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建鋒
【內容提要】 蘇聯脫胎于沙皇俄國,俄羅斯則來源于“蘇維埃帝國”。“帝國”繼承國的特殊國家身份從兩方面影響了俄羅斯外交:一方面,蘇聯給俄羅斯留下了豐厚遺產,也留給了俄羅斯比普通大國更多的外交“包袱”,使其經常處于進退兩難的境地;另一方面,蘇聯留下的豐厚遺產使西方不能忽視俄羅斯的影響與雄心,繼續沿用看待蘇聯的眼光審視俄羅斯外交。分析俄羅斯外交,既要分析作為國際體系“單元”的俄羅斯自身特性,也要分析不同時代國際體系的性質和體系性質變化導致的俄羅斯與國際體系關系的變化,還要考察俄羅斯自身和外部世界對俄羅斯國家身份認知這一重要因素。國際體系的觀念結構和物質結構體現出一種歷史慣性的力量,對俄羅斯外交有很大制約。未來俄羅斯會對西方采取進攻性的防守姿態,爭取有利條件下的妥協。俄羅斯外交的“雙頭鷹”戰略未來會更加平衡。國際體系的觀念結構和權力結構以及中俄彼此認知,決定了中俄戰略伙伴關系的持久性和穩定性是可期的。
本文的寫作有兩個緣由:就實踐價值而言,中俄是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研究俄羅斯外交行為表象之下的潛在機理,并基于這種機理前瞻性地分析其未來走向,對維護我國家利益和鞏固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有益。就國際關系和外交理論研究而言,大國外交中俄羅斯向來特立獨行,風格明顯,關于其外交的研究已經很豐富,然而已有的理論或者分析似乎并沒有完全闡釋以下問題:
首先,冷戰后俄羅斯與西方關系的發展,沒有雙方之前期待的那樣平穩,俄羅斯也未融入西方;相反,中俄關系卻穩健發展。
俄羅斯獨立后,昔日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制度和意識形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西方政治經濟模式和價值觀,但是它與西方國家的關系一直起伏不定,甚至不如社會主義中國與西方國家的關系;另一方面,俄中關系卻穩步發展。自蘇聯解體以來,美俄關系經歷了四次“重啟”過程,雙方最初也都真心希望改善和發展雙邊關系,并付出了實際努力,但最終都“被雨打風吹去”①Angela E. Stent, The Limits of Partership: U.S.-Russian Relation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特朗普上臺后,美俄雙方仍希望改善關系,事實上卻劍拔弩張。按照建構主義分析邏輯,國際體系的共有觀念或文化建構了具體國家的觀念,這種經過建構的觀念又建構了國家利益,進而決定了國家對外行為②[美]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秦亞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56頁。。然而從美俄關系的實際情況看,現實和理論顯然相悖。在觀念或文化對俄羅斯外交影響的研究路徑下,學者們具體分析俄羅斯國家定位和國家榮譽觀對其外交的影響③劉軍:“俄羅斯國家定位:從帝國到面向歐亞的民族國家”,《俄羅斯研究》,2006年第4期,第5-10頁;[俄]安德烈·齊甘科夫:《國家關系中的榮譽:從亞歷山大一世到普京的俄羅斯與西方關系》,關貴海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限于篇幅,關于俄羅斯外交的幾類研究的文獻只擇要舉例。。這種研究突出了觀念、文化和民族精神等非物質性因素對俄羅斯外交的影響,但是太過強調俄羅斯的特殊屬性,經常將一般大國的共有特性當作俄羅斯的獨特性,而且如果將這些因素當作不變因素,那么不同時期俄羅斯外交又差別很大。這種解釋顯然乏力。問題在于這種研究沒有考慮物質性因素對俄羅斯外交的影響,以及物質性因素變更導致的觀念性因素的變化。
其次,冷戰后俄羅斯的衰落和中國的崛起是國際政治中的突出事件,如果按照新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的結構分析法,國家對外行為是由國家在國際權力等級體系中的能力決定的理論邏輯①Kenneth N. 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London:Addison-Wesley Publishing Company, 1979.,就不能解釋俄羅斯在實力明顯不如中國的情況下,為什么面對西方壓力和威脅,反而顯得從容和自信。依照現實主義研究路徑,學者們多從外部世界與俄羅斯的實力對比來分析俄羅斯與外部世界的關系產生的原因②俞邃:“北約東擴以來的俄羅斯外交”,《國際問題研究》,1998年第7期,第1-5頁;Jeffrey Mankoff, Russian Foreign Policy: the Return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New York: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09; Vidya Nadkarni, Norrma C. Noonan (eds.), Emerging Powers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ise of the BRIC Countries,New York: Bloomsbury, 2013.。這種研究的局限首先在于機械唯物主義特征明顯,更大的局限是非本土學者容易用本國的外交評判標準去評價俄羅斯的外交:中國學者經常認為俄羅斯外交不知韜晦,定位過高;西方學者的結論往往是,只有真心“皈依”西方才是俄羅斯外交的正途。產生這種問題的原因是沒有關注俄羅斯(國際體系中的單元)的特性,只注重了國際體系對俄羅斯的影響,因此缺乏解釋力。
最后,冷戰后關于俄羅斯外交的研究時段經常從俄羅斯獨立開始,缺乏長歷史視角。其結果往往限于就事論事,不能從歷史的縱深透視當下,預測俄羅斯外交的未來。
鑒于既有解釋的局限,本文提出自己的分析框架和假設:
筆者認為,一國外交政策是觀念(本國自身和國際體系觀念)和國際權力結構綜合作用的結果,也是自身特性與外部環境互動的產物。新現實主義的結構理論太多關注物質性結構的作用,而忽視單元的特性,導致解釋力不足。建構主義又過于重視非物質性因素對國家對外行為的影響,也有局限。分析具體國際問題時需要將物質性因素與觀念性因素統一起來,將國家特性與外部環境相結合,而不能偏執一端。
在借鑒以往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筆者引入帝國繼承國這一視角,將對俄羅斯獨特性的分析與國際體系對俄羅斯的影響結合起來,從俄羅斯自身認知與國際社會對其國際身份的認知兩個方面進行分析:以大歷史觀總結俄羅斯的“帝國基因”,分析俄羅斯自身與外部世界對其帝國繼承國身份的認知與影響;進而使用體系分析法,分析不同時代國際體系的性質和這種性質變化對俄羅斯外交的外部制約,最后在權力結構和認知結構的基礎上探討俄羅斯外交發展邏輯和未來走向。
本文的核心假設是,俄羅斯帝國繼承國的國家身份,根植于其歷史文化傳統和國家實力資源,也是同外部世界互動的結果。這種身份建構了俄羅斯的國家利益,國家利益塑造了俄羅斯的對外行為。因為俄羅斯作為帝國的繼承國,它有不同于一般大國的特性,它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建構也不同于一般大國。
