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曜曜 (淮陰師范學院文學院 223300)
周 欣 (四川大學俗文化研究所 610065)
朝鮮時代禮學主要圍繞《家禮》展開,其研究打破了以札錄及注釋為主的初步階段,擴展到以折中、類聚、辯證等方法論為依托的高級層面。禮學研究成果洋洋大觀,而不見經傳者更是無法估量。加之禮書寫本和刻本存留、搜集、編纂難度較高,故造成了漢學界對朝鮮禮籍,特別是《家禮》類著述通盤整理及全面統計仍處于模棱不清的境況中。而《韓國禮學叢書》(簡稱《叢書》)的出版則基本囊括了朝鮮諸儒及門人的禮俗成果,全面反映了朝鮮禮學研究的盛況,這是收錄集成域外禮經漢籍工作中規模最大、網羅最豐富的一次。
《叢書》由韓國慶星大學校(Kyungsung University)韓國學研究所編輯整理,釜山民族文化社于2008至2011年間陸續出版。分為正編(包括前編和續編)、補遺兩部分。正編凡122冊,收錄禮學家125人(其中10人未詳),禮書163種。補遺的編纂尚未告罄,后續還會有邦國禮、鄉禮、學校禮等刊出。就目前所收目錄來看,已有16冊,禮學家21人(一人未詳),禮書22種?!秴矔匪珍浀奈谋疽阅究瘫竞蛯懕緸橹?,也有少量的石本、古活字、全史字、鉛活字、新活字和影印本。纂者將這批文獻重新影印裝訂,每冊前附有發刊辭、解題及新編目錄。就《叢書》內容上來看,主要涵蓋以下幾點。
《家禮》于高麗王朝末期,即元末明初由鄭夢周從中國引進,經過高麗朝近百年的引進、傳播、理解,逮到太祖李成桂以儒教立國,迄至最后一位君主純宗為政的518年間,《家禮》成為李朝27位統治者革除流弊、構建王朝禮制儀軌、重整地方社會秩序、延續文化脈絡的理論武器及精神依托?!凹叶Y學”研究著述汗牛充棟,這一點在《叢書》所收錄的禮書中有充分體現:
金誠一《家禮考證》,金長生《家禮輯覽》,申湜《家禮諺解》,安珙《家禮附贅》,俞棨、尹宣舉《家禮源流》,柳慶輝《家禮輯說》,辛夢參《家禮輯解》,李衡祥《家禮便考》,李瀷《星湖先生家禮疾書》,金鐘厚《家禮集考》,李宜朝《家禮增解》,鄭煒《家禮匯通》,趙鎮球《家禮證補》,張福樞《家禮補疑》,張允相《家禮補闕》,金秉宗《聞韶家禮》,沈宜德《家禮酌通》,未詳《家禮便覽》,李恒福《四禮訓蒙》,李縡《四禮便覽》,李遂浩《四禮類會》,魏道僩《四禮祝辭喪變通解》,柳疇睦《全禮類輯》,李震相《四禮輯要》,都漢基《四禮節略》,宋秉珣《四禮祝式》,黃泌秀《增補四禮便覽》,樸文鎬《四禮集儀》,張錫英《四禮汰記》,金在洪《四禮纂笏》,柳永善《四禮提要》,洪在寬《四禮要選》,鄭琦《四禮儀》,金致玨《四禮常變纂要》,尹義培《四禮撮要》,全達準《四禮常變祝辭》,具述書《四禮要覽》,未詳《四禮釋疑》,未詳《四禮儀》,李宗九《四禮要覽》,宋秉珣《四禮祝式》,鄭萬陽、鄭葵陽《疑禮通攷》,申近《疑禮類說》,樸圣源《禮疑類輯》,康逵《禮疑札記》,李應辰《禮疑續輯》,南道振《禮書札記》,李周遠《安陵世典》,柳長源《變常通攷》,金禹澤《九峯瞽見》。
上述50部著作中,部分書名冠有“家禮”二字。另有一部分書名冠有“四禮”二字,實指《家禮》中的冠、婚、喪、祭四禮,其名各異,所指實同。余部從書名上無法直接看出其與《家禮》的關聯,但內容均以朱子《家禮》的為綱。故而稻葉巖吉在《麗末鮮初〈家禮〉傳來及其意義》一文中稱:“李朝五百年之儒學,可謂宋學,則此當為南宋人之儒學,而且可稱《家禮》之展開版。姑且不論攻究經說與理學之純學術之類,實則不過一種潤飾者也?!奔殭z上揭著作,各家自有其側重點,但總體而言,他們大都是對原本《家禮》進行注解、考證和補充。