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理工大學 100081)
根據當年中國人民文學出版社校訂的《紅樓夢》【曹雪芹 高鶚著】和《文學小百科》等等相關文學出版物,對林黛玉和薛寶釵性格進行了最簡明概括的定義,二位重要角色的性格因此成為兩種典型性格模式的標準,一直影響到當今二十一世紀。
深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對《紅樓夢》的分析產生的論調:讀者普遍認為黛玉憂郁,是抑郁質,而且多疑,自身清高目無下塵;寶釵八面玲瓏,善解人意,但同時又冷漠(持此觀點者多以金釧投井自盡后她安慰王夫人的話為據,見“含恥辱情烈死金釧”一回)。因此,千百年來關于釵黛熟美爭論一直不休,甚至上升到了要為兩位少女的性格孰好孰壞分個高下的程度。因此,筆者特來探討這二美的角色形成。
筆者從不認為黛玉是純粹的抑郁質性格。黛玉的刻薄,部分原因出于年幼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而產生的自卑感和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而某些時候刻意地使小性(尤其以書中前期尚年幼時為突出),落腳點其實是擔心寶玉會由于所謂“外四路”的女性親屬(比如寶釵和湘云)而對自己產生疏遠。
寶釵進府時三人都尚年幼,黛玉彼時的所作所為,筆者認為更多是源于和寶玉一起自小青梅竹馬之情,尚未達到男女之愛的程度。少年期性格敏銳的心思細膩的小女孩,怕是很難接受自己的青梅竹馬將注意力轉移至他人,畢竟自從寶釵進府,“眾人謂黛玉多有不及”。成人面對這種直白的比較,內心尚也難免失落,何況以黛玉之玲瓏心。
黛玉的抑郁,來自于她的多情。喜歡文學和寫詩的人多有感情豐富的共性,而黛玉又因為深藏內心的感性,所以她面對很多自然現象內心情緒就會比一般人波瀾起伏地更多,內心比之其他人要更為柔嫩細膩。另外,寄人籬下的生活和對賈府眾多奴仆家丁性格的了解(賈母曾謂賈家上上下下的人,是一顆玲瓏心,兩只勢利眼),眾多因素集合構成了她憂郁的氣質。黛玉是一個有些雙重性格的女孩,只是抑郁方面表現比較明顯,容易掩蓋了她的天真浪漫和俏皮,這和她所處環境以及所受教育有關。黛玉既聰明又嬌俏,看四十二回“薛蘅蕪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一回,惜春開單子買材料預備畫大觀園圖,當中念到盤子、生姜等物件的時候,黛玉則接了一句“鐵鍋一口,鐵鏟一個!”當寶釵詫異地問她做什么,她則答曰“我替你要口鍋來,好炒顏色吃啊”,活潑的模樣瞬間躍然于紙上,活脫脫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就從書中跳出來了。后面她打趣寶釵說把嫁妝單子也寫了上,寶釵追著她要擰她嘴的時候,她討饒的話讓寶釵都感嘆“怪不得老太太怪疼你的,如今連我也疼你了”。人說寶釵為人心機深,其實這話用與黛玉并不為過,“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一回說到黛玉“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恥笑了去”,旁脂硯齋批曰“寫黛玉自幼之心機”可見黛玉和寶釵間的相似性,有心機在曹公筆下并非貶損之語,實則是贊揚青春女性的冰雪聰明。很多人喜歡黛玉的真,確實,黛玉外冷內熱,為人“知世故而不世故”,對于真正的關心投之以誠心誠意,這份情誼并不單對寶玉、或對寶釵。書中所謂目無下塵,也只是對那些卑劣人性由衷的反感罷了。
寶釵的性格,不能單純用左右逢源和八面玲瓏來形容,更不是程高版續書中滿腹城府、一心想上位成為“寶二奶奶”的人,她也是一個脫俗的奇女子。寶釵的行為,私以為和她所處的環境不無關系,她的姨媽(王夫人)是賈家的兒媳,從定位來說,她和母親薛姨媽一家,屬于進京取道賈家借住的外戚,和賈家并無半點血緣關系。對于寶釵家這樣家底背景的,加之與王夫人又有親屬關系,賈家的下人們依著見風使舵的習性,自然要照顧更加周全。從更實際的角度,寶釵來京參選秀女,又是親戚,出于禮貌,必然要待客周到,自不能讓即是皇商、又是親戚、還可能出一個宮妃的薛家恥笑,失了賈府身為貴族人家的身份。即使是現實生活中出外做客,哪怕是平常老百姓家客人也不能一切隨性,按照禮儀要尊重主家習慣,更何況寶釵借住的是豪門公府的賈家,她為客自然不能像在自家一樣和哥哥拌嘴跟母親撒嬌:她是大家閨秀,又是待選,要處處禮讓,為人大方,對人不嚴厲苛刻,平易近人,凡事要以主家為準……寶釵在賈家的舉止,多有源于在外做客的基本禮貌禮儀和她家庭的嚴格淑女教育的緣故。