“帝國”是一個很富爭議的術語。古羅馬時期帝國意指至高無上的權力,包含戰爭指揮權和行政官執行法律的權力。遲至18世紀,“統治權”都是該詞的基本含義。此術語與歐洲帝國主義的歷史,與羅馬帝國文化密切相關。但自羅馬共和國時期開始,它就已經開始被用來描述擁有廣大領土的政體①[英]安東尼·派格登:《西方帝國簡史:遷移、探索和政府的三部曲》,徐鵬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前言第13頁。。俄羅斯帝國研究方面的著名學者多米尼克·列文(Dominic Lieven)認為,“帝國的定義并不適合歷史上已存在的所有帝國,或者甚至是所有重要的帝國。由于大多數偉大的帝國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展,并且不同地區之間差異很大,因此帝國的一個定義往往難以涵蓋甚至是實際上的某一個帝國”②Sally N. Cummings, Raymond Hinnebusch (eds.), Sovereignty after Empire: Compare the Middle East and Asia,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1, p.25.。
列文的帝國定義非常簡單,他認為,帝國必須首先是在一個時代的國際關系中留下了持久印記的非常偉大的大國,同時也指統治廣闊領土和眾多人口的政體,因為空間和多樣性的管理是帝國偉大的永久困境之一。①Dominic Lieven, Empire: the Russian Empire and Its Rival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xi.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的帝國定義非常超前,他們全球化時代主權呈現出一種新的形式,由一系列國家和超國家組織在一個單一的規則邏輯下聯合而成。這種新的全球主權形式就是帝國②Michael Hardt, Antonio Negri, Empir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preface, p.xii.。這種帝國不像傳統帝國那樣依靠軍隊、行政官員和神職人員,而是依靠市場、國際金融機構和各種民間非政府組織來管理。邁克爾·多伊爾(Michael Doyle)提供了一個被廣泛引用的共識性的帝國定義,即“帝國是一些政治社會對其他政治社會有效主權的控制。帝國不僅包括正式吞并的領土,而且包括所有形式的國際不平等關系。帝國主義就是建立和維持一個帝國的過程”③Michael W. Doyle, Empires, 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6, p.19.。多伊爾的定義抓住了帝國的本質,即兩個政權同時存在安全與經濟上的等級制這一根本特征。戴維·萊克(David Lake)則根據這種等級制,做出了正式帝國和非正式帝國的區分:正式帝國中,附屬政權不擁有國際法律人格,也不擁有名義上的獨立政府;而非正式帝國的附屬成員國擁有國際法律人格,即使屈從于另外一個國家的權威,但仍能保留自己的國際權利,以自己的名義參與國際協議,以及以完全和平等的成員國身份加入國際組織。其次,在各個非正式帝國中,附屬國名義上擁有獨立的政府。④David A. Lake, Hierarchy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09, pp.57-58.
俄羅斯學者亞·伊·弗多文(А.И. Вдовин)認為,“毫無疑問,蘇聯曾經有過大量的缺陷,但是終歸不是帝國。這一概念只適用于古代世界和近代的那些君主國”。⑤[俄]亞·伊·弗多文:《二十世紀的俄羅斯族人》,鄭振東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66頁。顯然弗多文是以正式帝國的標準評價蘇聯的。按照萊克的分類,沙皇俄國與同時期的大英帝國、法蘭西帝國類似,是正式帝國。作為沙皇俄國繼承者的蘇聯是非正式帝國。英國帝國史專家安東尼·派格登(Anthony Pagden)認為,“從領土來看,蘇聯當然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雖然其中大部分沒有人居住”。①[英]安東尼·派格登:《西方帝國簡史:遷移、探索和政府的三部曲》,前言第 13頁。美國學者則稱蘇聯為“蘇維埃帝國”。②[美]弗拉季斯拉夫·祖博克:《失敗的帝國:從斯大林到戈爾巴喬夫》,李曉江譯,北京:社會科文獻出版社,2014年。中國國際關系學界也有許多人認同蘇聯是帝國的觀點,例如相關表述:“華約解散、經互會解體,作為對抗西方的‘蘇聯帝國’由此崩潰。”③中國國際關系學會主編:《國際關系史第十二卷(1990-1999)》,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第39頁。由于幅員和地理等不變因素的存在,大部分國家無法改變角色。二戰后的美國不可能扮演二流國家的角色,法國也不可能成為兩大集團任何一方的領袖,大國對環境做出的任何不同反應,都表明身份是重要因素。④Robert Jervis, 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p.19.蘇聯脫胎于沙皇俄國,俄羅斯則立基于蘇聯的豐厚遺產之上;作為帝國的繼承國,其特殊國家身份塑造了當今俄羅斯在國際舞臺上自信和堅決的外交風格,從這些風格中隱約可見前帝國“基因”。分析這些俄羅斯繼承的“基因”,就可以發現影響俄羅斯與外部世界關系的可變因素和不變因素。
國際關系學者關于國家身份的演繹,來自于心理學與哲學關于個體身份的定義:國家身份是在特定的國際背景下,國家所具有和表現出的關于其個性和差異性的形象。從最簡單的意義上說,國家身份即國家是什么和代表什么。與個人身份一樣,特定國家的國家身份,一般在其與他國(可能還有國際組織)的關系和互動中形成和改變。國家內外環境的文化和制度因素,也有助于構建國家身份。與個人身份一樣,國家身份不僅是對某國特性之描述,也是一種社會和關系概念,某種程度上是對他國存在方式和身份的反映。⑤Kuniko Ashizawa, “When Identity Matters: State Identity, Regional Institution-Building,and Japanese Foreign Policy”, International Studies Review, 2008, Vol.10, No.3, p.575.國際關系中的國家身份研究認為,國家身份是國家行為的重要根源之一。身份指行為體是誰或者是什么樣的內容,表示社會類別或存在狀態;利益指的是行為體的需求。沒有利益,身份就失去了動機力量;而沒有身份,利益就失去了方向。⑥[美]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秦亞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89-290頁。
