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4年8月24日,是我到南京市金陵中學上班的第一天。上午舉行中層以上干部會議,南京市教育局的領導來金中把我介紹給大家,送崗到位。在學校大門口,我遇到了蘇華老師,她是江蘇省心理特級教師,我們之前見過面,認識但了解不深。她推著自行車,我主動打招呼:“蘇老師好!”
“孫老師好!不!不!是孫校長好。”我知道她是學校中層(學生處主任),應該參加上午的會。她說:“我跟書記請了假,我上午有心理咨詢活動,早已安排好的,有學生要接待,不能參加歡迎你的大會了。”接著她又說:“順便也跟你打個招呼。”
我是校長,第一天到崗,作為中層干部的她不參加歡迎大會,卻要去給學生做心理咨詢。之前,我在南京市秦淮區教育局擔任局長,機關如果遇到這種事,我局單位的同事會不參加會議嗎?我當時就覺得金陵中學與其他單位不一樣,老師們身上有他們自己堅守的東西。
工作一段時間后,對金中的人和事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政治組教研組長陳飛斐老師,心直口快,做事風風火火。她有時直接到田副校長辦公室,批評他學科教學工作不到位(田也是政治老師)。田被她批評著,不停地點頭,帶著微笑。在我面前平時很像個爺們的田,卻被教研組長數落得像個孩子。不久,“好事”到我頭上了。一天,陳老師直接到我辦公室,寒暄幾句,說道:“孫校長,不要老在辦公室坐著,多到我們年級組走走。老師們都想見見您呀!”不得了,直接就是批評我不深入基層,我只好說:“應該去,應該去。”
這兩位老師身上,折射出金中教師的一種氣質、品質:從容,淡定,不唯上,愛生,敬業,有自己的職業信念。
二
我有午休的習慣,這么多年來,從未斷過。但就是剛到金中上班的一天中午,有人敲門。我想:是誰中午也來打擾呢?打開門,是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因為趕時間,女生臉上全是汗,她說:“孫校長好!打擾您了。我是學生會某某,他是某某,我們學生會想跟您約個時間,和您對話。”我當時有點暈,有點在機關工作時接待上訪群眾的感覺。我說:“可以呀。周四中午,就在我隔壁會議室,如何?”
到了周四中午,離約定時間還有幾分鐘,我就聽見隔壁的會議室有人進出的聲音。我按時進入會議室,只見七八個同學著正裝,見我進來,一起起立。我連忙說:“同學們都請坐下吧!”
他們先是向我介紹了他們學生會幾個部門的工作和打算,匯報了自管會(自我管理委員會)的工作和困難。我不時插話,以一個老學生會干部的身份及時了解情況并給予方法指導。最后,我說:“大家對學校管理方方面面有什么建議和意見啊?說一說!”這下可好,話匣子可打開啰!有說北邊教學樓的廁所沒有配手紙(校園廁所早就配了手紙);有說食堂飯菜不可口,一周食譜沒有放大張貼;有說校園清潔工阿姨講話聲太大,中午靜校時不安靜,吵著別人……我一一做了記錄。等同學們講完了,我也對自管會同學提出了要求:中午就餐時間外賣進入校園的管理;學校操場打籃球的管理;升旗、集會如何做到“快靜齊”;等等。
對話結束時,我們約定一學期舉行一次這樣的對話。這次對話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學生是學校的主人,教師也是。校長就像個家長,如何維護這個大家庭的關系,考驗我的管理水平和教育境界。“和諧、平等、民主”是百年金中永恒的校園文化,我必須發揚光大,這義不容辭。
三
江敏,在金陵中學可是大名鼎鼎。她是江蘇省化學特級教師、教授級中學高級教師,也是教育部“萬人計劃”教學名師、全國模范教師。我和江敏老師早就認識,因為我擔任過南京市化學教研員,與江老師工作上接觸較多,當時經常請她命題、開講座和上示范課。
到金中工作后,對江老師也有了更深的了解。江老師一個人生活,沒有結婚,父母和唯一的弟弟也相繼離世;但她非常樂觀,在校園里總能聽到她洪亮的聲音,總能看到她與學生交流時不計時間的誠懇,總能聽說她與老師共事中助人為樂的善舉……她走到哪里,她身上的這種為人敞亮、溫暖、樂觀、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就流淌到哪里。
