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牽紅樓
——試談《紅樓夢》詩論建構

王 莎 （江蘇師范大學 221000）

蔡義江先生認為：“曹雪芹對詩的見解是可以通過小說中的詩論看出來的，但不可能是全部，也與他以自己的身份來寫一部詩話不同。”1本文試圖調(diào)和兩種態(tài)度來論述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詩歌創(chuàng)作與欣賞的看法，截取一個角度表明曹雪芹認為寫詩說詩的關鍵到底一個“情”字。

詩歌創(chuàng)作要以真情入之，寄托詩人于個體人生中所體悟出的真實內(nèi)在情感。三十七回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作。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寫情耳。”同樣在六十四回中，關于如何翻古人新意，她做了同樣的論述，并且強調(diào)創(chuàng)作的新穎點必然離不開情感的真實流露。前后兩段論述表明創(chuàng)作詩歌之際，寫情實為關鍵，是詩歌成篇的重要內(nèi)在評判之一。作詩需要“套”用古人詩句來表述今日之意，詩歌的深刻意蘊能夠借助典故、前人名句等得以彰顯，但是如若完全按照古人的寫作套路進行今日的詩歌創(chuàng)作，縱然詩歌語句用詞華美景麗，但顯然不免落入牽強附會之境地，完全失去好的詩歌本身應該所擁有的精華內(nèi)蘊。

同時，關于強調(diào)詩歌創(chuàng)作中不應該受限于詩歌創(chuàng)作規(guī)范，文中亦有相關論述。“詩題也不要過于新巧。……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辭就不俗了。”（第37回）表明詩歌創(chuàng)作不僅僅要注重外在的辭藻是否華美、典故是否深刻、韻律是否和諧規(guī)范，同樣需以明確的一點，即詩歌本身得以耀眼奪目的根本點在于作品是否“以真情貫之”，是否能夠借助短短幾行字句就能向讀者呈現(xiàn)出寄托于作品中的作者的無限情思，喚起作者與讀者內(nèi)心深處的情感共鳴。曹雪芹借助人物之口傳達出其“不以辭害意”的主要觀念，表明“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第48回）“所謂意趣，就是指意象與情趣完美契合的詩境，可以使外在物象與內(nèi)在心靈通過審美直覺相合無間……意趣乃是以故為新，由法入妙，是極具個性特征的意趣，是透過非個人化的傳統(tǒng)法則轉化而出，法則與意趣相濟為用。”2根據(jù)上述對于“意趣”的定義，可以提煉出兩個關鍵詞“情趣”以及“個性特征”，這兩者證明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作者的獨特情思之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不可或缺性，無論是意象表現(xiàn)亦或是套用古人名句等技巧形式的表現(xiàn)傳達，往往都圍繞著作者的深切情誼而生發(fā)的。作者也借助文中對于實際創(chuàng)作過程的描寫來證實這一觀點。如黛玉與湘云匯聚凹晶灌聯(lián)詩創(chuàng)作，黛玉吟出“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妙玉急忙阻止，說到“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第76回）表明黛玉寫詩是用生命在創(chuàng)作，將自身孤苦無依、漂泊顛沛之苦寫入詩歌，借詩歌來寄托傳達個人愁苦情緒，感慨身世飄零的無助之痛。證明藝術的創(chuàng)作是被某種內(nèi)在潛意識的東西引導著，而這種起引導作用的便是作者自身的創(chuàng)作意圖。這種真實的“人心之音”在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為一種自我情感的抒發(fā)，一種對存在世界的深切感悟。

