人,然后是不放心你的藥?!绷宙傁嬲f。

金久愣了一下,繼而有些氣憤,說:“無恒德者,不可以為醫。我雖然算不上醫生,但是一直以此為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你這樣說,是對我的羞辱。當然,羞辱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對于你來說太簡單了,但是,你不認為這也是對你自己的羞辱嗎?”

林鎮湘吐出一口煙霧,說:“生民何辜,不死于病而死于醫?”

金久道:“醫家有割股之心,如果病人死于醫,是醫術不精。但林旅長的意思,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說醫家有意為之?”

林鎮湘閉上眼睛,似乎沒有聽到金久的話。

劉仁慢慢踱到金久面前,說:“有意還是無意,很快就會見分曉。我現在只問金老板一句話,除我們之外,你近期有沒有接過一筆大單?”

金久搖搖頭,說:“沒有。‘濟人堂生產能力有限,即使有訂單,為了按時完成你們的任務,我也會拒絕的。”

林鎮湘豁地睜開眼睛,和劉仁對視了一下。劉仁會意地笑了笑,又問:“你敢保證沒有?”

金久堅決地說:“真的沒有?!?/p>

劉仁拍了拍金久的肩膀,說:“我現在才明白,一個聰明人在什么時候會變作一個笨蛋——當他被利益驅使的時候,或者,被某種愚蠢的信仰左右的時候。我說得對嗎?金老板?”

金久困惑地看著劉仁。

劉仁無奈地搖搖頭,說:“真會演戲,真會。都到這個時候了,你的信仰還在發揮作用。我就挑明了和你說吧,你昨天晚上到牛車胡同去,目的是什么,我們一清二楚。牛車胡同21號,對吧?你要接頭的人姓楊,對吧?你以為姓楊的跑掉了?他能跑掉嗎?當他跑不掉的時候,你以為他會為了所謂的信仰而守口如瓶?”

金久的臉色變得蒼白,囁嚅道:“我真的只是去那里喝酒,真的。那個鹵攤的花生米很好吃,你們可以嘗一下。那個什么21號的姓楊的與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林鎮湘站起身來,走到金久面前,把手里的雪茄煙一點一點捻滅,說:“你可以不承認,你甚至可以說你去那里只是為了嫖一個女人,只是去會一個相好。但是,有什么意義呢?”林鎮湘拔出手槍,打開保險,看了看槍口,突然一甩手,一聲巨響在金久耳邊炸響,帳篷外面的一只流浪貓慘叫了一聲,倒在了地上。

金久被嚇得跳了起來,卻被劉仁一把按回椅子上。

金久的眼神有些驚恐。林鎮湘注意到了這一點,自打金久進了帳篷,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表情。林鎮湘滿意地笑了笑,吹了吹槍口上的硝煙,把槍插回腰間。

那只流浪貓掙扎了一下,便伸直了四腿。金久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破舊的桌子,似乎在那里發現了什么秘密。林鎮湘和劉仁明白,他只是想轉移注意力,那只已經死去的貓,讓他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林鎮湘走到那三只黃色紙箱跟前,彎下腰,取出一粒藥丸,放在眼前仔細地看著。他感覺到了金久偷窺的目光,不屑地撇撇嘴,把藥丸輕輕捏碎,放到鼻子下嗅著。

金久把頭低下,看著腳下的地面。

林鎮湘把捏碎的藥丸一點一點撒到箱子里,就像捏著一把鹽均勻地撒到湯鍋里。

劉仁端來一盆清水,手里還有一塊肥皂。

林鎮湘洗了手,在金久對面坐下,說:“我聽說你的藥鋪里有一幅劉秉忠的《南鄉子》,字寫得很好。我對字不感興趣,字寫得再好,也無法殺死一只貓。我只對詞的內容感興趣。年去年來鞍馬上,何成!短鬢垂垂雪幾莖。一個藥鋪的老板,他應該去背《湯頭歌》,應該去看《本草》,應該去研究一下《傷寒論》。但是,你卻對‘年去年來鞍馬上投入了過多的精力,這令我懷疑。你曾經是軍人?一個軍人出身的斯文人,他是怎么改行做了藥鋪老板的?我對這很有興趣。金老板,能否讓我們分享一下你的故事?”