具體可分為以下幾個方面:(1)訓釋《家禮》字句。如李衡祥《家禮便考·凡例》所說:“先據韻書以解字義,雜引經傳以相發明?!保?)征引古禮、中國及本朝先儒說對《家禮》進行考證。如尹光紹為尹宣舉《家禮源流·序》中所說:“患禮書之廣博微奧,猝難考究,遂取《家禮》一書為綱,而以《儀禮》、《禮記》諸經溯其源,漢唐以后儒先諸說沿其流?!保?)增補《家禮》中未備之節文及《家禮》所闕的“變禮”。(4)對《家禮》中存在的疑問或后世諸儒的爭訟進行梳理。(5)因時代和地區的差異,對《家禮》進行局部刪改,以期更易踐行。
儒家倫理之中,特重“慎終追遠”,因而古來禮經都十分重視喪禮和祭禮?!都叶Y》冠、昏、喪、祭四禮中,喪、祭二禮篇幅最多,特別是喪禮,在四禮中占四分之三。這種格局在《叢書》中也有體現。申欽跋金長生(1548-1631)《喪禮備要》云:“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君子于此必誠必信,勿有悔焉耳。然而講之不豫,則無以盡乎誠信,達其愛敬矣。”更重要的是,“平閑吉常”之時,禮用易行,面對“急遽、兇變之際”,則往往有失。因此更需講習,以備不豫。且在高麗時代,半島喪、祭之禮受釋、道二家影響頗深,在儒家學者眼中,變革的需求最為迫切,也正因此,與“送死”有關之喪、祭二儀,四禮中“尤重且切”。有些著作,例如禹德隣《二禮演輯》《二禮祝式纂要》、李象靖《決訟場補》、綏山《廣禮覽》將冠、昏二禮的內容作為附錄,附在書末,則冠、昏與喪、祭,孰輕孰重,自不待言。所以,《叢書》中除了對整部《家禮》進行研究外,還有一部分專門研究《家禮》中的喪、祭二禮的著作,而喪禮尤盛。這些著作有:
李彥迪《奉先雜儀》,金誠一《喪禮考證》,金長生《喪禮備要》,李象靖《決訟場補》,丁若鏞《喪儀節要》,金恒穆《喪禮輯解》,樸建中《喪禮備要補》,金翊東《喪祭儀輯錄》,禹德鄰《二禮演輯》,禹德鄰《二禮祝式纂要》,金鼎柱《喪禮便覽》,姜鈗《喪祭輯要》,崔祥純《喪禮要解》,黃泌秀《喪祭類抄》,姜夏馨《喪祭禮抄》,南宮濬《詳注懸吐喪祭類抄》,未詳《二禮便考》,未詳《二禮通考》,白斗鏞《補遺喪祭禮抄》。上述19部著作都是以《家禮》中的喪祭禮為綱,專論喪祭二禮,或專論喪禮。
《叢書》中,除了對《家禮》原文、朱子自注內容逐一考證而成書外,還有相當一部分的“問答體”值得留意。禮經難讀,禮事難行,關鍵在于讀經行禮之余總會遇到疑問處。問答體便是在弟子獻疑、師長隨文作答的情形下產生的?!遏摭S先生禮說·凡例》:“不遑于禮有成書,然隨問而答者亦無慮數十萬言,而雜出文集原續別七十編中,有難臨時就考,且或有未及入印者,故謹此攟聚,分類立門為五卷?!币虼?,問答體禮書是將散見錯出于先儒文集中的論說,加上原集中未及刊印的文辭重新抄錄排列、匯為一書,以便檢索,不致枝蔓,從而方便讀者和行禮之人參考。這些書有有一部分用“問答”為名,有一部分用“禮說”為名,但其內容體例都是問答體?!秴矔分杏嬘?9部:
李滉《退溪先生喪祭禮問答》,鄭逑《寒岡先生四禮問答匯類》,金長生《疑禮問解》、《疑禮問解拾遺》,金集《疑禮問解續》,尹拯《明齋先生疑禮問答》,李衡祥《家禮或問》,丁若鏞《禮疑問答》,宋來熙《禮疑問答四禮辨疑》,鄭載奎《四禮疑義或問》,郭鐘錫《禮疑問答類編》,不祥《沙明兩先生問解》,鄭逑《五先生禮說分類》,李惟樟《二先生禮說》,金直卿《南溪先生禮說》,未詳《近齋禮說》,李鎮玉、洪用觀《梅山先生禮說》,田愚《全齋先生禮說》,權純命《艮齋先生禮說》。
