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歌舞音樂與酒文化

陸 菲 （南京師范大學音樂學院 210000）

中國是酒的故鄉，何滿子先生說：“幾乎從人類洪荒時代起，酒就在大地上出現了。酒的歷史幾乎是和人類文化史一道開始的。”“酒文化”一詞最早是由于光遠先生提出來的，他把五千年中華文明與酒的粘合提升到了一個文化的層面，其實，酒文化從人類發現并飲用它的時候起，就已經存在并影響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酒與音樂相互交織，不論是歷朝歷代統治者的歌舞升平，文人貴族宴請賓朋時的即興詞作，還是酒肆樂妓的以酒佐興縱情歌舞，酒已經成為唐代歌舞音樂中重要的藝術符號和文化精神。

一、酒樂交融——唐代歌舞音樂與酒文化的關系

唐代是我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政治開明，經濟繁榮，博采眾家之長，加之統治者對音樂的熱愛，使得唐代音樂在與多元文化的交融中蓬勃發展。無論是國宴、家宴還是市井酒肆，音樂和酒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文化元素。

（一）宮廷宴樂

宴饗，作為宮廷重要活動之一，歷代都為統治者所重視。宴樂成為宮廷生活中極為重要的音樂活動，同時，也是國家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新唐書》記載：“大中初，太常樂工五千余人，俗樂一千五百余人。宣宗每宴群臣，備百戲。帝制新曲，教女伶數十百人，衣珠翠緹繡，連袂而歌，其樂有《播皇猷》曲，舞者高冠方履，褒衣博帶，趨走俯仰，中于規矩。”描述了宣宗時期樂工的規模以及宮廷宴樂表演的場景，歌舞音樂成為宴飲群臣必不可少的環節。《楊太真外傳》載：“上又宴諸王于木蘭殿。時木蘭花發，皇情怡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可見，楊貴妃的音樂歌舞才能在酒醉微醺之時得到了更為完美的體現。

（二）鄉飲酒禮

鄉飲酒禮是先秦出現的一種禮節，鄉學三年完成后，通過考試，將有才能的人推薦給君主，由鄉大夫宴請他們并為之送行。到了唐代，鄉飲酒逐漸演變成為由地方官員宴請應舉之士的一種禮節。《大唐開元禮·卷126》記載：

設工人席于堂廉西階之東，北面東上。工四人入，先二瑟，后二歌。工持瑟升自西階，就位坐。工歌《鹿鳴》，卒歌。笙入，立于堂下，北面，奏《南陔》訖。乃間歌，歌《南有嘉魚》，笙《崇丘》（間，代也，謂一歌則一吹也）；乃合樂《周南》《關雎》、《召南》《鵲巢》。

可見，鄉飲酒禮中音樂成為了不可或缺的一環，聲樂演唱與器樂演奏交替進行，最后合樂。其間酒樂交融，為參與者提供了交流的平臺。

（三）酒肆妓樂

唐代的酒肆發展迅速，作為唐代社交娛樂的重要場所，酒肆為文人貴族提供了文化交流和抒發情感的平臺。唐詩中有很多描寫酒肆妓樂的作品，如李商隱《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韋莊《過揚州》：“當年人未識干戈，處處青樓夜夜歌。”陳羽《廣陵秋夜對月即事》：“相看醉舞倡樓月，不覺隋家陵樹秋。”酒樓的音樂活動在唐代最為繁榮，有三五好友相聚小酌，欣賞酒肆中的樂妓高歌載舞；有江湖藝人上前賣藝，供酒館客人娛樂欣賞；有文人墨客酒酣之時即興創作，為友人歌舞助興。

二、唐代音樂在酒文化中的傳播

酒文化在唐代經歷了非常快速的發展，劉禹錫云：“無人不沽酒”，就是對唐代酒業繁榮的真實寫照。酒有著多層次的受眾群體，在酒樂之中，人們的情感得以宣泄、審美需要得以滿足，伴以唐代歌舞音樂的酒文化較之其他朝代有著明顯的傳播特性。

（一）層級分化的酒人群體

酒在最初被視為權利和尊貴的象征，《大雅·早麓》：“清酒既載，驛牳既備，一饗一祀，以介景福。”我們的祖先在無法控制自然現象時以酒祭祀上天，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到了唐代，酒已經普及于百姓的生活之中，酒的受眾群體也遍及社會的各個階層。在宮廷音樂中，宴樂是最為重要的一部分，主要起到明確身份和行為禮節的作用，樂工成為宮廷音樂的傳播者。鄉飲酒中的笙歌主要是從宮廷到地方政府的一種教化活動，官伎作為主要傳播者。文人貴族家宴飲酒宴請賓朋時家伎常常伴以歌舞、百戲，市井酒肆中的歌妓更是市民音樂的主要傳播者，賀朝《贈酒店胡姬》云：“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鏘鏘。紅鬢鋪新月，貂裘坐薄霜。玉盤初繪鯉，金鼎正烹羊。上客無勞散，聽歌樂世娘。”

（二）酒樂相融的傳播內容

酒文化中最顯而易見的特點就是它能增進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交流，可以說酒是溝通人際關系的橋梁，酒宴酒席成了重要的交際場所，直至今日仍是如此。當時的豪門公子和達官貴人更是經常光頤酒肆，“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燼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酒至微醺之時，所作詩歌作品更是達到人更在清醒時分所不能達到的精神境界。所謂“詩歌”，詩者，歌也。酒中即興高歌一曲，歌亦不忘杯中酒。李白的《月下獨酌》（其一）：“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一人獨酌，呈三人聚，靈感一到，張口即來，這種與大自然完美融合的狀態，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唐代酒人以酒為題材，或以酒為媒激發詩情詞趣，創作的詩詞曲賦林林總總，成為唐代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

三、唐代歌舞音樂豐富了酒文化的內涵

唐人嗜酒，與其說酒是一種享樂的瓊釀，倒不如說酒是他們精神上的享受和寄托。他們飲酒賦詩，行令歌舞，成為唐代生活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唐代酒肆的發展為文人持酒論詩提供了廣闊的空間，歌妓助興、以酒唱和的方式把飲酒這一行為提升到了精神文化的層面。酒妓在酒肆中的歌詩傳唱激發了詩人的創作熱情和技巧的提升。薛用弱《集異記》載：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時風塵未偶，而游處咯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席限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坡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艷曳，都治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朊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鬢發聲，則曰：“黃沙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渙即欲揶揄二次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競拜曰：“俗眼不識神仙，乞隆輕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竟終日。

這則故事反應詩人常相約酒肆小酌，歌妓的傳唱在無形中促進了詩人飲酒時的創作，精進的詩歌技藝與微醺時的真摯感情相結合，美酒入口，情始于心，于是詩歌也滿載著情思與酒香，使得酒文化得到了精神層面的升華。

在唐代，無論是酒文化還是歌舞音樂都得到了全面而自由的發展，它們相輔相成，共同豐富了人們的業余生活。音樂是審美的、藝術的，它的果實難以量化，在與酒文化的融合中創造出了許許多多的瑰麗篇章，像細雨般滋潤著整個民族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