金久的冷汗冒了出來,他抬起右手去擦,卻發現冷汗接二連三地冒出來。他嘆了一口氣,只好放棄,尷尬地看著右手,不知怎么辦才好。

正在這時,一個穿中校軍服的高個男人跑進來,向林鎮湘敬了個軍禮,說:“報告旅長,一一三營回來了,還是攻不上去,而且,傷了三十多個弟兄?!?/p>

林鎮湘并不氣惱,似乎這樣的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翱磥?,劉千葉的抵抗力還是挺強的,”他說,“不是說他的游擊隊都染上瘟疫了嗎?為什么還有這么強的抵抗力?是強弩之末,還是情報有誤?”

中校挺直腰桿,說:“情報應該沒有什么問題。我們在交戰時打死了一個游擊隊員,雖然是失血而死,但是能看出來他的確感染了瘟疫,面色和血液,感染瘟疫的癥狀很明顯。不過,我們的士兵也有感染了瘟疫的,沒有感染的也很害怕,這是我們戰斗力減損的一個原因。如果不采取有力措施,行動的損失將會超出我們的預期。這一點,請旅長重視。”

金久從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指甲鉗,慢慢地剪著手指上的老皮。

林鎮湘揮了揮手,中校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鎮湘,不知是催促他盡早拿主意,還是怪他到現在還沒有拿出好的主意。這個眼神被金久看到了,金久想,這個林鎮湘,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個溫和的長官?殺人如麻,對部下會溫和嗎?如果他不從軍,他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即便他只是一個地位低下的職員,將來的命運也會好一些。

林鎮湘走到金久身邊,用了三秒鐘直視他的眼睛,然后回頭看了一眼劉仁。劉仁像是聽到了號角,他快步走到林鎮湘身邊,特意把槍套向身前捋了一把,像是在向林鎮湘表明,他已經準備好了。林鎮湘點點頭,走回藥箱跟前,沉思了片刻,又彎腰取出一粒藥丸,看著它,像是凝視一位久別重逢的仇人。突然,他猛地扭了一下腰身,那粒藥丸從他手里像一顆子彈一樣飛出,不偏不倚,正砸在流浪貓的尸身上。

“你知道,對一個溫暖的肉體進行摧殘,是不人道的做法。”林鎮湘說,“但是,有時候,你必須做出比不人道更加不人道的行為。金老板,是你逼我這么做的?!绷宙傁鎻南渥永镒コ鋈K幫?,讓它們在手掌里慢慢滾動著。藥丸相互碰撞,發出柔軟的沙沙聲,像幾只老蠶在鮮嫩的桑葉上啃嚙。

金久凄慘地笑了一下,說:“如果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一定會選擇一個離藥鋪老板最遠的職業。你知道那是什么職業嗎?”他看著林鎮湘,似乎真的需要一個答案。

林鎮湘搖搖頭。

金久說:“軍人。作為藥鋪老板,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竭力挽救生命,而你們卻在一瞬間把我們的努力化為烏有。但是,這仍然是一個愚蠢的選擇,因為,這是逼不得已的決定。”

林鎮湘似乎沒有聽到金久的話,他愣愣地看著手里的藥丸,仿佛那是一枚手雷,他正猶豫著把它扔到哪里。

劉仁跑到帳篷外,吩咐一個士兵把貓的尸體扔掉,扔得遠遠的。

林鎮湘把握著藥丸的右手伸向金久。“你把它吃下去?!彼f。

劉仁從院子里跑回來,有些吃驚地看著林鎮湘。

金久的臉有些發紫,他的呼吸似乎有些困難,因為他艱難地伸了一下脖子。他看著那幾粒藥丸,像看著一個就要爆炸的炸藥包,他似乎聽到了導火索咝咝的燃燒聲,看到了黃色的硝煙。金久下意識地伸出手擋了一下,但是,林鎮湘輕巧地躲開了。