國家身份是利益的先決條件,利益則是對外行為的路標,國家身份是由國家在國際體系權力結構中的等級地位和它與國際主流文化的關系——國際體系的觀念結構共同建構的。由于幅員和地理等不變因素,大部分國家不易改變國家身份。由于身份的相對穩定性,俄羅斯的“帝國基因”無疑影響其當下外交及未來走向。
彼得大帝的統治開啟了俄國歷史的帝國時代,該時代持續了約兩個世紀。北方大戰勝利后,在為慶祝和平而舉行的一個莊嚴儀式上,參政院說服彼得一世接受了“大帝”頭銜,俄羅斯正式成為帝國。①[美]尼古拉·梁贊諾夫斯基、[美]馬克·斯坦伯格:《俄羅斯史》,楊燁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08-221頁。這場戰爭將俄羅斯帶入了歐洲國際體系,并經過拿破侖戰爭使俄國成為歐洲國際社會的一員。沙皇俄國在維也納會議后的一百年里,一直扮演著歐洲協調的主要建構者和維護者的角色。從俄國自身角度考察,比較沙皇俄國、蘇聯和俄羅斯,我們會發現從沙皇俄國到蘇聯的帝國特質,以及這種特質對俄羅斯的影響。
第一,帝國內在地需要強大的中央政府和偉大的政治家。帝國要為其子民提供秩序、安全和資源。作為一個后起的資本主義國家,民主傳統的缺乏,使民眾容易將希望寄托在彼得大帝式的君主身上。正如前蘇聯部長會議主席雷日科夫所言:“……在我們意識里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人民永遠需要沙皇老子,或另一個被賦予了沙皇權力的人。……我想強調指出,把歷代沙皇及其現代同類者奉若神明的做法,已經深深根植于我們心中。”②[俄]尼·雷日科夫:《大動蕩的十年》,王攀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第69-70頁。從彼得大帝到普京,俄國歷史呈現的規律是,有強大的中央政府和強大的領導人,國家就能獲得穩定和發展,相反則是混亂和倒退。與英法等歐洲帝國相比,俄國是一個人格化的國家,制度在國家發展中的作用相對較弱。這種特性也容易讓西方國家將俄國稱為專制國家,而非民主國家。
第二,與西方帝國相比,沙皇俄國和蘇聯的強大建立在領土兼并和擴張的基礎上。1914年挪威的極地探險家南森計算出,俄國以平均一天約55平方英里的速度迅速擴張了超過四個世紀。①[英]安東尼·派格登:《西方帝國簡史:遷移、探索和政府的三部曲》,前言第 13頁。幾百年來,俄國在一個幾乎跨越不同氣候和文明的大陸上不斷擴張,只有當需要調整國內體制以適應龐大的新疆土時,擴張才會暫時中斷,之后又卷土重來。從彼得大帝到普京,擴張節奏驚人一致②[美]亨利·基辛格:《世界秩序》,胡利平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52頁。。帝國都會擴張,但是俄國的領土擴張極其突出。俄羅斯帝國和后來的蘇聯,領土面積超過850萬平方英里,比整個北美大陸還大。龐大帝國對今天的俄羅斯產生久遠的影響。首先,無論精英還是普通民眾都對昔日的輝煌充滿自豪,希望獲得昔日所受到的尊重和國際影響;當境遇不佳時,則容易心懷怨憤,無論對本國政府還是外國政府。其次,帝國就意味著信仰、文化、民族差異,意味著人口遷徙。有些遷移是出于自愿,而有些遷移則出于強制(例如斯大林時期對車臣人的強制遷移),加上成為帝國組成部分(即被兼并)的時間不同,子民對帝國的認同自然相差很大,認同較低的民族更希望獨立。從蘇聯解體中也可以看出,帝國崩潰先是帝國的勢力范圍——東歐劇變,擺脫蘇聯控制;接著是對蘇聯認同較低的原加盟共和國——波羅的海三個共和國宣布獨立;最后是一些對蘇聯有較高認同的國家被迫宣布獨立——中亞的共和國。蘇聯解體后很多原加盟共和國中俄羅斯族成了少數民族,他們在新獨立國家中地位迅速惡化。帝國時代掩蓋著的民族矛盾凸顯,這成為俄羅斯和格魯吉亞、波羅的海三國、烏克蘭國家矛盾的一個重要根源。另外,獨立前加盟共和國在蘇聯大家庭里有產業分工,資源互補,各共和國的經濟本來聯為一體,互相依存。蘇聯突然解體后,這些經濟、文化、社會聯系不可能突然斷裂。直到現在,中亞國家仍需要通過俄羅斯的輸油管道出口本國石油,需要俄羅斯石油企業在中亞國家生產的石油。烏克蘭危機之前,俄羅斯則需要烏克蘭提供戰艦發動機。因此,各共和國關系出現危機,對彼此經濟發展都會產生嚴重損害。獨聯體、歐亞經濟聯盟、集體安全條約組織的建立是為了維持原蘇聯各加盟共和國的共同安全和經濟發展,從倡議到發展,有一定的合理性,一定程度上符合俄羅斯和其他有關國家的利益。但是這些情勢往往被西方國家解讀為俄羅斯重建帝國的表現,而且提出了應對的方法。布熱津斯基認為,“只要保持對烏克蘭的控制,就是失去波羅的海和波蘭,俄羅斯依然可以設法成為自信的歐亞帝國的領導者”①Zbigniew Brzezinski, The Grand Chessboard: American Primacy and Its Geostrategic Imperatives, New York: Basic Books, p.92.。歐盟東擴、北約東擴,事實上人為造成了原蘇聯加盟共和國聯系的中斷和利益的切割,俄羅斯的奮起反擊一定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又造成了與西方關系的惡化。
第三,俄羅斯帝國作為大陸性帝國,以軍事征服的領土兼并和控制為主,而英國這樣的自由海洋型帝國,則是以殖民掠奪、遠洋貿易和遠洋海軍為特征的商業霸權。因此,俄羅斯帝國的基礎是軍事。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就曾坦言:“俄國只有兩個盟友——它的陸軍和海軍。”憑借強大的軍事力量,俄國開疆拓土,成為橫跨歐亞的大國。蘇聯的建立及其勢力范圍的形成和鞏固,主要依靠紅軍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的突出貢獻和強大的軍事斗爭能力。為了維持帝國,蘇聯在歐亞大陸建有多處軍事基地,以保持對勢力范圍的控制和對盟友的支持。蘇聯解體后,其在越南、東歐、古巴等國家和地區的軍事基地很多都被關閉了。但是在原蘇聯加盟共和國還有多處軍事基地,在其他地區的個別國家仍然留有軍事基地,它們是蘇聯留給俄羅斯的軍事“遺產”。維持和鞏固這些遺產,一方面是俄羅斯大國地位的象征,也是俄羅斯保持一支大國軍隊所必須的,俄羅斯勢必堅守這些遺產。這樣,俄羅斯與原蘇聯共和國和西方就難免產生矛盾。烏克蘭的塞瓦斯托波爾軍港事關俄羅斯黑海艦隊的安全,而敘利亞的塔爾圖斯軍港是俄羅斯海軍在地中海的唯一棲息地。這也是俄羅斯與烏克蘭產生矛盾,在敘利亞問題上不能后退的重要原因。因此俄羅斯在軍事上投入一直是大國中比例最高的(參見表1),這樣俄羅斯必然難以投入更多的資源用于經濟發展。葉利欽時期俄羅斯無力保持軍事的高投入。普京在2000年上臺時承諾,到2020年將投入6500億美元用于軍事。目標是到那個時候,按照全球標準,所有武器和系統的70%將是最現代化的。這種大規模投資的影響是巨大的,雖然在許多方面繼承的東西仍然看起來像蘇聯的軍隊。2016年普京已經有了一支現代化的軍事力量,無論單兵裝備還是大型裝備,都接近北約水平。①Mark Galeotti, The Modern Russian Army 1992-2016, Oxford: Osprey Publishing, 2017,pp.34-36.在烏克蘭和敘利亞危機中俄軍的表現——無論專業素養還是技術裝備,均讓西方同行震驚。

表1 2012-2016年各大國軍費占GDP比重 (%)