江老師是專業高手,化學專業素養名揚江蘇;但在學校和教研組討論時,她總能與老師們平等對話,從不以勢壓人。我也是化學專業出身,在和江老師討論問題時,有時會指出她的不足。每當此時,50多歲的江老師總是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紅著臉。當然,真理在她那邊時,她也絕不會放過對我的批評。
2017年8月的一天,江老師突然到我辦公室來,說:“校長,我申請去援疆。”那幾天,教育局正在摸底統計教師援疆報名情況。但對江老師的想法,我還是很驚訝:一來她歲數不小了;二來她的專業和榮譽可謂登峰造極,在常人看來,不需要這段經歷;三來她一個人生活,少人照顧。我當時表態不可以,讓她回去再想想。一周后的教職工大會結束后,她鄭重地找到我,又提出援疆的事情。我拗不過她,就同意了。
后來,聽說江老師用自己的津貼買了一萬多元教具送給當地的學校;她的每一堂課,支教學校所有沒課的教師都會去聽;她的講座開遍了伊犁地區的中學;當地學校化學競賽學生和高三最好的班的化學課都是她帶。江老師支教學校的教師來我校交流,她提前寄來一箱酒,讓我們招待用。她說知道有“八項規定”,不能讓學校招待為難。2018年放寒假前,學校召開學期結束教職工大會,我發現江老師坐在下面。結束時,江老師笑著小跑到我旁邊,說新疆寒假放得早,她趕回來上班。我聽得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江敏老師是金陵中學教師的典型代表,他們愛生、愛校、愛教育事業,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影響著周圍的人,大家一起向上向善。
四
記得是2017年7月,高考成績公布,星光班A同學成績達到了清華大學錄取分數線。他前期一直和清華大學招生老師保持著聯系,參加清華大學夏令營等一些活動,我們都認為他必上清華無疑。
一天下午,班子正在開會討論基建的事,分管高三的田校長被年級主任喊出去,A同學和他的家長也被請到田校長辦公室,感覺他們在商議什么事。一會兒,田校長進入會議室,面帶難色地說:A同學不想報清華,想上中國科學院大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并且可以直博。怎么辦?我們每年都有學生入讀北大、清華,學校與這兩所名校保持著良好的關系,而且許多學校都會統計宣傳考上清華、北大的人數。班子商量后,覺得還是應該把選擇權交給學生和家庭。最終該同學沒有選擇清華,而是上了他心儀的中科院大學。
2018年,三位既是傳統藝術愛好者又是物理迷的金中學生發現,水袖在古典舞中運用了圓、波浪線條等多種形態與技法。他們開始設想,能不能通過實驗測量建立物理模型,尋找水袖典型運動的規律,在欣賞藝術美的同時,也能給戲曲舞蹈提供一些科學的依據和指導?可是,水袖運動在理論上沒有任何參考文獻,又是極不穩定的運動,理論分析異常艱難。三位學生組成一個學習小組,在學校STEAM中心老師的指導下,對拂袖和繞袖兩種運動進行了理論分析,并采用可控的機械裝置對水袖的運動進行模擬實驗,再和理論分析進行對照。帶著這一成果,他們參加了在清華大學舉辦的2018丘成桐科學創新大賽。這次大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1500支中學生團隊近2000名學生報名參賽,提交有效論文577篇。經過演講(英文)、答辯、展示、表演等環節,我校三名學生的研究論文《古典水袖運動模式的研究》最終脫穎而出,榮獲“丘成桐中學科學獎(物理)金獎”。
130余年來,金陵中學始終認為,所有的孩子都無例外地是有天賦的,有才能的。作為學校管理者,我們要努力創建一種遵循學生身心發展規律的教育生態,提供并尊重每個孩子的選擇權,讓孩子們在這里自由筑夢,多樣發展,自由成長。
(孫夕禮,南京市金陵中學校長,江蘇省高中化學特級教師,二級教授,210005)
責任編輯:楊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