“你們,為什么要這樣?”金久的聲音很微弱,似乎他的身體已經虛弱至極。

“我需要驗證。你的誠信,你作為醫生的良心,與我的士兵的生命,與我的行動成功密切相關?!绷宙傁嬲f,“如果你能證明你的清白,我會給你加倍的補償?!?/p>

“沒有病的人吃它有用嗎?”金久低吼了一聲。但是,大家都能聽出來,這是膽怯的吼聲。

林鎮湘的臉色像天色一樣陰沉,說:“我只是想證明,它有沒有另一種作用。我在用士兵的生命和你打賭,對于這一點,你比我還清楚?!?/p>

金久看著林鎮湘,想從那雙野蠻的眼睛里看到妥協,但是,他看到的是越來越冰冷的神情。

金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從林鎮湘的手里接過那三粒藥丸,把其中的一粒掰成四塊,像吃糕點一樣,一點一點地吃了下去。然后,把另外兩粒扔回箱子里。

不知何時,林鎮湘手里多了一只透明的高腳杯,里面有半杯白酒。林鎮湘轉動著杯子,讓酒液顯出掛壁的效果。良久,他伸出鼻子嗅了一下,閉了一下眼睛,然后輕輕地抿了一口,點點頭,說:“白酒的味道,總是比紅酒醇厚。”

金久的嘴角沾了一點藥丸的殘屑,他抹了抹嘴,喉頭蠕動著,希望得到一杯水,或者一杯可以飲用的液體。但是,沒人理他。

林鎮湘把杯里的白酒一飲而盡,說:“你的用量,不是一天三丸嗎?在這一點上,我尊重你,今天你必須吃下去三丸。另外,我還要告訴你,考驗期,一至三天。”

說“三”的時候,林鎮湘的嘴唇抿得過緊,以至于這個發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金久點點頭,說:“如果你不珍惜你的士兵,我愿意陪你三天?!?/p>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春拥乃伺拇蛑贪?,發出低沉的近乎哭泣的聲音。風越來越大,攜帶著河水的腥氣和岸邊水草熱乎乎的氣息,吹到三淮山下的軍營里,把帳篷刮得呻喚不已。

金久被送到一頂小帳篷里,被強行脫去所有衣服,鞋子也被扔掉了。兩個士兵抬來一大桶涼水,強迫金久在他們的注視下洗澡。然后,劉仁給金久拿來一套臭哄哄的士兵服裝,說這樣他就可以完成從藥鋪老板到軍人的蛻變。金久明白,他們是擔心藥丸里有毒,擔心他身上帶著解藥,擔心他們的驗證得不到真實的結果。他坐在窄小的帳篷里,聽著風聲,想著自己的家人。梅媛,應該早些把她娶了。這樣一個優秀的女人,是他的宿命,她一直在三淮城里等著他,而他以前的一切遭遇,似乎都是為了在三淮城遇到她,或者說,是為了逼著他流浪到三淮城與她相識相愛。還有女兒,還有袁克儀,他對不起孩子們,在最快樂的年齡,卻得到了來自他的沉重。金久的心里沒有沮喪,但是,有一些淡淡的憂傷與風一起潛入了帳篷,這憂傷,潮乎乎的,再濃一些,就是淚水了。

疲憊是突然襲來的,就像一塊土坯突然從帳篷頂上落下,砸在他的背上。帳篷里除了金久坐著的一張行軍椅,還有一張窄小的行軍床。在這樣的荒郊野外,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而帳篷外, 有四個士兵看守他。金久慢慢地站起身,突然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扶住了那條有些殘疾的腿。一個哨兵探進頭來看了看,金久向他笑了笑,然后便歪倒在行軍床上。眩暈的感覺就是在這時到來的,它從額頭開始,迅速襲擊了整個大腦,然后向全身蔓延,很快地,整個身子都飄了起來。