第四,從俄羅斯帝國到蘇聯,從經濟與社會發展水平看,俄國一直是經濟體系中的半邊緣國家。在世界經濟體系中,核心區是集中高利潤、高工資、多樣化生產(核心競爭)的集中區域;邊緣地區是低利潤、低技術、低水平、較少多樣化生產的地區;還有半邊緣地區,它們是核心區的周邊地區,以及一些周邊地區的核心國家。②Immanuel Wallerstein, The Capitalist World-Econom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 p.97.俄國就是這樣的半邊緣國家,即它在國際產業分工中的地位介于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作為列強之一,其社會經濟狀態與馬克思所描繪的工業革命時期的早期資本主義更加相似,與先進的西方國家的情形相去甚遠。③George F. Kennan, American Diplomacy (sixtieth-anniversary expanded edition),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2, p.138.自從十八世紀進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以來,俄國一直是該體系的半邊緣國家。其政策設計均寄望于從邊緣走向中心,最終都失敗了。19世紀資本主義在歐美高歌猛進之際,使英、美、法得到革命性改造的時候,沙皇俄國卻沒有跟上其他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步伐。雖然資產階級也有發展,但是力量弱小。十月革命后出于國內外形勢的需要,列寧被迫以新經濟政策取代“戰時共產主義政策”,然而時間非常短暫。斯大林上臺后加速推進工業化和農業集體化,使蘇聯經濟的市場經濟成分蕩然無存。
后共產主義時期,俄羅斯經濟轉型的休克療法對經濟的嚴重損害,原先政治經濟結構中難以適應急劇變革的因素,對西方期待落空后對西方外交的強硬政策;西方為了防止俄羅斯崛起的歐盟東擴、北約東擴;北美自由貿易區、東盟一體化的引起的地區經濟迅速發展;中國的迅速崛起綜合作用,凸顯了俄羅斯的半邊緣身份,甚至其半邊緣國家地位都受到挑戰。當代俄羅斯的問題,已經不是能不能走向核心國家集團,而是在半邊緣國家的階梯上繼續往下走。①Paul T. Christensen, “Russia as Semi-periphery: Political Economy, the State, and Society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 System”, in Neil Rober (ed.),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Russia,Plymouth: Ro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13, pp.170-171.商業傳統的缺乏、經濟結構的限制和對市場機制作用認識和使用能力的不足,也限制了當代俄羅斯的經濟發展。普京也承認,“目前我國經濟和社會所遇到的困難,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繼承了蘇聯式的經濟所付出的代價。要知道,在改革開始之前我們沒有其他經濟。我們不得不在完全不同的基礎上,而且有著笨重和畸形的經濟結構的體制中實施市場機制。這不可能不對改革進程產生影響。”②《普京文集(2000-2002)》,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4頁。到目前為止,俄羅斯經濟過分依賴原料工業和國防工業,而消費品生產不足的狀況沒有根本改變,也缺少有效的市場運行的制度框架和完備的法律體系。所以盡管俄羅斯依然是核大國,但不是綜合實力型國家,這限制了俄對外行為的手段。
俄羅斯繼承的以上帝國“遺產”或“基因”,從內部塑造了今日俄羅斯的獨特國家品質;俄羅斯還繼承了蘇聯與外部世界的關系——不太友好的國際體系,這個體系從外部影響著俄羅斯的國家形象和對外行為。
沙皇俄國曾是西方國際社會的一員,而1917年后的大部分時間里,蘇聯(1922年前是蘇俄)與西方世界長期對抗,結果是雙方非常容易以冷戰時期的眼光看待對方,有分歧時則更加強烈:西方慣于將俄羅斯的不合作看作蘇聯“遺風”使然,俄羅斯也更習慣于從西方孤立和遏制其發展的角度解釋彼此矛盾,雙方均不由自主的“尋找歷史的一致性”。這種思維之下建構的俄羅斯與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就是修正主義國家——俄羅斯和維護現狀國家聯盟——西方的充滿猜疑和不合作的關系。這個體系下,北約持續東擴構成了對俄羅斯安全上的挑戰;歐盟東擴和美歐日主導的全球經濟秩序限制了俄羅斯經濟發展。蘇聯解體后的市場轉型,俄羅斯經歷了大規模去工業化,生產質量下滑,生產結構全面簡化。其消費品、科技和復雜產品高度依賴進口,對主要出口商品價格波動敏感,受制于許多其自身無法控制的因素。①《普京文集(2012-2014)》,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4年,第26頁。在一個不友好的全球分工體系下,俄羅斯的經濟缺陷就被放大。按照普京的說法,“蘇聯解體后,俄羅斯本應融入全球分工體系。這個體系的主要力量中心及其格局,是在俄羅斯缺席的情況下、甚至是在與蘇聯對抗的情況下形成的。發達國家筑起重重市場壁壘來保護本國利益。技術標準差異則是俄羅斯融入世界經濟的另一個問題。”②同上,第25頁。
以上是俄羅斯從帝國繼承下來的“遺產”和帝國“基因”,這些因素很大程度上保證了俄羅斯的大國基礎,是其大國地位的依托;另一方面,俄羅斯為了保持對這些“遺產”的繼承權,也同外界發生沖突,帝國“基因”從內部塑造了俄羅斯獨特的國家個性、外交行為和對外關系。蘇聯留給俄羅斯的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外在地約束著俄羅斯的對外行為。兩者共同塑造了俄羅斯的帝國繼承國身份。俄羅斯外交呈現出一種歷史的慣性特征。
建構主義認為,國際結構主要是通過共有知識(shared Knowledge)構成的。它建構國家身份和利益,身份和利益決定國家的對外行為。因為國家身份一方面取決于國家個體屬性——不依賴外部條件而客觀存在的,同時也是自我認知和他者認知共同建構的。③[美]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秦亞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7-227頁。雖然新興大國群體性崛起成為21世紀的突出國際現象,但是西方國家依然是國際體系的主導者,西方和俄羅斯自身對后者身份的認知差異,以及這種認知之下的互動,塑造了俄羅斯外交。
1. 獨立之初的俄羅斯與西方對雙方關系有太高期待,幻想破滅后更激發了俄羅斯的大國意識
自成為獨立的中央集權國家以來,俄羅斯在與西方關系中遵循了三種路徑:一是與西方結盟,反對它認為從歐洲內部或外部挑戰歐洲秩序的國家,如神圣同盟、拿破侖戰爭、兩次世界大戰、反恐戰爭等,都是例證。二是在國內復興和國際聯盟中尋求平衡,亞歷山大·戈爾恰科夫時期的俄羅斯外交和斯大林二戰前的外交政策是代表。三是訴諸強硬政策,如克里米亞戰爭、2008年俄格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蘇聯對西方政策。①[俄]安德烈·P·齊甘科夫:《國際關系中的榮譽:從亞歷山大一世到普京時代的俄羅斯與西方關系》,關貴海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61-265頁。總體而言,俄國與西方合作時期占絕大多數。從“長歷史視角”看,蘇聯解體是俄羅斯重新回歸西方。獨立之初的俄羅斯精英和普通民眾大多理想化地認為,只要改變政治經濟制度,西方自然對俄羅斯友好,會履行以前的援助承諾,幫助它渡過難關。
