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貴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大抵強調的是環境對人的影響。其實,人與環境之間雙向互動,環境能影響改變人,人也能影響改變環境。按照達爾文進化論觀點,所有生物物種,皆由少數共同祖先經過長期自然選擇過程演化而成,乃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結果。也就是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更多強調自然環境對人自然屬性和生物特征影響。而社會現實則反復驗證,一方人文環境不同,將影響和決定一方人精神氣質和文化性格差異,進而傳導反作用于一方自然環境,我謂之一方人養一方水土。
《晏子春秋·內篇雜下》名篇《橘逾淮為枳》,如是描述晏子機智面對楚國君臣對齊國的侮辱:“晏子避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于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多年來,文旨被正統解讀為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我解讀,則不盡然。雖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可歸因“水土異也”,而“民生長于齊不盜,入楚則盜”則不可歸因“楚之水土使民善盜”。因為前者乃自然環境影響使然,后者則是人文環境傳導所致,二者不可同日而語,算不上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處于地球“第三極”的西藏,被公認為“世界最后一方凈土”“一生中最值得去的地方”。西藏隨處可見千年古樹,就連一顆桑樹都可以長到1600多年。藏民既保護植物也呵護動物,藏區最能彰顯人對自然善念的,便是人與動物關系。農婦救護受傷黑頸鶴,村民為下山猴子讓出居住地,一家人用新鮮羊肉喂養6只撿回的小狼崽,而羊肉居然來自家里當天被狼咬死的20多只羊……1994年1月18日,杰桑·索南達杰與4名隊員抓獲20名盜獵分子,繳獲7輛汽車和1800多張藏羚羊皮,在將盜獵分子押送至太陽湖附近時,索南達杰遇襲。他在與持槍偷獵者對峙中犧牲,零下40℃的風雪中,被塑成一尊冰雕。他的犧牲震驚了各界及輿論,讓全世界都認識了可可西里和藏羚羊。中國政府1995年批準成立“可可西里省級自然保護區”,1997年升格為“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索南達杰用他40歲的生命,為一方人養一方水土作了經典詮釋和注腳。
紐約曼哈頓乃世界金融中心,也是公認的全球經濟文化高地。作為一個島嶼,它面臨的先天困境,便是不能像其他城市一樣任性“攤大餅”,注定只能向空中發展,接受“全球高樓最密集之城”的宿命。令人拍案稱奇的是,盡管這里樓高街窄,但街上常年能見陽光,且有大量公共空間供人休閑。其實,紐約人公共意識并非先天娘胎原生,而是后天規則催化。1961年,紐約頒布法案規定:建筑設計方案如能為城市讓出公共空間,將獎勵20%建筑面積。此政一舉激發開發商內生動力,越來越多的建筑主動讓出面積,修建城市公共廣場,增添座椅,擴大綠化面積,修建噴水池等。最奇葩的是花旗銀行大廈,底部10層全部鏤空,只保留幾根立柱,宛若水泥森林里掘出一方天地,城市空間為之別開洞天。
具里程碑意義的聯合國《全球環境展望》報告稱,全球1/4的早死和疾病都是人為污染和環境破壞所致。這份耗費6年編纂的報告,由來自70個國家的250位科學家匯整而成,描述多國過度消費、污染和浪費食物,導致富國與窮國間鴻溝日益加劇,也致使其他地方陷于饑荒、貧窮和疾病。數字背后昭彰的,與其說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天災,毋寧謂之“一方人養一方水土”的人禍。
胡適先生開示:“一個骯臟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一個干凈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范,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臟國家。”養好“一方水土”,有賴養好“一方人”;養好“一方人”,得靠規則墊底信仰支撐起“一方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