金久做夢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或者說,他已經忘記做夢的感覺了。當夢的身影向他飛來時,他下意識地向它揮了揮手,似乎在趕它走。梅媛是他的夢,走了;可欣更是他的夢,也走了。他不需要夢,但是,他無法阻擋。此時,他的意志就像淮河邊的蘆葦一樣,輕輕的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得東倒西歪。夢太多,多得無法記清,就像天邊的云,疊加成山;就像草原的羊,只有以群來計算;就像淮河里的船只,一個船隊接著一個船隊。那真是五彩繽紛的夢啊,擁擠的人群,華麗的舞廳,飛鳥,還有奔跑的羅威納犬,還有槍炮聲,以及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

金久覺得這些夢就像一只只利爪,每一次來襲都帶走他的血和肉,帶走他生命的一部分。天快亮的時候,他在夢中感到自己已經無力再做一個夢,哪怕是最小最短的夢。他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他知道,這樣的昏睡是可怕的,但是,卻是必需的。

“滾起來!起來!”金久聽到了粗暴的喚醒聲。他不相信這樣的聲音與他有關,于是他繼續睡?;杷嗝戳钊肆魬伲灰肴魏问虑?,不要面對任何不公平不公正,不會與任何人發生任何關系。突然,他感到自己遭受了沉重的一擊,肩膀疼痛難忍,令他無法繼續逃避。

金久睜開了眼睛,他的面前,站著劉仁和兩個士兵。襲擊他的是一個矮個子士兵,一臉橫肉,鼻孔上翻,令他想起在長州動物園里見到的一只野豬。擊打金久的工具,是槍托。金久看看那槍托,又看看小個子士兵,慢慢地坐了起來。他感到全身有些緊,像是被一根從喉嚨插進的粗管子吹滿了氣體,滿滿的氣體,如果用一根細針扎一下,他就會發出一聲巨響,炸成無數碎片。

劉仁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刺破了帳篷,驚飛了帳篷頂上棲腳的兩只麻雀。笑了足有一分鐘,劉仁直起腰來,用手絹擦了擦笑出的淚水,然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鏡子。鏡子很小很圓,玲瓏剔透,像一塊圓圓的水晶。金久記得,梅媛也有一面隨身攜帶的同樣玲瓏的鏡子。同樣玲瓏?金久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就像被槍托砸在了心上。他從劉仁手里搶過那面鏡子,是的,正是梅媛的鏡子。

金久咕咚一聲倒回床上。

劉仁從金久手里奪回鏡子,把鏡子對準他的臉,說:“你瞅瞅,你自己瞅瞅?!?/p>

金久把緊閉的眼睛睜開,鏡子里的自己已經走形了。本來略顯蒼白的清癯的臉,現在腫成了一只土豆,挺拔的鼻子成了一只肥厚的菜椒,而那一雙曾經光采熠熠的眼睛,就像兩只殘留著綠色殼肉的核桃。金久嘆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向帳篷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劉仁在背后問。

“你的成績已經出來了,不想帶我去見林鎮湘嗎?”金久冷笑一聲。

天晴了,帳篷外陽光充足,空氣熱烘烘的,夾雜著硝煙的氣息。大片的水霧像一團團潮濕的棉絮在淮河上空懸浮著,不知是要落下還是要隨風飄去。金久向林鎮湘的帳篷走去,兩條腿的皮肉似乎要綻開了,疼痛如同剪刀一樣拆卸著筋脈,令他步履艱難。

