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林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210037)
沈從文作為一位探尋中華傳統文化之根的作家,風格獨樹一幟,他的代表作《邊城》與《長河》是兩部鄉土抒情的經典之作,集中體現了沈從文對湘西以及整個家國的憂患與思索。沈從文擅長描繪湘西人民生活的風情畫,筆下的人和事流淌著詩意,具有強烈的生態意識。兩部小說中對生命生存的現狀的探究、對人性永恒的歌頌和對民族國家的憂慮,貫穿著自然環境生態意識、人性生態意識和社會歷史生態意識。基于各個層面的生態意識,沈從文的小說描寫了人的各種生命形式,探索了人的生命最深層次和社會歷史的源頭。
沈從文在兩部小說中不遺余力地描繪湘西的自然環境,運用白描的藝術手法,呈現出茶峒清秀靈氣的山川美景與辰河岸邊漫山遍野的橘林秋色。《邊城》開篇寫道:“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1寥寥幾句就交待了故事發生的地點和主要人物,簡單的線條勾勒出邊城優美恬靜的自然環境,留白式的環境描寫讓讀者感受到茶峒小鎮的原始古樸。以大自然襯湘西人心靈的明凈,靈動的描寫讓人心馳神往。
《邊城》《長河》中還有著很多大自然中的意象,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蘊含著豐富的自然環境生態意識。《邊城》描寫了翠翠與儺送之間的純粹感情,這段真摯美好的感情的象征是一句“大魚咬你”和“虎耳草”。翠翠與儺送初見時兩人就因為水里的大魚拌了嘴,在后來的情節發展中爺爺也多次用“大魚咬你”來調侃翠翠,翠翠還經常夢到去摘虎耳草。民間常見的“水里大魚”“虎耳草”象征著兩個年青人之間青澀懵懂的愛戀,一方面是地方傳統風俗文化的影響,另一方面更是原始大自然的體現,暗含著具有鄉土氣息的生態意識。《長河》中不僅有呂家坪的橘園景色,更有農人摘果、行人擺渡等地方風情展現。圍繞著“長河”,人們依水而生,小小的呂家坪有著樸素的歡樂,“秋成熟一切”,祠堂前后散著彩色斑駁的美麗落葉,“向河對岸望去,但見千山草黃,起野火處有白煙如云”,鄉下人純樸的生存環境與大自然息息相關,辰河邊的氣氛被描寫得絢麗多彩,詩意盎然,人與事都有著明朗、飽滿的生命力。但是在這繁榮美好的景象背后又因著戰亂的背景“蘊蓄著一點兒凄涼”,頗具現實和鄉土氣息。沈從文對湘西環境的描寫兼具了現實的意義和淳樸的鄉土氣息。在小說中占了很大篇幅的環境描寫是沈從文思考生命與生存的外在展現形式,更是他關于自然環境生態意識的原始流露。
生態意識,不僅在于自然環境的“生態”,更在于作者的生態觀點和生態思想,關鍵在于他們如何展現人與自然的關系。沈從文小說的主題的共同點是人性的自然和自然的人性,他的筆下流淌著和諧的詩意,記錄著人與自然的平衡。《邊城》傳達出一種自然的、出于彼此心靈的吸引的原始的愛情觀,翠翠與儺送的愛情悲劇不受世俗、金錢、權勢等的影響,儺送不要“碾坊”要“渡船”,青年男女之間純真感情是人性生態意識的反映。不僅是傳統自然的愛情觀,沈從文的筆下還有濃濃的親情、鄰居之間的善良友愛:《邊城》中過渡人如果抓一把銅錢擲到船板上,老船夫一一拾起,追著塞回那人手里,祖父一到河街上,一定有許多商人送他粽子與其他東西;《長河》中長順和夭夭身上依然保留著爺爺和翠翠的影子,辰河岸盛產橘柚,陌生人路過若是想買,得到的回答一定是“不賣,盡管吃”。通過對這些人物的塑造和他們樸素生活的描寫,沈從文歌頌了人性美的永恒,這也是湘西亙古不變的“常”。
“人與自然間明顯的生態聯系,首先就是小說所描寫的自然環境賦予人類的生命力。”2小說《邊城》里勤勞的爺爺忠于職責,管理渡船,熱情地服務著人們,翠翠聰慧溫婉,對爺爺不離不棄,對愛情矢志不渝,船總順順仗義疏財,兩個兒子豪爽直率,從不退縮,小山城里的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善良友愛,他們依賴著自然,從自然獲得原始的生命力。兩部小說的人與事有著自然的、純樸的永恒美,這里的自然也有著人一般的靈性,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互相依偎,是生態意識的最佳詮釋。