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苔記

丁之境

苔蘚一度卑微得讓我不曾記起它的存在。

直到我開始養花草，才知道苔蘚、菖蒲、文竹是最具文人氣質的綠植。于是，我書房案頭上便多了一盆中式枯山水小盆景，長方形天然烏金石淺盆里鋪上潔凈的沙子、石塊，植一株文竹，栽一簇菖蒲，鋪幾片青苔。看書敲字累了，看幾眼案頭的這個禪意小景，尤其是集翠凝碧的苔，頓覺清爽，伏案之累自覺削減幾分。

苔蘚喜歡潮濕、通風的環境，為了維持這份盎然的綠意，我按照養護說明，每天用噴壺噴灑水霧，保持濕度。但不知為何，漸漸地，青翠的苔蘚葉尖上開始長黃白色的小點，越長越多，后來整片苔蘚泛白變黃，漸漸死去。

網上有兩種說法，一說是通風不暢，導致苔蘚長了霉菌，一說是不應該噴自來水，因為苔蘚靠葉片吸水蓄水，自來水中的礦物質分解不掉，就凝成葉尖的黃白色小點。不知真假，姑且信之。于是又買來幾片青苔鋪上，買來純凈水每天噴灑，早上置于窗臺，開窗通風，給予陽光和干凈的空氣。解決了水質問題和通風問題，果然葉尖不長小黃點了。書房的案頭清供清雅了好久，但時間一長，工作一忙，哪有時間每天給它們噴水、通風呢？半年之后，菖蒲葉尖開始變黃，苔蘚也相繼死亡。我的第二次養苔經歷又以失敗告終。

我知道如果我想和它共處，必須創造一個完全聽命于它的環境。露養實在太難控制濕度、溫度和光線了，我開始嘗試罐養。買來一個透明的玻璃缸，先在底部鋪一層石子，然后在石子上鋪一層泥炭土，把苔蘚根部的土底噴濕，用力把整塊苔蘚牢牢按在土層上，在裸露的地方鋪上裝飾用的沙子，最后用噴壺噴噴水。一個漂亮的苔蘚微景觀瓶就制成了。蓋上圓球形的木頭蓋子，放在西邊的窗臺上，早上給它一些溫和的散光，晚上揭開蓋子給它透透氣，只要玻璃壁上有凝結的水汽，就先不急著給它噴水。就這樣，我的青苔終于愿意住我家了。

有人說，苔蘚是地球上最古老、生命力最頑強的生命，但我的養苔經歷告訴我，它還是一種對生長環境要求極嚴格，絕不肯將就的物種。它可以在幽寂陰濕的野外無邊地蔓延，但絕不肯接受以委屈自己為代價的精心服侍。我終于明白，這匍匐在大地上卑微的生命為何會受到文人雅士的喜愛了，它背陽就陰，違喧處靜，無華無影的生命姿態，不就是遠離塵囂、幽雅清麗、淡泊堅貞的人格化身嗎？

我愈發喜愛這寂靜生長的卑微又自愛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