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物盡其妙，品之有寄托

胡靜

通觀以家國天下著稱的杜詩，詠物是一個獨特的門類，如寫馬、雁、鷗、猿、雞、黃魚、燕子、促織等等。其中尤以馬為多，如《房兵曹胡馬》、《瘦馬行》、《病馬》、《天育驃騎圖》等，文字之下，深有寄托。《房兵曹胡馬》是其早期詩作中十分精彩的一首五律：

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首聯敘述馬的品種——來自胡地的大宛汗血寶馬。所謂的汗血馬，指馬“踏石汗血，汗從前肩髆小孔中出，如血”——以流汗如血著稱，身世不凡。“鋒棱瘦骨成”即馬身由棱角分明的瘦骨構成，可見它非常瘦削，有骨感，與李賀“上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的感覺無異。次句則動靜結合寫這匹馬，上句以馬耳的描寫帶下句馬蹄奔走的描寫，同時緊承上句“鋒棱瘦骨成”的概括。如果說鋒棱句是概寫馬的全貌，則“竹批雙耳峻”是局部特寫。“竹批”意指對一段竹管斜批下去后，側看是一個斜面，根部為圓筒狀的，這正是馬的耳朵。賈思勰《齊民要術》中說：“馬耳欲小耳銳，狀如斬竹筒。”此處不但寫出了馬耳的形狀，而且通過描寫形狀暗示了它的敏銳。接下來“風入四蹄輕”與前句相對，是動態的，汗血馬奔跑起來，因其速度很快故而生風，此處以風為主體，強調風怎樣去“入”的，來寫馬奔跑之快，“四蹄輕”，四只馬蹄運動起來非常輕捷靈便。

詩過半，讀至此，一需賞其體物之妙。優秀的詠物詩，首先工于體物，能對所詠之物作精當的描摹。寫梅花，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林逋《山園小梅》），以“疏影”、“暗香”描寫梅花高潔的風姿神采。詠柳，有“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賀知章《詠柳》），描寫楊柳初萌，其色似“碧”，其形如“絲”。此詩前四句，把一匹血統名貴、神清骨俊的馬描摹得栩栩如生。二需賞象外之意。詠物詩最高境界在“詠物而不粘滯于物”，對所詠之物即“象”作傳神寫照僅僅是第一步，寄情于物才是其目的。因此，我們讀杜甫詠物詩，還要由物及人，賞其象外之意。

果然頸聯寫此馬縱橫馳騁，跨越一切險阻，“托死生”——不但能力卓越，品格也靠譜，它可以是一個忠實的朋友，一個勇敢的將軍，一位俠義的豪杰，一位忠厚的老臣，值得信賴。尾聯先用“驍騰有如此”總括上文，“萬里可橫行”，既寫馬馳騁萬里，也期望房兵曹為國立功，更是詩人自己志向的寫照。全詩風格遒勁，生氣凜然，反映了青年杜甫銳于進取的精神。

與上述詠物詩慣有的象征手法、借物喻人不同，杜甫對萬事萬物還懷有某種“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的悲憫，如對一匹病馬、一攤廢棄的瓜架等。如鐘惺所說：“于諸物有贊羨者，有悲憫者，有痛惜者，有懷思者，有慰藉者，有嗔怪者，有嘲笑者，有勸戒者，有計議者，有用我語詰問者，有代彼對答者，蠢者靈，細者巨，恒者奇，默者辯，詠物至此，神佛圣賢帝王豪杰具此，難著手矣。”這或許也是杜詩被葉嘉瑩先生尊奉為“集大成”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