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彤彤 李鳳萍 (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 315000)
海明威作為20世紀美國最著名的小說大家,他的作品深受西方各大批評家關注。但較為傳統的海明威批評家總是圍繞他作品中男性角色的戰士身份展開討論與評價,稱喬丹為理智、清醒和成熟的戰斗者和為和平獻身的勇士(吳然,2005)。而隨著女權主義的興起,更多的學者把對海明威作品的研究轉移到女性角色的身上來。但瑪利亞作為《喪鐘為誰而鳴》中的女主人公,女權主義者們對其的評價總是抱有一種否定甚至忽視的態度,學者們評論瑪利亞是海明威塑造的一位溫順、順服的理想女孩(徐從英,2012)以及沉默、過于純潔的“夢中女孩”(梁華榮,2015)。但瑪利亞作為一位經歷了多重可怕創傷后的幸存者,她有著更為深刻和復雜的意識,而這些都因為她的創傷經歷,而被隱藏在她看似沉默和過度屈從的性格表皮之下。而對《喪鐘為誰而鳴》中瑪利亞創傷書寫的挖掘,則是揭示其多元形象的最好的辦法。
“創傷”一詞曾多指物理性質的損傷,在19世紀末以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為代表的現代心理學,將創傷的研究引向心理創傷的方向。在1923年,弗洛伊德在《自我與本我》中初步對心理創傷進行定義,指出:“在機械性的嚴重震蕩和其他危及生命的事故之后,就會出現一種人們早就認識到、并稱之為創傷性神經癥的情況。”(弗洛伊德,2011)。而書中的女主瑪利亞作為一名典型的戰爭受創者,不僅遭受了身體創傷,還遭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她的父親是市長,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可想而知她之前享受的是怎樣一種優越和安逸的生活。但是她卻目睹了父母被法西斯入侵者槍決,而自己也因為市長女兒的身份被剃了光頭,又遭到了入侵者的折磨和輪奸。那時候的她已經處在一種幾乎與肉體感覺完全斷開的狀態,但可悲的是她從玻璃里親眼看到了自己被強奸的全過程,使得瑪利亞感覺這一切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這是一種雙重傷害。她回憶起這一段記憶時,形容自己“除了悲傷,沒有任何感覺”以及“我自己的臉我幾乎認不出來,因為我的悲傷改變了它,但我看著它,知道它是我。”(海明威,2012)失去感知是在肉體或精神受到極大創傷后產生的癥狀,這一震蕩正成為了瑪利亞的心理創傷,也就是創傷性神經癥以及造成了后續各種創傷后應激障礙。
而凱西·卡魯斯在吸收了弗洛伊德認為創傷經驗具有“延遲”和“重復”的特征后,首次在《不言的經歷:創傷、敘事和歷史》中提出了創傷理論,并指出創傷的癥狀主要表現為強烈的不安感,“強迫性重復”和被她稱為“防御性反應”的一種“回避”(卡魯斯,1996)。瑪利亞之后被當成戰俘關押,輾轉于各地。除了被法西斯不斷的剃光頭的折磨,以及每日對死亡和未知災難發生的恐懼,對瑪麗亞最大的折磨,應該是在永久恐懼的狀態下過自己的日常生活。這一種持久存在的痛苦和創傷的過程,這也是造成瑪麗亞剛被救出后一直哭泣,抗拒著所有人的接近,如果有人碰她,她會“像一只濕狗一樣發抖”的原因。這是在獲救后也會一直伴隨她的創傷記憶,她不安感最明顯最直接的表現。
而這一段地獄般的創傷記憶對瑪利亞的影響不僅于此,這一段創傷記憶不斷在瑪利亞的記憶里閃回與重復。在小說的第七章,當瑪麗亞和喬丹纏 綿的時候,瑪利亞突然身體僵 直,像死去了一般,說道:“但是我被糟蹋過。”以及在第十章,當比拉爾講述法西斯的累累惡行時,瑪麗亞請求比拉爾別再講下去:“求求你,不要講,千萬別再講了。”(海明威,2012)這樣的請求瑪麗亞重復過很多次,因為任何相關的話語和情景畫面都會引起她對那一段痛苦經歷的回憶。這也使得她經常哭泣、語言表達凌亂、驚嚇反應夸張,并帶有一定的神 經質地反復問喬丹“你愛我嗎”“說你愛我”“你喜歡我嗎”這樣需要肯定的話。
同時瑪利亞對這一段創傷記憶也保持回避的態度。在被救后的一段時間里,短發作為瑪利亞創傷最明顯的標志,在瑪麗亞在被介紹給羅伯特·喬丹之后,注意到喬丹正盯著她被剃光后長出的短發,告誡他說:“去吃吧。別盯著我看。他們給了我一個巴拉多利德的發型。它現在差不多長出來了”。以及在之后和喬丹的交往過程中,喬丹再一次提及她的短發時,瑪利亞打斷了他的談話,試圖將談話轉向一個使她更舒服的話題。這樣一種帶有防御性質的話題轉移不難看出之前的創傷經歷對瑪利亞仍造成影響。同時這樣一種以回避的方式試圖保護自己以及試圖控制談話方向的態度,和上文提及的敏感脆弱神經質都使得瑪利亞從單一的溫順、屈從的理想女性的跳脫出來。