葉利欽時代的早期(1996年前),自由派觀點是俄羅斯外交思想的主流。葉利欽希望通過與西方合作,換取西方對俄羅斯“國家利益和國家自豪”的尊重和經濟援助。西方也確曾予以援助。以圣彼得堡為例,1991年秋天,“市長阿納托利·索布恰克向美國總統老布什、德國聯邦總理科爾以及世界其他國家領導人求援,請求他們援助。第一批援助1萬噸糧食從位于聯邦德國的美軍倉庫中運來。1992年冬天和春天,人道主義船只從德國、美國、法國、英國甚至日本駛出來。僅僅從列寧格勒的姊妹城市漢堡就郵來了幾十萬個包裹。”②[俄]羅伊·麥德維杰夫:《普京:克里姆林宮四年時光》,王曉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第14頁。但是西方認為,援助只是輔助手段,俄羅斯問題還得靠自己解決。而且,西方的“慷慨”援助是建立在對“被招安者”的優越感心理之上的。
俄羅斯與西方對彼此失望,俄裔美國歷史學家尼古拉·梁贊基諾夫斯基說得很明白:“事實上,90年代有數十億美元貸款給俄羅斯——主要是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但俄羅斯的挫折感仍然存在。許多俄羅斯人感覺受騙,因為他們期待的是大得多的援助。克林頓承認援助的效果是有限的,是‘40瓦的燈泡放在一片漆黑之中’。”①[美]尼古拉·梁贊諾夫斯基、[美]馬克·斯坦伯格:《俄羅斯史》,楊燁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46頁。
期待的幻滅重新喚起俄羅斯的大國意識。1996年普里馬科夫擔任外長后,俄羅斯外交轉向“強硬”。俄羅斯獨立初期與西方彼此理想友善的形象和友好行為,逐漸減少乃至消失,代之而來的是俄羅斯對蘇聯時代超級大國地位的懷念和對西方的警惕和戒備。許多俄羅斯人懷疑,外部因素,特別是美國,故意讓蘇聯解體。如果蘇聯對其解體沒有責任的話,那么俄羅斯就應恢復其大國地位。②Angela E. Stent, The Limits of Partnership: U.S.-Russian Relation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8.雖然俄羅斯實力與蘇聯不可同日而語,但是俄羅斯前外長伊萬諾夫在其著作中依然認為,俄羅斯對世界安全與戰略穩定意義重大:“一個普遍公認的事實是,俄美關系依然是影響世界政治氣候的舉足輕重的因素……俄羅斯與美國的共同潛力,足以成為保障世界安全與戰略穩定的決定性因素。”③[俄]伊·伊萬諾夫:《俄羅斯新外交:對外政策十年》,陳鳳翔 等譯,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第97頁。著名的國際問題專家、俄國家杜馬議員安德烈·科科申說,“俄羅斯盡管已非超級大國,但仍能影響世界各個角落的國際關系進程……俄羅斯尚未淪落為地區性大國。以各種實際指標為基準,俄羅斯是一個全球性大國。 我們如果創造一個先進的經濟實體,正確使用和發展‘人力資本’,就一定能保住這個地位。”④Andrei Kokoshin, “What is Russia: A Superpower, A Great Power or A Regional Power?”,International Affairs, No.6, 2002, p.187.轉引自相蘭欣:“‘9.11’以后俄羅斯重振大國地位的努力”,《俄羅斯研究》,2003年第1期,第6頁。從沙俄到蘇聯,再到后蘇聯時代,雖然政治制度不同,但統治精英的戰略思想是一致的,都把俄羅斯視為全球性大國,視為管理歐洲和全球事務的一個關鍵成分。蘇聯和后蘇聯時代精英的高度連續性,令這種看法越發固化。⑤R·薩科瓦:“世界秩序:俄羅斯的視角”,《俄羅斯研究》,2016年第 2期,第47-48頁。
2. 俄羅斯與西方對正常的俄歐關系、俄美關系基礎的認知不同
從美國和歐洲的對俄政策和行為可以看出,西方國家希望俄羅斯處于附屬地位,而后者認為與西方關系的基礎是平等。冷戰結束后的前十年,西方與俄羅斯一道消解蘇聯解體的遺留問題,與俄羅斯領導人頻繁會見。這種情勢使后者誤以為西方平等相待,也希望與西方真誠合作,保持這種關系。從葉利欽自傳中對其參加八國集團活動的心情描述,可以感覺到俄羅斯期待和珍惜其作為西方一員的身份:“俄羅斯確定了自己作為平等的政治伙伴的地位……在聲明中,各國首腦都強調,在該‘俱樂部’享有同等權利的成員一共八個,而不是七個。”①[俄]鮑里斯·葉利欽:《午夜日記——葉利欽自傳》,曹縵西、張俊翔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年,第395頁。而《華盛頓郵報》卻如是說:“自從兩年前俄羅斯被邀請成為‘八國集團’完全平等的成員以后,其他領導人就像與一位窮親戚見面一樣和前超級大國總統聚會……”②轉引自[俄]羅伊·麥德維杰夫:《普京——克里姆林宮四年時光》,第204頁。
為成為“最發達的八個工業國家”一員,俄羅斯做出了太多讓步。雖然對西方發動科索沃戰爭不滿,葉利欽還是接受美、英、法三國的意見,對南聯盟施壓,迫使米洛舍維奇同西方進行談判,做出重大讓步。然而戰爭甫停,俄羅斯就在八國集團會議上被責難。葉利欽終于認清了西方對雙邊關系的定位:“說到底,他們是想孤立俄羅斯。”“北約組織的北大西洋戰略就是要把該組織變為施壓的工具,他們暫時并不考慮俄羅斯民族的利益。”“今天,西方不顧一切代價,企圖斷絕獨聯體國家同俄羅斯的聯系,使他們擺脫俄羅斯的影響,而且還努力吸引這些國家同北約保持密切的關系。”③[俄]鮑里斯·葉利欽:《午夜日記——葉利欽自傳》,第396、399、400頁。
然而,俄羅斯民族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安德烈·齊甘科夫就特別指出,現實主義所認為的權力、安全和威望只能部分解釋俄羅斯的對外活動,盡管其決策者也常以這些目標為其國家行為正名,“但對他們行為的最好解釋是榮譽概念,俄羅斯的榮譽觀包括國家的對外屬性和對內屬性,例如與西方的特殊關系、大國威望、對國內制度的自豪感”④[俄]安德烈·P·齊甘科夫:《國際關系中的榮譽:從亞歷山大一世到普京時代的俄羅斯與西方關系》,第265-266頁。。但是葉利欽的妥協讓西方國家以為俄羅斯甘當西方的小伙伴。然而,俄軍占領普里什蒂納機場的軍事行動表明,即使是葉利欽這樣的親西方領導人,也不甘心成為西方國家的附庸,不會為了維護同西方的關系而損害其大國地位。而普京則為俄美關系的發展設置了前提條件:“總的來說,在俄美關系上我們愿意同美國發展更加長遠的關系,取得更具實質性的突破,但是條件是美國方面必須切實遵守平等與相互尊重的伙伴關系原則。”①《普京文集(2012-2014)》,第117頁。同樣,“9.11”事件后,普京對美國反恐積極支持,但是阿富汗戰爭以后,雙方關系迅速變冷。2014年烏克蘭危機剛剛爆發,西方七國就斷然將俄羅斯開除出八國集團。這些事實表明,西方不愿意平等地對待俄羅斯。
3. 西方和俄羅斯根據需要,突出俄羅斯國家身份的某些特性