“梅媛,我知道你不會怪我。”金久在心里默默地說。

林鎮湘正在帳篷里來回踱著步,時不時向門口張望一下。金久知道他在等自己。林鎮湘害怕驗證,卻又不得不驗證,而驗證的結果,無論是哪一種,對于林鎮湘都不輕松。

當金久披著一身陽光走到帳篷門口時,林鎮湘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并非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金久,而是為自己的懷疑得到了驗證而感到傷心和憤怒。驗證了他的懷疑,意味著他將面臨更大的麻煩,而麻煩能不能解除,還得依賴眼前這個已經腫得變形的男人。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林鎮湘開門見山。金久還有多少時間,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士兵還有多少時間,他心里清清楚楚,所以他一分鐘也不愿意耽誤。

“我怎么辦無所謂,關鍵是你想怎么辦。”金久在昨天他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下。

“我想不到你會在藥里下毒,你昨天怎么對我說的?”林鎮湘壓制著怒火。

“我什么都沒有做。你讓我吃我自己制的藥,我吃了。你們不給我飯吃,我也忍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沒有做?!苯鹁谜f。

“你他娘的為什么要給我的士兵下毒?你做了6000丸毒藥。如果我沒有得到你去城南牛車胡同21號接頭的消息,我會選擇相信你,那么,現在我將有一百多個士兵腫得像你一樣,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槍斃你!”林鎮湘咆哮起來。

金久笑了笑,他看著林鎮湘粗紅的脖子,目光里充滿了憐憫。

“我沒有下毒,天地可以做證,歷史可以做證?!苯鹁谜f。然后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一包壓縮餅干,走過去把它拿在手里,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抽出一塊,一點一點啃起來。

半山腰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不知道是林鎮湘的部隊想攻上去,還是劉千葉的游擊隊想沖下來。槍聲響了一頓飯的工夫才漸漸平息。帳篷里的人都不說話,他們都在側著耳朵聽槍聲,想心事。槍聲是一樣的,但是,傳達的信息卻是不同的,每個人都在根據經驗得出自己的判斷。

林鎮湘的臉色很紅,他的眼睛也有些紅,是那種干燥的紅,好像隨時可以燃起一場大火。

“不管你以前做了什么,我都不想提了。我現在要你為我做兩件事,如果你答應,我可以把你放了。我知道你有解藥,你有解救自己的辦法。從我這里早些脫身,你也許能保住一條命?!绷宙傁婢痈吲R下地看著金久,就像一座高山在俯視一個土坡。

林鎮湘向帳篷外面招了招手,兩個士兵走進來,手上托著兩個不銹鋼托盤,上面有兩碗粥,兩盒帶英文的罐頭,還有一盤炒雞蛋。劉仁把桌子往帳篷中間拉了拉,示意士兵把托盤放在上面。雖然這個動作有些多余,林鎮湘還是向他點了點頭。

“只要不突破我的底線,我也許可以答應你。”金久一邊說著,一邊端起一碗粥,聞了聞,輕輕地呷了一口。

“你有選擇嗎?”劉仁聲音尖利地說,扭頭看了一眼林鎮湘,似乎對林鎮湘的寬容很不理解。他實在想不通,一個下毒的醫生,一個使用惡劣手段的藥鋪老板,一個被自己的錯誤懲罰得快要失去生命的人,他有資格討價還價嗎?

林鎮湘要金久做的兩件事出乎劉仁的意外,似乎也出乎金久的意外,因為金久的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情。林鎮湘要金久做的第一件事,是說出他給游擊隊制的藥丸藏在了哪里。林鎮湘確定無疑地告訴金久,他的士兵有一百余人感染上了瘟疫,如果疫情得不到控制,他將失去這些英勇善戰的士兵,而且,其余的士兵也將面臨同樣的危險。雖然軍中的醫生已經盡了全力,但是收效甚微?!皾颂谩钡恼嬲那逦两舛就瑁@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林鎮湘說你既是藥鋪老板,也是醫生,雖然你已經背離了你應該遵守的醫訓,但是,我還是愿意相信你一次。然后林鎮湘說了讓金久做的第二件事:金久必須想辦法把這6000丸藥送上三淮山交給劉千葉。林鎮湘說你不是說這些藥丸沒有毒嗎,好吧,我愿意把它們送給劉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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