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萬燕 (貴州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 550025)
《禮物的流動》是閻老早年的一部著作,后著有《私人生活的變革》和《中國社會的個體》,通過田野調查和人類學手法生動形象的把當代中國農村的文化史、行為史、心態史展現出來,傳遞了閻學者對人類學研究的嚴謹態度和研究方向。閻云翔學者所著作的《禮物的流動》,是以民族志的寫法對1984-1991年傳統村落黑龍江下岬村的禮物饋贈文化進行了描述,深刻揭示了在我國傳統的鄉村社會人情關系鏈的形成機制和互惠文化的建構。《禮物的流動》,作者將目標集中于農村禮物饋贈文化,通過村落的禮物交換體系和人際關系模型詮釋社會中的文化規則和意義;進而凸顯了禮物饋贈文化的穩定器作用。
中國是禮儀之邦,禮物是禮儀的具體表現形式。禮起源于遠古時期的祭祀活動,《禮記.曲禮上》中“禮尚往來”和《詩經》中“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是對中國傳統禮物饋贈文化的描述。禮物饋贈在中國傳統社會生活的實踐已達到幾千年的歷史,對人的社會認同和社會行為構成了影響;且“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的熟人理念下,禮物饋贈活動必然長存于社會;但或許習以為常,學者們對其系統的研究較少。由此,基于對禮物饋贈文化的具體表現是什么、作用是什么的思考,閻云翔學者通過七年的田野調查系統研究了農村禮物饋贈文化的特征和意義,從根源上了解禮物饋贈文化的要義和作用。
世界上所有的社會都離不開禮物交換。禮物饋贈文化是禮和物的組合,閻學者認為禮物是文化規則和物質的集合體,是一種儀式性表達。作者首先論述了中國禮物饋贈文化有其獨特的個性。強調禮物往來的重要性在中國人思想上打上了烙印;禮物饋贈在維持、再生產及改造人際關系方面的重要角色,深度刻畫了中國本土人在關系、人情、面子、報的禮物饋贈特征。第二,禮物饋贈文化具有共享性。農民農村生育、婚禮、蓋房、喪禮的大事;和諸如“親戚互訪”日常生活中的所有饋贈事件的小情;人的群居性決定了文化具有共享性,禮物作為共同的媒介在群體內部進行傳遞,進而逐步加深了禮物饋贈文化系統形成。第三,禮物饋贈文化具有適應性和變遷性。禮物饋贈文化具有幾千年的歷史,在社會變遷的歷史長河中,人們主動使自己的文化與外界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相互協調,以期獲得生存;在文章中,作者通過“婚姻交換與社會轉型”這一章節系統論述了彩禮-嫁妝饋贈模式的變化,認為近年來婚姻交換中花費上漲是一種文化持續變動的表現,系統突出了村民的禮物饋贈文化的適應性以及在社會中文化通過調整自我來適應經濟社會結構的變遷。第四,禮物饋贈文化具有習得性。作者通過下岬村中的姻親關系締結、村莊大事小情等事件學習禮物饋贈的類別、規則;凸顯了人們對其都是后天學習的。閻云翔學者認為場合中的禮物交換會受到文化符碼的限定,禮物饋贈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從儀式性場合中的表達性禮物饋贈(生育慶典、訂婚儀式、婚禮、喪禮、建房、拜壽等)、非儀式性情景中的表達性禮物饋贈(親戚間的互訪、孝敬禮和壓歲錢、探望病人、日常生活中的食品交換等)和工具性送禮(間接付酬、巴結性禮物、賄賂性禮物)三個方面解析了不同情景中的禮物饋贈規則和模式。下岬村的村民可能通過互相的學習習得這類規則,也可通過代際之間習得該類文化。禮物饋贈文化的特征使其在歷史的長河中,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面前仍獲得一席之地,它滿足村民自身的需要,傳遞情感上的交流,搭建了非正式的社會支持網絡,進而保持了社會一定的穩定性。