需要弱化俄羅斯國際地位與影響時,西方就突出俄羅斯的資源型經濟的落后,將它歸為非民主國家和非市場經濟國家,強調其在技術和市場上對西方的依賴,暗示后者不應該追求世界大國地位,而應該順乎情理地接受作為西方小伙伴的地位和事實上的不平等。美國更希望俄羅斯能像其西方盟友一樣,接受其領導。在涉及自己的外交政策目標時,美國甚至不屑于做做樣子,假裝把俄羅斯當作一個舉足輕重的超級大國。當然美國會討好普京,以求得他的支持。然而如果得不到的話,美國人不會因此卻步。②[英]安格斯·羅克斯伯勒:《強權與鐵腕:普京傳》,胡利平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95頁。當需要強調俄羅斯威脅時,西方就突出俄羅斯的幅員、人口、軍事實力和敢做敢為的外交政策,以及沙俄和蘇聯以往的擴張歷史,夸大俄羅斯的威脅。
俄羅斯方面也選擇性地突出自身國家身份的一些特性,而有意淡化另一些方面。兩百多年的帝國歷史、近半個世紀的超級大國地位,自然使俄羅斯精英和民眾愿意接受其超過一般大國的國際身份:強國、對國際事務有獨特貢獻、世界一極等等。而這個大國地位更和其歷史上的軍事勝利有關:十八世紀獨自挫敗了歐洲最強大的瑞典軍隊,十九世紀戰勝拿破侖法國,二十世紀擊敗了納粹德國。在俄羅斯眼里,英、法兩國靠美國援助才贏得兩次世界大戰的勝利,德、意、日則是美國的手下敗將,所以這些國家接受美國的領導在所難免。目前俄羅斯依然擁有與美國相匹敵的核武庫,軍事實力依然遠超其他大國,因此它沒有理由成為美國的小伙伴。雖然俄羅斯人也意識到自己經濟發展和其他方面的不足,但是在追求其國家對外利益時,總是同其第二軍事大國地位掛鉤,而不考慮其虛弱的經濟。西方的壓制更使俄羅斯本能地突出自己的軍事能力。
因為歷史、文化、經濟和地緣政治等原因,俄羅斯有權利繼承蘇聯留下的豐厚遺產,這是其政權合法性的重要基礎之一。西方的漠視,甚至有意的忽略,導致雙方關系跌宕起伏。
首先是后蘇聯空間的一體化。俄羅斯認為本國與這一地區是特殊關系,將這些國家看作“近外國家”(near abroad)。普京坦言:“應該坦率地說,我們把獨聯體地區看作我們的戰略利益范圍。我們還認為,對獨聯體國家來說,俄羅斯也是它們的國家利益范圍。”①《普京文集(2002-2008)》,第32頁。俄羅斯將加強與獨聯體國家關系視為其外交重點。為維持這種特殊關系,在政治經濟上對這些國家不得不做出許多讓步。但這些國家對俄羅斯應盡的義務往往名不副實。它們與俄羅斯簽訂了名目繁多的協定,卻很少真正落實,對俄羅斯的經濟發展帶來負面影響。②Angela E. Stent, The Limits of Partnership: U.S.-Russian Relation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8.俄羅斯認為它在獨聯體國家擁有特殊利益,希望本地區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并為此做出了努力。西方卻認為俄羅斯推動后蘇聯空間一體化是重拾帝國夢。西方沒有認識到俄羅斯與其他前蘇聯共和國原有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的聯系,對于俄羅斯以及這些國家的安全與發展的積極意義,因而對俄羅斯的一體化努力往往負面評價。
俄羅斯學者認為,俄羅斯要穩定與西方社會的關系,取決于四個層面關系的穩定:一是俄美關系和俄羅斯與大西洋的關系,二是俄羅斯與“新歐洲”國家的關系,三是俄羅斯與歐盟及其主要成員國之間的關系,四是俄羅斯和位于俄羅斯與歐盟之間的后蘇聯空間西部地區國家的關系。第四層面的情況現在最為復雜,并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其他層面的關系。③[俄]米·季塔連科、[俄]弗·彼得羅夫斯基:《俄羅斯、中國與世界秩序》,粟瑞雪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235-236頁。雖然俄羅斯對北約在中東歐國家加強影響、增加軍事基地,非常敏感,但是對于這些,俄羅斯的態度相對克制。然而在后蘇聯空間,俄羅斯則毫不妥協。烏克蘭危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俄羅斯希望烏克蘭加入其主導的歐亞一體化進程,而歐盟則希望將烏克蘭納入其東部伙伴國計劃。這樣,彼此便將對方爭取烏克蘭的行動視作威脅。
其次,關于國家安全的軍事遺產。如果說俄羅斯在推動后蘇聯空間一體化進程方面與西方尚有妥協余地的話,涉及安全問題,它則退無可退。蘇聯為俄羅斯留下了很多外國軍事基地,其中一些因為俄羅斯經濟衰退而關閉之外,相當一部分得以保留。烏克蘭危機就與俄羅斯軍事安全有關。烏克蘭克里米亞半島上的塞瓦斯托波爾軍港是俄羅斯黑海艦隊基地,如果烏克蘭成為北約和歐盟成員國,黑海艦隊就失去了棲身之地。布熱津斯基曾說,從地緣政治上看,失去烏克蘭,俄羅斯就不可能自信地充當歐亞帝國的領袖,其歐洲化色彩將逐漸減弱而更趨亞洲化。①Zbigniew Brzezinski, The Grand Chessboard: American Primacy And Its Geostrategic Imperativ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7, p.92.因此,北約和歐盟對烏克蘭的拉攏,被俄羅斯視為對其安全的嚴重威脅。2016年的《俄羅斯聯邦外交構想》中明確指出:“歐洲大西洋地區過去二十五年累積的系統性問題,是北約和歐盟追求的地緣政治擴張以及拒絕實施關于建立歐洲安全合作共同框架的政治聲明。”②“Foreign Policy Concept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approved by President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Vladimir Putin on November 30, 2016, p.17.但是烏克蘭危機侵害了烏克蘭的領土主權,引起美歐對俄實施嚴厲的經濟制裁。同樣,因為敘利亞問題,俄羅斯與西方面臨直接軍事對抗的風險。在格魯吉亞問題上,如果俄羅斯對于格魯吉亞對南奧賽梯的鎮壓和統一做法無所作為,無論精英還是普通民眾都難以接受。但是俄格沖突后俄羅斯承認南奧賽梯獨立,則嚴重侵犯了格魯吉亞主權,違反國際法,影響了國際聲譽,惡化了同西方的關系。
蘇聯的“遺產”成就了今天俄羅斯的大國基礎,同時也讓它時常進退兩難:維護“遺產”繼承權經常惡化與西方關系;放棄則有損國際威望和國民期待,使政權的合法性受到損害。
西方與俄羅斯關于后者國家身份的認知錯位,使西方容易夸大俄羅斯對西方的威脅,降低雙方信任,引起對立。
客觀而言,目前俄羅斯相比西方,無論軍事還是經濟都處于絕對劣勢,并不對歐洲和美國構成威脅。相反,從戈爾巴喬夫到梅德韋杰夫,都提出了融入歐洲、成為西方大國一員的計劃,但是西方沒有真正接納俄羅斯。西方對待俄羅斯的態度,使俄羅斯更傾向于以強硬的方式應對西方。俄羅斯歷史與文化上介于歐亞之間的境遇以及西方對待俄羅斯的方式所導致的俄文化與安全的脆弱性,塑造了普京的思維模式,使其采取了“好斗”的外交政策,克里米亞事件表明他愿以高昂的代價維護國家利益。①Kari Roberts, “Understanding Putin: The Politics of Identity and Geopolitics in Russian Foreign Policy Discourse”, International Journal, 2017, Vol.72, No.1, p.55.