這種平衡的人性生態意識尤其在《長河》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人和樹靠著土地生活,生老病死,四季交替,還有人做了船成為“水上人”,四處漂泊,各處流轉。這里的人家都有著自己的橘園,人們駕船種田,興家立業,近30年來在人事變動中安靜地活著。人們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保持著淳樸的人性美,在悠久的人事中形成了完整的禮俗與民風。沈從文詳細寫了呂家坪各個時節的過法,如“寒食清明必上墳,煮臘肉社飯到野外去聚餐”,“六月常新,必吃鯉魚,茄子,和天地里新得包谷新米”“八月敬月亮”等儀式風尚,可以看出辰河兩岸居民認真地對待四季三餐,迎接每一個節日,不管是哀樂還是悲歡,他們的生活永遠有著原始的、近乎莊嚴的一整套禮俗。
沈從文的人性生態意識蘊含在兩篇小說的字里行間,他淡化或者只側面描寫了現實的黑暗和痛苦,向我們呈現出湘西世界和諧的生命形態,謳歌了一種象征著古樸的“愛”與“美”的人性和生活方式:人與大自然相輔相成,相互影響。
沈從文在突出湘西邊地田園牧歌式生活的同時,也注重對歷史社會演化發展的探索。茶峒最樸素的生活方式有著已被現代文明銹蝕和破壞的傳統美德和人性美,集中體現了沈從文對民族品德的歌頌。而在《長河》中,沈從文由鄉下到了城市,感受到一個鄉下人的價值觀與城市人固有的價值觀格格不入,因此他寫下了戰亂背景下湘西人民的看似寧靜的生活和對“新生活”的困惑,表現了他對文明和道德墮落的痛心,對棲居大自然的向往,對重塑傳統美德的渴望。
《邊城》里大老天保走車路說媒提親,二老儺送在夜晚上高崖為翠翠歌唱,這以歌求愛的傳統風俗、兄弟讓婚的濃厚親情、每個人物善良熱情的個性都是茶峒邊地最古老的生活形式,隱含著沈從文對湘西人的美德與生命形態的推崇,批判都市價值觀的虛偽墮落和現代文明的物欲泛濫。而沈從文的這些情感在《長河》中得到了更深層次的表達。他在《長河》題記中寫道:
“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注意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20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3
沈從文在《長河》中在關注淳樸民風之外,更注重社會動蕩與歷史推進對原始鄉村生活的影響和給古老鄉村人心靈帶來的變化,即“民族品德的消失和重造”。
盛產橘柚的辰河沿岸本該靠著富饒的水土繁榮通商,現在卻是“只許吃不許賣”,除了當地人的熱情好客之外,另一個理由便是戰亂影響,沿河不好裝運,只能任它爛掉,這也逐漸變成稀松平常的事。與人們生計息息相關的橘子滯銷也只是社會歷史演進造成的影響的冰山一角。更令人痛心的是人們日漸消失的人性美和隨之而來的所謂“現代文明”。老水手憂心將要到來的“新生活”,四處打聽、道聽途說,但在這時保安隊長來了,收了呂家坪會長每年的保安費并且想訛詐長順:自詡“現代人”的保安隊長、以長順為代表的鄉鎮有產者、樸素的山鄉人等各方勢力的崛起意味著“新生活”的靠近和人性的“變”。20世紀初,中國社會發生著巨變,于是湘西辰河兩岸與整個社會變動聯系起來,人事的哀樂和悲歡開始隱藏著更深層次的人性思考,蘊含著更多普遍的偶然和湊巧。兩部小說承載著沈從文強烈的社會歷史生態意識,他關注消失的傳統美德,歌頌自然的人性,希冀重造民族的品格與價值觀,給我們留下了更多的思考空間。
《邊城》《長河》關注自然,關注民生,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塑造了優美、靜謐的湘西世界,營造了一個人性皈依自然的“世外桃源”。沈從文推崇原始的田園生活方式,呼喚傳統美德和人性美,批判物欲橫流的現代文明價值觀,字字句句飽含融為一體的家國情懷和生態意識。兩部小說不僅僅在20世紀30年代有著重要的意義,對于真正漂浮在現代社會中的我們,更有特別的意義,指引我們走出工業社會庸俗價值觀的桎梏,打破迷茫,返璞歸真。
注釋:
1.沈從文.《邊城》[M].北京.三辰影庫音像出版社,2010:6.
2.李想,黎治平,陳向輝.論張煒小說《九月寓言》中的生態意蘊[J].安徽文學,2018,(5):29.
3.沈從文.《長河集》[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