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快樂從“俗”來

蔣勛功

陰沉沉的天空，細雨密密地交織，整座城市被灰蒙蒙的陰霾籠罩。

馬局長打開房門，探出個頭。就縮了回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這個臺是廣告，那個臺是神劇，幾秒鐘換了一個臺，沒一個臺可以看下去，索性“啪”的一下關了。室內剎時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孤獨像門縫里的風一樣悄悄地襲來。他百般無奈，做什么都不是。以往的這個時候，馬局長還是個大忙人。開不完的會。做不完的事，推不了的應酬。總覺得時間不夠用，羨慕著退休的清閑，珍惜著偶爾的放松。覺得自己到那一天，會一身輕，可以支配一切時間。自由自在，不是神仙，勝似神仙。

到了真正退休的時候，嘴上說得痛快，“早就等這一天”，可心里那份眷戀依舊綿長。苦與樂的曾經，再也回不去。

喧囂與繁忙不再。每天準時醒來，卻不必再去上班。自己不找事做，一定沒有事找你。突然閑下來，就像一只困獸。坐臥不安。

這不。關在家里悶了好幾天。今天正好想出去散散心，又被風雨阻住了。這日子怎么打發？

今天是周末。想起有朋友曾經說過。隨時可以找。陪著喝茶、聊天、打牌、下棋，怎么著都可以，一股暖流在心頭涌起。電話拿起，開始聯系。

“老李嗎？有空來坐坐？”這人是多年的同事，稱兄道弟，親密得像一對油鹽壇。分不開。說好的只要招呼，立馬到，風雨無阻。所以馬局長開門見山。對方遲疑了一下：“哎呀，陪你沒說的，只是今天要加班，請不了假，你看這……”吞吞吐吐。馬局長一聽就明白了，還能怎樣，只好訕訕回答：“你忙你忙。”

心中便有了些不快。定了定神。又撥通了一個電話。“小張，來我家喝一杯怎樣？你嫂子親自下廚。”這小張愛吃他老婆做的菜，過去常不請自來。“又有好吃的？我都流口水了。只是今天家里有點急事，實在抽不開身，要不過幾天，我請您？”語氣委婉卻是拒絕。“那就算了”，回答有氣無力。

也許今天手氣不好，出師不利，碰上都有事。不服氣，緊接著又打通了一個電話：“小黃過來陪我說說話。”前面打電話講的是客氣話，這番是命令式。對這個人他有資格這樣說，因為小黃是他一手栽培的。電話那頭滿滿的熱情：“謝謝您看得起我。可今天不好意思……”吞吞吐吐，有些為難。“什么事你說嘛！”馬局長快人快語。“今天約好了，新局長要我陪他去下鄉。”人家有約在先，也不能強人所難。

失落的情緒彌漫開來。他怔怔地坐在沙發上，一聲接著一聲沉重的嘆息聲，仿佛要穿破屋頂。

他明白，不能責怪這世界薄情，也不能說別人怎樣。這是退休后每個人必須要面對的。

這時，妻子買菜回來，幾大堆，有葷有素。看見他一個人呆坐。便說：“我以為今天你那些老朋友老下級會來家里玩。怎么不見一個人？”其實。她已經從馬局長滿臉的不快上看出了門道。故意這樣問。

馬局長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他能說自己剛才一連串的碰壁嗎？

妻子端著一杯熱茶遞了過來，勸說道：“不是我說你。車到彎道要拐，人到退休要歇。你不再是局長了，是退休人員。要放下工作時的身份、角色。融入退休后新的人際圈。你看看，公園、街頭，老人一起聊天、下棋、打牌多快活;也有的老人逛花鳥市場、菜市場。留連忘返;還有的老人上老年大學，學書法、唱歌、鋼琴、太極，好充實，你怎么一樣都不去？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追憶過去的時光。這是要不得的。”

聽這一說，馬局長有些動搖。可口頭上強硬：“我才不那么俗呢！”

妻子的手指點到了馬局長的腦門上：“什么俗？剛才我說的那些活動哪一件是俗？參加這些活動的，有的是老教授，有的級別比你還高。老年大學合唱團那領唱的還是市人大原主任。你說，你算什么？自己放不下架子，還說人家俗，你自己才俗呢！”

這番話說得馬局長面紅耳赤，自己也覺得要調整心態。該退休入“俗”了，換種活法，換種心境，晚年生活同樣可以精彩。

第二天，放晴了，一輪紅日暖暖地掛在天空。馬局長起了個早，到老年大學報名參加鋼琴班學習。其實，他從小就想擁有一架屬于自己的鋼琴，緣于喜歡，也不愿辜負那一雙纖長柔軟的手指。

開始時，馬局長上學還有點躲躲閃閃，有些扭捏，覺得不好意思。后來發現同學中竟然有相識的廖局長，鄭部長等等同僚，親切感油然而生。

開始學時，也有些找不到感覺。久了，漸入佳境。走到哪里，曲子就哼到哪里，手法就練到哪里。浸淫其中，忘乎所以。

妻子支持他。下血本花了幾萬元買了一架鋼琴回家。這下，馬局長幾乎困在鋼琴上，練曲子、練手法，悠揚的琴聲代替了原來的嘆息聲，一掃往日的沉悶和壓抑。

一個學期下來，馬局長鋼琴成績班上第一，順利晉升高級班。

也還是有人找他喝酒、打牌什么的，馬局長多是推辭說：“我真的抽不開身”。

妻子調侃他：“你現在也入‘俗了？”馬局長不好意思地回答：“只可惜‘俗得晚了些。”

的確如此。人人都要退休，不管以前是呼風喚雨，還是平淡無奇，退休后都是一個普通老人。面對落差，有些人自嘆自憐，變得憂郁、消沉，自我封閉，生活越來越糟糕。像是走進了死胡同。其實只要放下架子，拉開面子，主動入“俗”，在哪個山頭唱哪首歌。快樂也從入“俗”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