自2014年以來,北約在東歐和波羅的海沿岸的軍事演習不斷加強,持續向俄施壓。2017年9月11日開始,瑞典開始舉行為期近三周的“極光17”軍事演習。超過1.9萬名瑞典軍人與來自丹麥、挪威、芬蘭、法國、立陶宛、愛沙尼亞和美國等國的1500名軍人共同參演。雖然瑞典國防大臣胡爾特奎斯特表示,軍演是瑞典自己的安排,而非來自北約的倡議,但是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對瑞典媒體表示,瑞典與北約安全密切相關,合作軍演對雙方大有裨益。2017年9月14日至20日,俄羅斯與白俄羅斯聯合軍演“西部-2017”舉行。參演的部隊人數達到12700人,包括7200名白俄羅斯士兵和5500名俄羅斯士兵。俄方表示,此次演習純屬防御性質,不針對任何國家。因為俄羅斯與美國的核平衡依然存在,雙方均不敢貿然進攻對方。然而雙方對現實的虛構的感知,俄羅斯與西方國家對對方的威脅都有夸大,促使每一方都采取措施以求遏制另一方的“帝國行為”,而這些措施又正好印證了有關各方頭腦中最初所虛構的解釋。這些大國于是陷入了惡性循環。②Hans J. Morgenthau and Kenneth W. Thompson,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Inc., 1985, p.82.在這樣的情形下,日益增強的敵意是雙方互動的結果,而不是雙方根本利益沖突的結果③Kenneth Boulding, “National Images and International Systems”,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1959, Vol.3, p.130, quoted in Robert Jervis, 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p.75.。面對西方威脅,2018年9月,俄羅斯在遠東進行了自1981年以來最大的軍事演習。
俄羅斯認為繼承蘇聯“遺產”是其合法權益,根據歷史、文化和經濟聯系,保持與后蘇聯空間和傳統的友好國家的政治經濟聯系,是其合理的國家利益和現實關切。而西方認為這是“帝國行為”。身份認知的差異是雙方矛盾的重要根源。
國際體系結構類似于經濟市場結構,體系中的國家,尤其是大國,就像市場上的大公司,既受制于環境又影響環境。①Kenneth N. 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London: Addison-Wesley Publishing Company, 1979, p.134.俄羅斯特殊的國家身份既是自身與外部世界主觀認知的結果,更是其在國際體系等級結構中的地位及其與體系互動的結果。以往研究要么只關注俄羅斯與外部世界觀念和認知因素對俄羅斯外交的影響,要么側重體系權力結構的影響。實際上,一國外交是觀念與權力相結合的產物。
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亞條約》成為現代民族國家和歐洲國際體系形成的標志。隨后的18和19世紀,在歐洲列強的殖民擴張中,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塑造和主導了全球國際體系。俄羅斯帝國是歐洲國際社會和西方國際社會的重要一員。雖然它是歐洲國際體系的后來者,但是俄羅斯在歷次大戰中力挽狂瀾,很快成為該體系的主要塑造者。北方大戰是近代歐洲的重要戰爭,它將俄羅斯帶入了歐洲國際體系。17世紀瑞典在三十年戰爭中獲得絕對勝利,加上軍事統帥查理十二的天才指揮,其軍隊成為歐洲最令人敬畏、最強大的軍隊。瑞典先后讓丹麥、波蘭和薩克森屈服。“戰爭曠日持久,查理十二對俄國的入侵達到高潮,其規模之大、雄心之勝,足以與拿破侖戰爭和希特勒的‘閃電戰’媲美。”②Simon Sebag Montefiore, Titans of History: the Giants Who Made Our World, New York:Vintage Books, 2012, p.269.然而在1709年的波爾塔瓦決戰中,俄國獲勝,瑞典戰敗求和。俄國在波羅的海站穩了腳跟,打開了通往歐洲的窗口,取代瑞典成為北歐支配性大國。大戰使沙皇俄國成為歐洲政治中的新因素,但是它仍然被視為一種外部威脅。在西方國家眼里,俄國和奧斯曼帝國一樣,不是歐洲大陸政治的主流。①[美]羅伯特·帕斯特:《世紀之旅:七大國百年外交風云》,胡利平、楊韻琴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56-157頁。彼得大帝也沒有將歐洲國際體系當成其對外政策的中心。然而,18世紀末期,俄國已經成為歐洲國際體系的主角之一。
1812年,歐洲大陸許多國家已臣服于法國,俄國卻挫敗了后者的稱霸野心,扶歐洲國際體系于將傾,成為歐洲國際體系的主要締造者。戰爭造就了重大的地緣政治和國際力量格局的變遷,使列強權勢向歐洲兩翼聚集:一是成就了英國的全球霸權,二是使得俄國的軍事力量和政治權勢遠超歐陸其他國家。②時殷弘:“法國大革命、拿破侖和國際政治的變更”,《歐洲研究》,2005年第 6期,第11-12頁。1815年后的一個世紀,歐洲大國第一次嘗試在和平時期通過會議制度建立國際秩序,這也是大國第一次明確嘗試行使控制權。③Henry A.Kissinger, A World Restored: Metternich, Castlereagh and the Problems of Peace,1812-1822,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57, p.221.維也納會議建立了歐洲大國協調制度,確立了六大原則:任何大國的決定或行為如果影響了其他大國的榮譽、地位、利益或權利,采取行動前,必須和其他大國協商;任何大國沒有集體同意或首肯,不能侵犯其他大國利益;一國或多國具有否決權;不能將任一大國排斥在協商之外;與任何大國敵對的小國不能被邀請參加會議協商;只有大國能決定當時的重大外交問題,小國在協商會議上雖無否決權,但是它們的權利有權得到保護,它們的利益在關鍵時必須被考慮。④K.J. Holsti, “Governance without Governance: Polyarchy in Nineteen-Century Europea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in James N. Rosenau and Ernst-Otto Czempiel (eds.), Govenance without Government: Orde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41.沙皇亞歷山大一世不僅在奠定戰后秩序的復雜均勢方面起了關鍵作用,而且他和他的后繼者還在隨后幾十年里,把維護這一國際秩序當作首要任務。⑤[美]羅伯特·帕斯特:《世紀之旅:七大國百年外交風云》,第161頁。歐洲協調時期俄國與歐洲國際社會的關系非常緊密,是歐洲國際社會的主要塑造者和維護者。然而這種身份隨著十月革命的爆發一去不返了。
英國學派代表人物赫德利·布爾對國際體系與國際社會作了明確區分:如果一群國家意識到它們具有共同的利益和價值觀念,從而組成一個社會,也就是說,這些國家認為它們相互之間的關系受到一套共同規則的制約,而且它們一起構建共同的制度,那么國際社會就出現了。國際社會以國際體系的存在為前提,但國際體系不以國際社會存在為基礎。處于同一國際體系中的國家,可能通過相互交往與互動關系影響對方的思想和行為,但并沒有意識到它們具有共同利益或價值觀念,也不認為自己受到一套共同規則的制約或者為構建共同制度進行合作。①Hedley Bull, The Anarchical Society: A Study of Order in World Politics (Third edition),London: Palgrave, 2002, pp.9-10.
