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狂的理發師

王鵬

1

長期梳馬尾，外加辦公族比較燒腦，導致我脫發嚴重，發際線明顯后移。一旁的老公，摸著他半禿的腦殼洋洋得意：“更聰明的人在這里。”我用力白了他一眼，“你自作聰明吧，我可得在乎形象。”

為了減緩頭皮的負擔，我決定剪成短發。我去了青絲閣美發店，同事們的頭發都是在那里打理的，理發師手藝不錯，價格適中。在椅子上坐定，理發師手起剪落，幾下就把我的長發咔嚓沒了，他的美式花剪在我腦袋上翻飛了半個多小時，一個嶄新的形象終于閃亮登頂，新發型讓我看起來年輕了五六歲，將禿的額頭也被劉海擋了個嚴實，一高興，我在青絲閣辦了張年卡。

頂著新發型回家，老公一看頓時愣了，眼睛和嘴巴張成了大小不等的O型，“瞅瞅，都剪成啥了。”他湊上前來，用他理工男的審美觀挑起毛病，“鬢角一高一低，劉海還是斜的。”

一直到臨睡覺前，老公還在嘮叨，“好好的老婆看著怪怪的，理發師那兩下子還不如我呢。”我關了床燈喊他閉嘴，“以前摟著長頭發女人，現在換成短頭發的，你就偷著樂吧。”

一個月后，我的頭發長了，為保持發型，我又去了青絲閣。理發師熱情地讓我坐到椅子上，“我們店新到了純天然染發劑，我覺得淺亞麻色挺適合你，要不要嘗試一下？”聽他熱心推薦，我有點心動，可是對除了黑色以外的發色又不感興趣，于是拒絕了。

他圍著我轉了一圈，又說，“現在不流行直發，要不燙個泡面款吧，減齡還好看。”我一聽要把泡面掛在腦袋上，立刻將頭搖成了撥浪鼓。理發師依舊鍥而不舍，“不然吹一吹，噴上發膠，有種凌亂的美。”我想了想，再次拒絕，“我一把年紀成天坐辦公室，凌亂給誰看，還是規矩些好。”

看我死不開竅，理發師沒了耐心，沉著臉，開始理發。十幾分鐘后，我被草草地請離理發椅，我看著鏡子里的發型，劉海和鬢角都方方的，簡直是妥妥的表情包。

顧及個人形象，我沒和理發師發飆，只能裝著一肚子氣，回去沖老公撒。“都是你，說發型怪，這回可真怪到家了，這下你滿意了吧。”老公又湊過來看，“我說他水平不行，你還不信，這純粹是方殼子扣腦袋上了。”

聽他這么一說，我更生氣了，“理發師太無良，不吹染燙就不好好剪，虧我還辦了年卡。”看我不高興，老公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沒事，把年卡退了，下次我給你剪，保準比他有水平。”我眼珠子向上轱轆了好幾圈，“你就不要拿我開涮了，我還得出門見人吶。”

2

眼見得頭發又長了，為了能有一個正常的形象示人，我決定去理發店，吹個凌亂款。周末那天，我正在路上為自己的妥協深感悲壯時，細高跟鞋一下卡在路面的磚縫里，失去了平衡，只聽“咔吧”一聲，我的腳歪向一邊，一陣劇痛襲來，伴隨著我“哎呀媽呀”的叫聲。崴了腳，走不成路，我只得給老公打電話，讓他趕快到路邊撈人。

十幾分鐘后，老公開車將我送到醫院，拍片打石膏，又把我弄回家。看著包扎得大粽子一樣的腳，我一個勁兒嘟囔“倒霉”。老公的表情卻從焦急變成壞笑，“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下，你得讓我理發了吧。”他竟想趁火打劫。

不顧我的反抗，老公馬不停蹄地去購買理發用具。看著他抱著一堆工具進門，提著剪刀走過來，我立刻將腦袋扎進被窩里。

“不要動，小心腳，你得養一個多月，這期間怎么也得剪次頭，如果我剪得不好，等腳好了你再去理發店也不遲啊。”他這么一說，我只好乖乖地將腦袋伸出來，任他興高采烈地將我搬到椅子上折騰。

他取出發夾，很沒章法地將我的頭發像扎麥垛一樣，胡亂地夾成一簇，東一個西一個杵在腦袋上。我看著鏡子里傻大妞一樣的自己，真是無語凝噎。他剪子一張，一邊剪一邊吹噓，“我這人心靈手巧，就是沒給我展示的機會。”咔嚓完后腦勺，又開始拾掇劉海，“我是無師自通，不就是不等式嗎，好剪得很。”