詩歌欣賞同樣要以深情說之，這本是一個尋覓作者原情的闡釋鑒賞過程。孟子于《萬章》中論述到：“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撇去其孟子于“意”中所寄托的政治倫理道德的儒家情懷，其極具現(xiàn)代精神地肯定文學閱讀闡釋中讀者的主體能動地位，并簡要總結出文學讀解的生動過程，即以讀者之“意”逆轉回歸到作者之“志”。“以意逆志”作為中國古代傳統(tǒng)文學閱讀準則，其最終目標就是為了探求和尋找作家在作品中所寄托的原意。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讀者必須“反復沉潛”于作品，深入探究作者內(nèi)心世界，一直達到“恍然如身歷其事，面接其人”的程度，否則是很難得出符合作者創(chuàng)作意圖和作品原意的解釋。也正如劉勰于《文心雕龍·知音》篇中總結讀者的鑒賞過程，即讀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后“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知音人在借助文學作品與“綴文者”之情深入交流，達成靈魂共鳴之感。高建平認為“關于文學藝術的闡釋，有著以作者意圖為支撐的闡釋，也有借用作品實現(xiàn)與作者意圖無關的，出于其他目的的闡釋。我們要實現(xiàn)這兩者的區(qū)分，從而指出，只有前一種闡釋，才是文學的闡釋。其他的闡釋，都是非文學的闡釋。其他的闡釋也可以存在，但不能以此取代文學的闡釋。”3“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表明不同的讀者對于同一部文學作品會有不同的解釋，甚至是同一作者在不同時段也會產(chǎn)生不同的見地。這是因為時間、歷史、國別、翻譯等因素的影響，讀者讀解過程中受到自身理解“前結構”的限制，導致個人欣賞結果與原作大相徑庭。但是，解讀中需謹記把握好闡釋界限與范圍，切不可流入過度闡釋的窠臼之中。20世紀西方讀者理論的誕生挖掘出讀者之于作品的主觀能動能力以及解釋權利，賦予文本獨立存在的本體意義，作者似乎早已被有意忘卻、地位有意被消解，作者所寄托的深層情感也被棄如敝屣。但是一個現(xiàn)象的發(fā)生總會出現(xiàn)不同的聲音。當代闡釋學不斷呼吁大眾，“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前提在于他不是李爾王。這說明，理解是有限度的、有基礎的，并非是任意而作，完全不顧及作者本意，根據(jù)個人主觀意圖的隨意發(fā)揮，失去原作所具有的無限魅力。如在八十九回中寶玉在詢問詩歌韻律之際，黛玉只感是創(chuàng)作是人心之音，難覓知音君子，表明創(chuàng)作者認為尋找到能夠欣賞自己內(nèi)在情感體悟的“理想的讀者”實在是難上加難。“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文學欣賞是深刻地體會到作為審美對象的文學作品中所包含作者賦予的審美意旨，獲得宇宙人生的奧秘，進入一種情感的交流，構成心靈與心靈的感應與碰撞。

同時，判斷詩歌作品好壞的標準還在于作品是否有真情貫之。在四十八回、四十九回中出現(xiàn)了三評香菱吟月詩。

第一首“月掛中天夜色寒”，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

第二首“非銀非水映窗寒”，寶釵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個‘色’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

第三首“精華欲掩料應難”，眾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關于前兩首詩歌的評價欣賞，眾人認為，第一首問題在于“看的詩少”，學識積累不夠多，難以達到理想創(chuàng)作者本應有的博聞強識；第二首問題在于過于拘泥于前人創(chuàng)作，難以創(chuàng)新；同時離題甚遠，過于穿鑿附會，外在形式的粗糙同樣也會影響作品情意的傳達展現(xiàn)。到了第三首，眾人都道好，認可該詩一改前兩者的毛病，在技巧上都有了自己心得，從而得以化為己用之。但最為畫龍點睛的一筆，在于“新巧而有意趣”。“有意趣”表明寄興寫情，將自己的深切情感注入，方可成篇。評點詩歌不僅看重詩歌創(chuàng)作規(guī)范、技巧以及知識深厚程度等外在特點，同時更看重內(nèi)在情感的深淺程度、真實與否。讀者在欣賞一首詩歌時不僅僅注重規(guī)范、用詞等好壞與否，是否能夠帶來感官上的愉悅之感，更為重要的是在于作者是否“情動于中”。

詩歌創(chuàng)作要以深情入之，體悟自身內(nèi)在情感世界，還原詩歌本色。這就表明，詩的首要之處在于立意真切，換句話了來說，即詩的立意應該是作者真實個性化的切身體會，詩歌創(chuàng)作應該是個人情感與詩歌意象渾然為一，不可分離。因此，“以意逆志”，目的在于探求作品深處所蘊含的作者深意，以情感的真實程度作為評賞第一要義，并在文學作品的鑒賞過程中與此情形成靈魂共鳴般的契合感。

注釋：

1.蔡義江.《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459頁.

2.王懷義.《〈紅樓夢〉詩學建構研究——以〈滄浪詩話〉為參照》，《紅樓夢學刊》，2008年第一輯，第273頁.

3.高建平.《哪一個哈姆雷特：回到“以意逆志”上來》，《學術月刊》，2018年第50卷，第1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