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住目的并非那片葉

游宇明

早晨起來剛剛看了一檔情感類節目，節目中女主角一直在哭訴自己的遭遇，堅持要離婚；大她十七歲的丈夫則說盡好話，苦苦哀求。我這人天性心軟，看到這個年近50歲的男子如此有誠意，立即對女主角生出幾分不以為然。故事推進到核心環節，調解的嘉賓問這個丈夫：你以后可以做到不打妻子嗎？男子說：那要看什么情況！如果犯的錯大了，我還是會打。并且反問：你們在座的幾位難道從來沒有打過妻子嗎？調解最后自然是不成功的，女主角決意擺脫這段婚姻，做丈夫的則沖動地提前離場。

這檔節目我是半路看起的，只清楚“后果”，不明白“前因”，但我對這個男主角后來的表現實在非常失望，完全淹沒了最初的那點同情。且不說妻子做的所謂“錯事”有時未必是“錯”，就算真錯了，你可以批評，實在接受不了還可以離婚，有什么權力打人家？更使人氣憤的是他打人還那么理直氣壯。這位男人的執念真的害了他。

一次參加文學活動，無意間與人聊起魯迅。某人說：“魯迅家當年是很有錢的，你看他讀江南水師學堂和附設的礦路學堂，留學日本，尋常人家怎么可以做到？”我順便回答了一句：魯迅家到他成長的年代已經沒錢了，其祖父為了兒子科場中榜，向人行賄，遭到揭發，抄家坐牢；他的父親又長年患著重病，魯迅小時候長年出入當鋪，以此換取給父親抓中藥的錢，他去江南水師學堂不要多少學費，去日本留學則是公費的。這人說：那只是相對以前沒那么富了，說到底還是個富人，談不上破落。一個人既有此種執念，再討論下去自然毫無意義，我停嘴了。

所謂“執念”，就是固執的觀念，也就是俗話說的“一根筋”，常用來指稱某個人對不值得堅持的事情的死死固守。人當然要有點堅持，沒有堅持，別人說走平路安全你相信，說走懸崖安全你還相信，非出問題不可，但所謂“堅持”一定要建立在事實確鑿或道理充分的基礎上，否則，就像在沙地上筑造高樓，最終非垮塌不可。

人是需要成長的，你年齡再大、閱歷再深、成就再非凡，也不可能做到什么事都明白，什么工作都做得到位。既然我們的能量有限，虛心向別人學習，不時更正自己淺陋的知識，刷新自己已經落伍的觀念，就成為生命的剛需。執念太深，老是覺得自己說的、做的無比英明，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你的心靈成長就會止步。

執念也會使自己變得孤獨。知識也好，觀念也罷，它從來都是“及物”的，而不只是影響某種抽象的東西。信奉“拳頭哲學”，一言不合就將別人打得鼻青臉腫，你在乎的人就可能被你打飛；相信自己說的絕對是真理，對方擺出的證據再多，分析再充分，也不肯認真傾聽，別人就會失去與你討論問題的興趣……固執的人少有甜蜜的愛侶和知心朋友，并且難以獲得他人出自內心的尊重，道理就在于此。

中國有個成語叫“一葉障目”，其實，僅僅葉子障目根本不是個事，我們將其輕輕移開就是，真正可怕的是相信一片葉子就是整個世界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