剪完左邊，他又自語道，“右邊好像長點。”

我一聽頓時頭大，“右邊剪完，左邊不會又長了吧？”

他尷尬地搓搓鼻頭，“不會，你要相信你老公。”

鼓搗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收工了。我拿過鏡子一看，立馬像被點了穴道，這哪里是發型，簡直就是個參差不齊的西瓜瓢，扣在了腦袋上。

“這是什么呀，純粹是狗啃的，這樣子你讓我怎么出門，萬一有同事來，我可怎么見人吶。”

面對我連珠炮般的責問，老公一邊揉著舉得酸疼的胳膊，一邊委屈道，“我覺得挺好啊，我把牙剪和電推子都用上了，差什么了，怎么也剪了這么長時間，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吧。”

看他悶悶不樂地坐在一邊，我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畢竟對他來說，第一次理發是使出了洪荒之力。

“好吧，老公辛苦了，向老公致敬。”

老公一聽我口氣緩和，又來勁了，“你別說，理發還真是個技術活，我發現我很有理發天賦，但天賦也要建立在反復練習的基礎上，既然工具都全了，以后我就……”

看他欲言又止，我頓時崩潰，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形象讓他去開國際玩笑，于是只得二次對他進行精準打擊，“你一個大男人，骨子里怎么有女人的心氣，不鼓搗頭發不行嗎？”

老公對我的嘲諷沒感到絲毫羞愧，“你不知道，我小時候經常給我表妹編辮子，姨媽還經常夸我手巧呢，我可以先給自己理，我爸不是心疼理發花錢多嗎，我也可以給他理，理好了給我媽理，對了，還有他們的泰迪，長毛的泰迪啊。”老公眼睛發亮，像發現了寶藏。

看他這樣，真是無可救藥了，讓他自己癲狂去吧，我犯不著和他生氣，還是抓緊養腳要緊。

3

腳養好后，我的頭發又長了，我第一時間趕去美發店。結果理發師不在，學徒說師傅去廣東進修了，要半個月才回來。我頓時成了蔫茄子，怎么每次理發都這么不順利。

看我毫發未損地回來，老公又樂了，“真是老天賞臉，你放心，這次我一定給你理好，我可在我爸我媽我家二毛身上操練好多次了。為了證明他手藝有長進，他還給我婆婆撥了電話，順便壓了免提，“媽，我上次給你理的頭咋樣，別人是不是都夸你兒子手藝好？”

婆婆順口答道：“好，好。”我這婆婆一向不怎么講究，她說好，其實就是不咋地。

看我還在猶豫，老公又來了一副強心劑：“老婆，我沒有不良嗜好，也不愛應酬，不像其他男人，抽煙喝酒打麻將，沒事還找個紅顏知己，我在家除了幫你做家務，也沒啥事干，好不容易從理發上找點兒樂趣，你還不支持，唉！”

聽他這么一說，我才發現，老公確實挺模范的，對待模范，沒有物質獎勵，總要精神關照吧。我咬咬牙，“好吧，看在你十年如一日的份上，開剪。”

看我慷慨赴義，老公樂不可支，立刻搬來椅子，掏出工具，打開手機里的發型app，反復看了好幾遍，之后拿出噴壺圍布，做起準備工作。

“我特意去理發室轉悠了好幾次，學到挺多東西”，說話間，他已將打濕的頭發用梳子分區后夾好，按順序有條不紊地剪起來。

“不錯，還挺像那么回事，等等，你不會把給二毛用過的剪刀，用在我頭上吧？”

老公一聽，將胸脯拍得邦邦響，“放心吧，給老婆剪頭，肯定是新剪刀，新水平。”

鏡子里的老公，時而屏氣，時而自語，完全沉浸在理發的喜悅里。只見他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撮頭發，用剪尖一點點地修著，看這專業的姿勢，也著實下了功夫。我不再揶揄他，專注地享受著老公的指尖傳遞的溫情。

“老公，你對我真好，花這么大心思去學理發。”

“那是，老公不對老婆好，對誰好？等你老了，理發的事就包給我，省得你腿腳不中用了，還得去理發店。”

聽老公這么一說，我的眼睛頓時有些濕潤，沒想到看似粗糙的他，心思竟這般細膩。“老公，等你給我理完發，我也學著用電推子給你剃頭吧，老了，我們可以互相照顧。”

我以為老公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沒想到，他竟將丁點兒的事情延續出一輩子的深情，愛也從來不是單方的給予，而是雙向的體會與付出，從此后，老公癲狂，我會陪他一起狂。

責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