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世紀前,我開始做雜志編輯,所以可先來看一些題目,一些打在雜志封面上的題目:
明天我們還會看春晚嗎?
戀愛需要游戲規則嗎?
打工者,你如何過春節?
朋友,你現在還進電影院嗎?
我們還需要雷鋒精神嗎?
單眼皮好還是雙眼皮好?
今天我們應該怎樣征婚?
這些印在雜志上的標題,來自一批二十年前的雜志,具體來說就是我的前一份工作——《今日青年》雜志。在那里我曾任編輯部主任,因此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興奮而又焦慮,因為每期的封面主打,我們都得找一個現象或熱點,然后展開采寫和約稿,那等于說是自己找米下鍋,是考驗所謂策劃力和執行力的。二十年之后再來看這些選題,有的是明知故問,如《我們還需要雷鋒精神嗎?》,因為詰問比起陳述更能抓人眼球;有的感覺是為賦新詩強說愁,有的也算是搭著了時代和社會的脈搏。但那個時代已經提速了,后來就一路動車和高鐵,辦雜志的人也只是站在無名小站上看時代呼嘯而過。雖然在今天看來,比如名模胡兵還是那個胡兵,但如果拿出他二十年前的照片和今天對比,那我只能說歲月沒有饒過任何一個人,雖然當年和今天他都是時尚圈中的大咖。
當時,我記得我們雜志社(在杭州平海路61號)的對面就是杭州市電影公司,那里有個影廳。有一年《泰坦尼克號》上映,他們竟然把大喇叭接到外面,這讓只有一馬路之隔的我們真不知聽了多少遍電影臺詞。特別是當優美而煽情的音樂響起來時,真是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但雞皮疙瘩老是起來也是要麻木的。記得這個電影之前或之后,電影市場有一陣子是相當糟糕的,不少影廳都在賣家具和皮夾克,也有的隔成小廳放錄像,成天打打殺殺或恩恩愛愛的。所以我們做了“你現在還進電影院嗎?”這樣的選題,放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來看,可能是有點杞人憂天的,因為前陣子的報道說,中國電影的票房已經過五十億了,而且早已經不用把大喇叭接到外面馬路上來了,記得當時我們傳達室的大伯說,高音喇叭一放,以為生產隊又要開批斗大會、以為“文革”又來了……
現在看來有些選題實際上是相當超前的,比如對“春晚”現象的評析,那不是用在十二期就是第一期,當時還沒有互聯網,但對于春晚以及“新民俗”的提法已經開始吐口水了,以我個人的口味和判斷,是覺得“春晚”這一形式早晚要退出歷史舞臺的,而且是希望它早一點退出,那才可能會有新的內容和形式出現,它可能還是娛樂,但也許不叫“春晚”了。然而后來以及今天的事實證明,我們還是太幼稚了,但我想作為一本青年雜志,不應以成敗論英雄,也不能因為我們終將老去而不青春、不時尚或不前衛了,那個時候我已經說了,前衛是要經常撤回來協同防守的,而不能老想著助攻或直接去破門的。
像“單眼皮好還是雙眼皮好”這樣的選題明顯無關宏旨大義,只是當時覺得林憶蓮長得很有味道,所以李宗盛也寫了不少有意思的歌,但那時割雙眼皮之類的整形美容也已經起來了,要登小廣告的電話也時常接到,所以我覺得要做一點好玩的內容,這其實是想搭時尚和審美的脈。現在電視上還時常看見林憶蓮在當娛樂節目的評委,還時不時亮幾嗓子。人到中年之后,她歌依然好,但那個單眼皮的味道好像也淡了下來,可能我們看習慣了吧。
也有的選題,那是有點硬著頭皮做的,因為不這樣好像顯不出水平檔次來,比如在1995年的第二期,就做了《中國青年關心焦點,我們還需要選擇嗎?》。這個帽子是有點大的,我在里面是分四個方面來展開的,一是跳槽還是兼職?二是住在家里還是住在單位里?三是結婚還是拖著?四是穿西裝還是穿便裝?這些題目看上去很形而上,其實還是蠻形而下的,至少并不從精神層面切入。
也就是找工作啦,相親啦,包括那個時候常用的詞“白領”啦、“新新人類”啦,包括“三陪女”一類的,也時常出現,當然最好笑的就是“電腦一族”的提法。那個時候我也剛剛在“換筆”,從手寫過渡到鍵盤打字,也幸虧是在做這份工作,因此我還算是比較早的進入了電腦碼字工這一行列,大大釋放了生產力,也備份了不少的電子稿,但那些稿子都在一張張卡盤上,那時還沒有U盤和大硬盤,也不知怎么才能打開這些當年的文字,因為今天的電腦都不“吃”這些卡了。
也有的策劃選題,最后出來可能頗為敏感,也被某些老同志批評過,比如有一期大約是做了“杭州美女你去了哪里?”的選題,大致意思是說在杭州的大賓館里看不到杭州美女了,原來杭州美女都不肯待在后花園,都紛紛沖到北上廣這些一線城市去了,這里當然埋著些言外之意的,這肯定是被老同志識破了,而且我們也頗有點一葉障目不見峰巒的味道,實際上美女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而且是長江后浪推前浪的——這樣的歷史趨勢我們也沒有能把握好。
我記得我們還做過一期《我們什么時候買手機》的選題,現在想想手機都換了多少代了,但之前的舊手機放在那里還有什么用呢?這正如我這些舊雜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但因為參與過、執筆過,有時想想這一路走來,特別是到了關鍵節點上,那些文字和圖片可能還是有一點點“志”的功能的。比如當時就做過“改革開放二十年”的專題,現在一轉眼都要做四十年了,那么這個前二十年,我們也已經指指劃劃,留下了一點痕跡的,特別是當時既因工作也為興趣,我就寫過幾年流行語的關鍵詞,還在《東海》雜志上開過專欄。當時全中國大概只有兩個人在做這件事情,后來我也專門出了一本叫《說法:流行語超市》的小書。如果用今天的眼光看,這其中還是有不少敏感詞語的,但也就這么過來了。對于這些當年的青年雜志,我也想再放上一些年,不是為細說從前,也不是什么滄桑如云,更不是什么酒越醇越香,而是很簡單的,對于一個文字工作者來說,我們除了保存文字、保存記憶之外,又還能做些什么呢?比如我們也做過《明天我們怎樣養老》,但其實我根本沒有真正想過這個問題,想和不想,“老”都已經來了,這篇文字就是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