他們以《家禮》的節目為綱,但并非以其原文和注文為基礎。其特點有二:其一,體例均為問答。這些書的體例大都以學生問話居前,老師或引前賢,或依己意回答列后。每個問題列以標題,并按《家禮》綱目排列,目次較為清清晰。其二,成書方式均是其門人弟子從老師的著作中裒輯,編次成書。
以上三大類書籍,都以朱子《家禮》為中心,足見《韓國禮學叢書》,可稱得上是《家禮》文獻的“叢編”。韓國學者對《家禮》的鉆研可謂汗牛充棟,反觀中國本土,對《家禮》進行注釋考證的著作則遠沒韓國豐富。另一方面,《家禮》在韓國享有更高的權威,而在中國,元朝武林應氏作《家禮辨》、清初王懋竑作《家禮考》均對《家禮》為朱子所作提出質疑,其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亦贊同王氏看法,并將多部《家禮》著作徑直列為存目。《家禮》在中國和韓國的地位判若云泥。
《叢書》中是最具特色的要屬諺解、懸吐著述。雖然只有申湜《家禮諺解》、白斗鏞《懸吐士小節》、南宮濬《懸吐詳注喪祭類抄》和金東縉《諺文喪禮》四部,但它們的重要性不容小覷。諺解是用韓國自創的字母系統對漢字進行通俗的解釋,懸吐是指用字母對文章進行斷句?!稇彝率啃」潯ば颉罚骸白址ㄓ矟瑴\見膚識難以曉解,心齋白君斗鏞慨文獻之淆漓,廣裒我東書籍,校訛而鋟梓者幾汗牛之背。而又摭此書逐處懸諺而句節之……”這類書籍的出現,一方面說明,禮學傳入韓國后,開始慢慢本土化,形成自己的文化特色;另一方面說明,朱子的《家禮》已經深入社會的各個階層,除了能夠熟練使用漢字的士儒大夫階層之外,平常之家也在踐行《家禮》。
《叢書》中,雖然《家禮》系列書占據絕對的數量,但仍然有一小部分書籍不是關于《家禮》的著述,而是對《周禮》《儀禮》《禮記》等古禮進行考證,或讀這些禮書的札記。如金尚憲《讀禮隨鈔》專指《禮記》,許穆《經禮類纂》:“本之以《禮記》,參之以《周禮》,會之以注疏,辨之以眾說。”趙鎮球《儀禮九選》和張錫英《儀禮集傳》則是專門對《儀禮》一書的注說,而樸世采《六禮疑輯》、夏時贊《八禮節要》、張錫英《九禮笏記》、宋俊弼《六禮修略》等都是在朱子《家禮》四禮的基礎上再加上《儀禮》中的鄉飲酒禮、士相見禮、投壺禮等而成。韓元震《儀禮經傳通解補》則是對朱子《儀禮經傳通解》進行續補。
朝鮮王朝的禮學典籍以對朱子《家禮》的研究和拓展為核心,《韓國禮學叢書》中收錄的禮學研究成果大多圍繞冠、昏、喪、祭四禮展開,尤其特重喪、祭二禮。綜覽《叢書》中所收錄的禮書序、跋、凡例,可知朝鮮時代的禮學家一方面將古禮的記載、注疏,以及歷代中國學者的禮學論著作為研究朱子《家禮》的依托,另一方面,也不斷推進禮學,尤其是家禮的民族化。無論是從內容上的孝子喪服的改訂、正寢祭祀,還是從形式上的“問答體”“諺解”“懸吐”,或者具體行文中出現的“愚”“按”“俗制”“補入”等,都是《家禮》朝鮮化過程中,結合朝鮮民族傳統禮俗所作的修訂和完善。
總體而言,《韓國禮學叢書》網羅一國禮學典籍,嘉惠學林,其功不可沒。當然其書也不可避免有一些小的瑕疵,《叢書》雖然都是印影原書,但在裝訂成冊時有一些頁次順序顛倒。書后附有收書目錄,所記書名和作者等均存在部分訛誤。另外,同一人的多部著作中,有些是附于原書而行,《叢書》將其單列成書也有值得商榷之處。然瑕不掩瑜,朝鮮一國之禮學發展史盡在此《叢書》之中。李朝士人尊崇朱子《家禮》,在李滉、金長生父子等一批學者努力推動下,成為朝鮮時代備受朝野重視的典籍,形成了極具朝鮮本國特色的禮學學派,在國家政治、社會、文化層面,產生了遠較中國本土深遠的影響,是儒家典籍在東亞傳播的一個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