朱迪思·赫爾曼在其著作《創傷與復原》(1995)中指出創傷治療的必要性,將恢復階段分為三個階段,包括建立安全感、紀念與哀悼以及同普通生活的重新聯系。而在瑪利亞身上最明顯也是最有效的恢復途徑就是安全感的建立與愛情關系的構建。
創傷的治療往往伴隨著創傷的發生,當精神創傷奪走受害者主控感覺時,恢復其力量和主導權,建立創傷患者的安全感是最重要的(赫爾曼,1995)。而對于瑪利亞這樣遭受過慘痛虐待和折磨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安全感最重要的來源是對自己生存權的掌握。瑪利亞選擇隨身攜帶刀片,并深知用刀子往脖子上的哪一根動脈上割是最快的自殺方式,她這樣的選擇是為了如若再一次被法西斯入侵者擄獲,她寧愿選擇自殺,也不愿再一次落入他們的手中。
同樣赫爾曼也強調了在掌控了生存權后,復原的焦點開始轉向安全環境的建立上,這一點在瑪利亞身上的體現也尤為明顯,主要表現在瑪利亞拒絕裙裝,選擇褲裝的這一行為上。喬丹設想他和瑪利亞回到蒙大拿州后,他將成為一名教授,瑪麗亞將成為他的妻子。喬丹想象著當本科生討論著名的軍事領導人的時候,屆時“瑪麗亞可以告訴他們,一些藍色襯衫的十字軍如何為真正的信仰坐在她的頭上,別人扭動她的胳膊,把她的裙子拉起來塞進嘴里”(海明威,2012)。這不難看出,過去的長裙代表了瑪麗亞獨特的被害女性身份,而我們在山上看到瑪利亞的時候,她是穿著長褲的。《鐘聲為誰敲響》出版的時候,美國和西班牙的婦女正在朝著解放的方向邁出重要的一步。因此,但對于一個女人來說,雖然也許還不算正常,但穿褲子并不是完全不尋常的。(海明威,2012)但作為一個獨特的軍事攻擊的受害者,她拒絕穿這些裙子而偏愛穿褲子,這可以看成是瑪利亞所需要的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同時也可以表明她想去改變去克服的態度,而且這也許意味著她也正在朝著性創傷的痊愈邁出堅定的一步。
陶家俊也曾指出沒有任意一段創傷的恢復不是在關系構建中構建的(2011),而瑪利亞和喬丹愛情關系的構建是瑪利亞創傷修復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喬丹和瑪麗亞互相吸引并相愛,這段愛情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瑪麗亞的恐懼,他們對未來的美好設想,讓瑪利亞看到了逃脫可怕戰爭的可能性,讓她更有勇氣和力量。
但這樣一段愛情關系的開始也并不容易。赫爾曼花了很多時間來討論強奸的創傷性影響,她強調強奸受害者特別容易受到親密關系調節波動的影響,受害者的創傷促使他們兩人退出親密關系。很明顯,瑪麗亞和羅伯特·喬丹在文中第一次的邂逅對緩解瑪麗亞對性與暴力的恐慌沒有起到多大作用。以及在喬丹第一次邀請瑪利亞進帳時,瑪利亞止不住的顫抖,在喬丹各種輕聲安慰后,瑪利亞的仍止不住的害怕中,我們可以看出瑪利亞的創傷仍固著在她的內心。慶幸的是在之后的接觸中,喬丹的愛極大程度上的鼓勵了瑪利亞,瑪利亞開始傾訴她在戰爭中的遭遇,以及主動去回憶去面對被強奸的經歷,盡管這樣的過程伴隨著哭泣和顫抖,但我們可以從瑪利亞和喬丹相處的最后一晚中,看出瑪利亞克服創傷的可能。在她與羅伯特·喬丹相處的最后一晚,喬丹提出了要與她發生關系,但瑪利亞拒絕他做愛的請求,并抱歉地解釋了為什么她不能在那晚做愛。她在這里主張了自己的性自主權,這是一位在遭遇嚴重創傷后的女性難以完成的。當她被輪奸時,她沒有關于性交的決定權,而她最初來到喬丹的床上,因為皮拉爾說這樣做對她有好處,而不是因為她愿意這樣做。因此,瑪麗亞今晚不做愛的決定,不難說是完成克服創傷的重大一步。
運用海明威的“冰山原則”,瑪利亞的性格不得不說是《喪鐘為誰而鳴》之中的冰山之一,八分之一的性格浮在海面,看似沒有任何主見、沉默、對于喬丹極度服從。但她更為深刻,甚至稱得上有趣的性格隱藏在水下八分之七的冰山之中,正如她的敏感,脆弱,堅韌與一種可以被稱作是勇敢的精神力量。而海明威對瑪利亞創傷書寫,塑造了一個豐滿的多維度的瑪利亞。同樣從瑪利亞這一主要人物受創時的慘痛和恢復的艱難告訴人們,戰爭的武器不只給男性帶來創傷,而殘酷的戰爭也不會特意去選擇男性作為受害者,戰爭中的女性所承受的痛苦并不亞于、甚至超過了男性戰士。而我們從中也能窺得海明威反戰思想的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