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嶺,梯田,山路,小橋,溪水,莊稼,秋草,牛羊,房屋,太陽,月光,炊煙,村民……
鑼鼓,嗩吶,鄉戲,嫁妝,高蹺,秧歌,對聯,窗花,鞋墊,趕牛調,舞龍獅,彎把犁,土地廟……
這些村莊里熟悉而親切的景物,散發著純正纏綿的自然與文化光澤。悠閑地咀嚼著滿口幸福的村莊,讓人魂牽夢縈,讓你我在不經意間撿拾到唐詩宋詞中那婉約清純、恬靜舒適的意境,散發著溫暖人心、人性的魅力與靈光。
我故鄉那個小山村,坐落在沂蒙山區東部的嶺旁上,東、西、北部三面環山。我小時候,村莊四周那茂密的樹林,既是樹木和牲畜飼料的生長地,又是百鳥和孩子們的天然樂園。村莊的夜幕藍得透明,點綴著一輪圓圓的皓月和一片賊亮的眨眼睛的星星,家家透出昏黃的燈火,飄散著淡淡的酒香和菜香。腳步聲,說笑聲,調嗓聲,狗吠聲,碰杯聲,嬰兒啼哭聲,集體上演溫馨優美的村莊協奏曲……
田埂蜿蜒纏綿,籬笆斜斜疏疏,草垛圓滿敦厚。
記憶中,村頭的大槐樹下,幾位駝背的老人吧嗒著長長的旱煙袋,坐成夕陽下一道蒼涼古老的黑剪影。他們的身后是整齊卻高矮不等的柴草堆,上面披掛著破舊的蓑衣和葦笠。身旁擱著生銹的犁耙和沾著泥巴的鋤頭。
在村莊隨時可以聽見清爽的溪流聲和播種、收獲的歌謠,母親急切呼喚孩子的叫喊聲;看見吹吹打打的娶親隊伍和悲天慟地的送葬行列,農夫咧著大嘴的微笑和眼噙混濁的淚花與無奈。
留戀村莊,不是因為我生長在農村,我的親人都是農民,而是我擁有充實歡樂的童年,那個曾經滿身泥巴和草屑,在土地上滾爬摸打、學會面對風雨的童年。想起這些,胸口便涌動幸福與感動。大自然和村莊恩賜我很多,我卻把村莊貼心暖肺地關懷與眷戀帶進了喧囂的城市。
我堅信,在亙古不變的傳統耕作方式面前,任何語言都蒼白,任何描述都無力。我的腦海里時常閃現這樣一個畫面:皮膚黝黑的農夫,佝僂著腰,迎著正在升起的朝陽開始耕作,步履蹣跚在空曠的山地上。剛剛翻過的黑油油的鮮土上,留下一行沉重的深腳印。
當扁擔壓得肩膀痛,當插秧累得腰酸背痛,當勞作雙手磨出血泡時,你往往難以陶醉于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脫離塵俗的悠閑,而對“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詩句有了真切感受,會覺得繁重的勞動其實并不浪漫,細皮嫩肉的手掌在磨礪中長出老繭是痛苦的。我們凝望無垠的田野,領略綠油油的麥浪,觀賞海一般金黃的油菜花,的確能感受一份詩意,那是自然的力量,生命的奇跡,也是人類的杰作。但經營這份美麗靠的是艱辛的付出。秋收季節,場院上機器在忙著脫粒,山道在運輸沉甸甸的豐收,整個村莊都在喜悅中抖動,深夜合奏起甜美的鼾睡聲。
土地和家園是鄉親們靈魂的永久住所。站在村頭向遠處眺望,在溝壑縱橫的山溝里,住著許多炊煙牽掛的人家。樸實勤勞的鄉親們,在這熟悉的村莊里生存、生活幾十年,留下生命神秘的遺傳和互為親人的緣分。土地與農民生死不離,莊稼一茬茬地播種收割,農民在一茬茬地輪回。有人站起來,有人倒下,墓地已擠滿,不小心會碰到誰的院墻和飯桌。站在山頂喊一聲爺爺、奶奶,山谷里會響起久久的回聲。許久以來,農民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土地,在這廣袤而干瘦的土地上,農民一輩輩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典生活,他們辛勞地耕種,用那執著與沉重,支撐著城市膨脹的浮華與奢望。
村莊是人類生命的圖騰,簡陋卻更具內涵和質感,原始卻自然真實,貧瘠卻純粹安謐,承載和創造著農業文明史。現代工業文明正在更新農耕文明和傳統道德的標識,更替田園牧歌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村莊里的路,有寬,有窄,有牛羊吃草行走的羊腸小路,有拉運莊稼糧食的沙土路,有通向集鎮的柏油路,還有許多看不見、摸不著的心路。每天你怎么想、到哪里去、干一件什么事、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何時返回……這都是自己的事,盡是安穩富足的平凡生活。
村莊是人生的坐標系,就像卷藏在記憶深處的一幅水墨長卷,一次次被季節攤開,甚至被無數次描摹;就像刻在靈魂深處的經書,一次次被親情和愿望反復翻閱和咀嚼。一縷風,一朵云,一滴露,都閃動靈光,蘊含淡然的鄉愁。心有千結,情有萬縷。唯獨鄉情人人理不清,代代剪不斷。寬厚和仁慈的土地,凝結和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即使被踩在腳下,也依然堅韌博愛。這就是土地的秉性和品格。
一個人最幸福、最感人的時刻,就是思故鄉、憶村莊和童年的時刻,對于游子來講,這種想念更真切、更深刻、更難忘。唇齒相依的城鄉血肉交融,城市人享受富貴華麗的現代生活,思緒卻時常縈繞農村那難以割舍的精神家園。驀然回首,發現一棵樹、一條狗、一眼井、一座破廟,包括掛不上嘴的逸聞趣事原來都那么珍貴,青山綠水涵養著刻骨的鄉愁,拴系著生命的根脈。
鄉村情結依然盤扎在我的心坎上,像開春的白楊樹蓬勃向上。建筑、服飾、飲食和傳統習俗這些與泥土血脈相連、氣息相通的鄉村文化符號,放射出生命與命運的靈光。靜心俯首這樸素原始的村莊,耳際傳來報春鳥輕輕地鳴唱,養心暖人,親切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