平易近人、舉止大方、慷慨大度是寶釵最突出的性格特點,但并非唯一特點。二十九至三十回清虛觀打醮,寶黛因張道士提親一事大鬧,解勸之后聚于賈母處,因寶玉用楊貴妃做比,寶釵便語中含酸“借扇機帶雙敲”,可見寶釵不是沒有小女兒情態,其性格刁鉆起來與黛玉是不相上下,而語氣中之刻薄黛玉恐也甘拜下風。
寶釵的人生觀應該是她自小受到的教育決定的,不過筆者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最原始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但就參看“薛蘅蕪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余香”一回,寶釵就黛玉行酒令時誤說了《西廂》《牡丹亭》中戲文一事,曾坦言道:“你當我是誰,我小時候也是夠個人纏的……”可見,寶釵本性也是或曾經是浪漫灑脫的女孩子,且也做過背著家長偷看閑書這等“膽大妄為”之事。不妨做一個妄想,寶釵的天性里確乎曾有過一絲反叛和不甘被擺布控制的基因,當她慢慢開始長大懂事的時候,家長的諄諄教導,社會對于大家閨秀的要求,讓她學會了出門待客之道,學會了做大家閨秀的謙讓之道,學會了封建女性賢妻良母應該擅長的針黹女工等等。至于她的人生目標,也被她的家長人為塑形了,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日復一日的灌輸之中,泯滅了她的本性,雖然不知道那矯情的冷香丸是否象征壓抑她熱情的外界壓力,不過,家庭或者整個社會對于女人德行的枷鎖才是真正的黑手,當讀者們看到寶玉挨打后寶釵誠懇的寬慰和羞澀的面龐,應該理解,她畢竟是花樣的少女,和黛玉一樣,她內心也曾有熾熱的愛,可就是在這樣的教育氛圍下寶釵學為人處事,同時,內心開始變的冰冷和淡漠,她生存的意義就是為了達成家庭給她提出的要求的,她終其一生的目標就是完成它(這個目標應該也包括薛姨媽提出的“(金鎖)要揀有玉的男子配”)。寶釵的薄命,不止在于她嫁給寶玉卻“到底意難平”的凄涼,也在于她從生到人間就被人為規定了命運走向的無奈。
有觀點提出,寶釵進了賈府之后其性格被很多人欣賞,許多小丫鬟也愿意親近她,“眾人皆為黛玉所不及”,這證明寶釵的性格比較討巧,與之相對的,黛玉性格就不為大多數人喜歡,因此同意賈母逐漸喜釵厭黛并最終決定讓二寶成婚這一觀點的,也以此作為依據。筆者依然選擇現實中的情況來說明:
現實中往往存在一種現象,家里來了另一個親戚或者朋友家的孩子,家里人往往就會極力夸贊那個外來孩子的優點甚至加以放大,更甚的,會說比自家的孩子強;黛玉是賈家近親,賈母最疼愛的外孫女,和寶玉一樣的待遇,事實上,由于黛玉實為賈府“收養”,賈府人已經逐漸將黛玉看成賈家內的自己人了。而寶釵是外戚,始終是外人,從禮貌的角度大家是會紛紛夸贊寶釵的好,自然也會說黛玉、探春等女孩多不及她,就此可見曹公筆力深厚,人之常情被鮮活明朗地運用進故事情節里,因為曹公寫的是人之常情,所以不能把它與對待釵黛二人性格的態度所混淆。事實上,黛玉的易傷感、清高、刻薄、使小性與寶釵的冷漠、大度、擅于交際、平易近人是她們兩個人性格中比較明顯突出的地方,也是曹公著重強調的地方。由于被強調了,以致千百年來我們提及這兩位女性角色的性格與設定,便呈現了“模式化”和二元扁平化的情況。
然而不論從角色的設定還是角色自身的成長,釵黛都不是扁平化或模式化的形象,她們的性格在所處背景以及故事的發展變化中也在發生著成長。作為作者來說,曹雪芹對這二者無疑是沒有任何偏袒的,釵黛二人性格中的突出面,甚至是她們各自的缺點都是曹雪芹想著重塑造的,從而人物也顯得更為立體和真實,這方是理解釵黛二人形象和性格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