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蘊涵著豐富的科學文化精神,是中華民族的重要凝聚力;禮物饋贈文化對人的社會行為產生了重要影響。作者通過第四、五、六、七章分別論述了禮物饋贈文化對中國農村社會結構有著其獨特的作用,它們都直接或間接地滿足個體和社會的需要,在社會結構中有不同的社會功能作用。禮物饋贈文化有其自身內在的聯系與邏輯,必須深入到結構關系,去理解和認知文化。
在《禮物的流動》一書中,作者從關系網絡中解析禮物饋贈文化。禮物饋贈對關系具有培養功能。首先從下岬村日常生活中的隨禮開支,論述了義務性禮物饋贈帶來了兩個方面的作用,一方面送禮受禮的義務支配了個人的選擇,個體之間形成了一種道義經濟體系,人們基于基本的義務和責任進行交往,重義不重利;另一方面禮物成為個體創造和維護關系的基本方式,個體可利用其生產關系網絡。其次,禮物饋贈在行動關系網絡中具有社會保障功能。禮物贈送和關系網絡是社會援助體系,有兩種方式對個體進行保障:一是保障個體的生存需求,二是在生命周期危機時提供社會援助(如婚禮與喪禮提供精神與行動上的幫助)。另外,通過禮物饋贈發展的關系網絡可以在發生各種爭端時(多指村民與干部的矛盾),發充當了保護機制的作用,有一定的政治功能,最后論述了中國人的社會關系,個體的私人網絡由社區關系和親屬關系組成。宗族力量的破壞,村民不再單獨依靠親屬關系;平時通過禮物饋贈所締結的朋友關系、姻親關系成為私人網絡提供社會支持的作用。在書中,閻云翔學者認為禮物饋贈作為一種可以締結、強化社會關系的一種文化機制,在這過程中個體建構自己的私人關系和特權關系;以及利用禮物饋贈發展社會關系打破社區的封閉性。
我國是一個傳統的鄉土人情社會,人們利用血緣關系、地緣關系、業緣關系等進行社會交往,身處于這個環境的人必然要學會如何通過禮物實踐和別人打交道,或者是禮物交換的理性和禮性如何作用于社會活動。人情世故是我們必須要了解的概念,也是深深嵌入到禮儀饋贈文化的具體表現。作者描述的下岬村饋贈文化,有利于社會成員人情世故的情景性、道德性、適應性,進而合理合情融入禮俗社會。閻云翔學者從饋贈規則突出了禮物饋贈的互惠性和在人情文化的重要性。作者發現下岬村村民遵循四個原則:以互惠的方式進行往來、饋贈規則遵循一定的社會地位等級、據關系置禮、回禮方式;進而在這過程中獲得人情。人情是一種倫理體系,具有兩個本土概念:“沾光”和“面子”,通過杜先生的例子、散煙、喜糖等具體事例和概念,向讀者闡述了“沾光”作為一種人情倫理文化的基本概念,支配著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是個體為了通過感情投入換取現實利益。“面子”作為一種道德約束,村民積極參與禮物交換是為了獲得社會臉面,道德臉面約束規范村民的禮物交換行為。在人情倫理體系中,情感超越了其原有的詞義,被村民賦予道義的色彩,故禮物交換中必然也包含情感和道德性;禮物饋贈在人情往來的互動過程中,也必然形成了倫理規則和文化特性,進而在交換的實踐中賦予了其新的意義和符號。對理性計算、道德義務、情感聯系的側重點的關注,依靠個體的需求選擇進而在個人的為人處世上有所不同。在下岬村村民大部分的社會往來中,面子的道德約束感和人情的情感促使村民之間少了理性的計算,而更多于對禮的表達和關注。
中國傳統禮物饋贈文化中禮物的流動,具有不對稱性。閻云翔學者認為村落中禮物交換中有不平衡性,下岬村有一種單向送禮的文化機制,有四個特征:由下至上的送禮,不期待同等的回禮;禮物在上層積聚;收禮者在社會上仍處于優越地位;交換價值的失衡在相鄰階層出現。在這基礎上,作者進一步回答了驅使村民積極參與這種文化機制的原因,是對收禮時獲得聲望的期待和滿足感,以及隨禮圈子和關系網絡擴張的榮譽感,總結了在這個過程中一些社會文化機制支撐著這種單向饋贈并再生產著現行社會等級秩序。同時也指出了在社會等級的金子塔結構中,禮物交換的均衡性在不同身份上有不同的傾斜。這種單向式的禮物表達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互惠性義務,而僅僅只是對另一方的恭順和尊重。作者在這基礎上,進一步論述了在禮物交換過程中,誰是聲望和權力的獲益者;結合禮物的流動方向,闡述了橫縱向的表達性禮物交換和橫向的工具性禮物交往中權力和聲望的獲益者;得出了收禮而非送禮才是聲望的象征的結論。作者通過這一章節,強調了中國傳統禮物饋贈文化對資源的一定分配性,它具有一定的凝結社會關系的功能,同時也指出了在農村社會,個體利用資源進行權力的競爭,進而凸顯了文化資本的重要性。
文化是在一定特定群體和社會的生活中形成的,每一社會的文化都有其獨特性,且對人產生著最直接的作用。禮物饋贈文化下的村民依據不同的需求和交往不斷強化著該文化,同時這個文化又反作用于人的行為和規范村民的意識。禮物饋贈文化在傳遞的過程發生了變遷,不同的文化之間的接觸,下岬村村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交流影響了村落禮物饋贈文化的內容。隨著社會的發展,禮物饋贈文化開始偏離傳統的社會支持功能,不斷傾向經濟功能,例如彩禮和嫁妝從饋贈文化轉向財富分配的變化;禮物饋贈模式受到沖擊,雖然作者沒有對其探究對策;但毋庸置疑的是,閻云翔對禮俗饋贈文化的見解,對我們理解關系中的中國社會產生了巨大影響。
“所有的禮物形式都是文化建構物或者意識形態”。閻云翔筆下的下岬村隨禮作為一種表達性情感工具,卻深度刻畫在以關系、人情、面子、報為概念的人情倫理文化。禮在傳統文化中,是一個表達秩序、結構關系的文化觀念;禮物則是承接這一觀念的具體載體。中國人的禮物與關系、面子、人情、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具有復雜性;而西方國家,受到個人主義精神的影響,禮物的含義相對單一,多是情感表達,社會功能也相對單一。在對比美拉尼西亞和印度的基礎上,作者對不可讓渡性與禮物的精神方面進行了對比回答,在下岬村,禮物弱化了自身的精神,將人的精神文化注入,進而使饋贈雙方達到某種聯系,不是禮物的不可讓渡性,而是這過程注入的人情的不可讓渡。中國禮物創造出了一種關于送禮者和收禮者之間的精神聯結;禮物饋贈文化的理性和禮性是其不同方面的意識表達。作者從文化人類學的視角出發,以田野調查為基礎,從文化整體觀對中國傳統禮物饋贈文化進行了系統的解讀,揭示其與中國五千年文明禮的繼承性;從禮物饋贈文化的社會結構解讀其重要性,描繪了中國傳統農村“天上下雨地上滑,各人摔倒各人爬。親戚朋友扶一把,酒換酒來茶換茶”的生活寫實圖景。在行文表達過程中,禮物饋贈文化流淌在村民的血液里,論述了下岬村村民如果不遵循禮物饋贈文化的規則,就會被排斥在社會交往的范疇,進而強調了文化對人們的社會行為規范作用;同時,禮物饋贈文化使農村在遭遇經濟危機時的社會秩序得以維持,社會運行得以持續。
習近平書記強調“歷經磨難而不衰的中華文明,蘊藏著豐富而寶貴的思想文化遺產”。了解和學習中國傳統的優秀文化,有利于增強民族自豪感和提高民族凝聚力,有利于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和涵養社會主義價值觀。禮物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表征與符號,閻云翔學者的著作,探討了在傳統的禮俗社會中,禮物饋贈文化的整合作用、社會保障作用以及表達性作用,對維護地方安全起了安全閥的作用。也從側面論述了禮物饋贈文化在當前的一些異化現象,禮物饋贈文化該何去何從?作者尚未給出答案,但在行文中卻引導讀者對其進行反思,以及具體表述了對文化的理解應該放置其所處的時代背景。對此,我的感想是該篇民族志加深了我們對中國傳統禮物饋贈文化的理解,使我們了解到蘊含在我們傳統文化中巨大生命力;對我們認識中國的基本國情和建立發展文化自信有著重要作用。禮物饋贈文化有其合理性和不合理的地方,我們應該對待禮物饋贈文化應該取其精華,取其糟粕,宣揚其表現性,規避功利性;在鄉村振興行動中,積極發揮其社會保障功能和情感表達功能,在滿足村民的情感表達和精神文化訴求;其次,摒棄禮物饋贈文化中的不良作風,宣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推進鄉風文明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