十月革命后,蘇維埃俄國與西方互相敵對,西方國家對蘇維埃俄國進行了殘酷的聯合軍事干涉。蘇聯和西方多年處于政治、經濟制度和意識形態對立和軍事對抗狀態。1918年的蘇俄憲法載明:“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基本任務,是建立社會主義的社會組織和爭取社會主義在所有國家的勝利。”直到 1977年蘇聯最后一部憲法才取消了世界革命的主題。②[俄]羅伊·麥德維杰夫:《普京:克里姆林宮四年時光》,第410頁。以此觀之,沙皇俄國與西方同屬一個國際社會,蘇聯和俄羅斯是西方國際體系的一員,但不屬于西方國際社會。因為雙方大多數時間缺乏同屬一個國際社會的共同體意識和共同利益觀念。雖然在二戰期間有短暫合作,但戰后蘇聯又成為西方遏制的對象。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當代俄羅斯。
一個國際社會的形成及其對成員身份的確認是非常嚴苛的。只有一個區域國際社會的成員均認為域外國家“符合所規定的文明標準之后……通過這種‘考試’的國家”③Hedley Bull, The Anarchical Society…p.32.,才能被接納為該國際社會的一員。土耳其很早就是歐洲國際體系中的一員,但是直到1856年才被歐洲接納為歐洲國際社會的一員。當一國身份在它與外部世界的互動中被確定后,則具有一定的穩定性。蘇聯多年來一直是西方政治經濟制度的挑戰者。雖然蘇聯后期戈爾巴喬夫上臺后提出了“共同歐洲家園”的概念,希望重回“歐洲大家庭”,但未得到后者的積極回應。為了重新回歸西方,俄羅斯在國際社會“瘸腿走路,伸手乞討”,“為了讓西方國家將俄羅斯視作強國,我們的總統做了一切讓步,以便讓俄羅斯能 ‘以平等的身份被承認’和吸收進‘強國’俱樂部”。①[俄]尼·雷日科夫:《大動蕩的十年》,王攀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第441頁。但是它始終沒有成為西方國際體系的核心一員。盡管俄羅斯同西方關系曾經有一年多的(1992-1993/1994年)的蜜月期,但是雙方很快便分道揚鑣。西方國際體系的挑戰者的身份,不會隨著蘇聯解體而煙消云散,西方習慣用打量蘇聯的眼光審視俄羅斯,防止它重圓帝國夢。不友好的國際體系使俄羅斯不得不將更多的資源用于軍事,制約了經濟發展。
十月革命前,沙皇俄國面對的是多極國際體系;十月革命后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蘇聯所處的也是多極體系。多極體系擴大了沙皇俄國和蘇聯外交的選擇空間。多極體系下各方努力保持體系均勢,均反對任何可能成為霸權的行為體或者聯盟。為了保持均勢,即使發生了大國戰爭,也不會以消滅一個行為體為目的,以免影響體系的穩定。多極體系的性質,使大國有更多的機會和可能通過談判消除分歧。這樣,對于沙皇俄國和蘇聯這樣的西方國際政治經濟體系中的后進國家而言,由于自己實力弱于西方核心國家,自然不能成為潛在的霸權國和體系的挑戰者,而成為體系中其他大國拉攏遏制霸權國家的對象。雖然落后,社會制度也與其他國家不同,沙俄和蘇聯依然有機會擺脫孤立,沖破封鎖,甚至成為新秩序的主要締造者。拿破侖戰爭、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蘇俄打破西方外交孤立、二戰中英美與蘇聯結盟就體現了這種邏輯。
然而“二戰”后全球權力分配變化之大遠超以往,兩極體系代替了多極體系,美國開始追求世界霸權。杜魯門政府在1945年至1953年間將傳統的美國外交政策顛倒了過來——單方面主義讓位于多邊主義。美國全球化時代起航②George C. Herring, From Colony to Superpower: U.S. Foreign Relations Since 1776,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595-596.。雖然只有美國和實力僅次于美國的蘇聯能夠在國境之外發揮重要影響,但蘇聯面對的不僅是實力處于絕對優勢的美國,而且還有它領導的西方國際體系。蘇聯遭遇的國際體系壓力是多極體系下的沙俄不曾承受的。如果說在政治和軍事領域,蘇聯還可以和美國一較高下,但在經濟領域,蘇聯則處于絕對劣勢。美國戰略家認為,除了私人投資者的利潤動機之外,對美國外交而言,攫取世界權力和經濟優勢壓倒一切。美國利用布雷頓森林體系將蘇聯領導的社會主義集團孤立,建立關貿總協定,擴大西方國家之間貿易,加強與盟友的經濟聯系,利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擴大在第三世界的政治經濟影響①Michael Hudson, Super Imperialism: the Origin and Fundamentals of U.S. World Dominance, New York: Pluto Press, 2003.。隨著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及蘇聯解體后獨立出來的國家紛紛加入其中,布雷頓森林體系成為真正的全球性體系②Martin Jacques, 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the End of the Western World and the Birth of a New Global order,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09, p.358.,這一制度賦予美國空前的結構性權力。
蘇聯解體后俄羅斯“繼承”了同樣的不友善的西方國際體系,它比蘇聯更加勢單力孤,因為此時的國際體系是單極體系。單極體系下,首要大國建立和實施規則并掌控軍事和經濟手段,解決二流大國之間的爭端。特別重要的是,首要國家抵制二流國家獲得獨立或者更大自治的企圖,可能逐步削弱或者消除二流大國的自治權。③John T. Rourke,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n the World Stage,New York: McGraw-Hill, 2012,p.94.單極國際體系嚴重限制了俄羅斯的外交空間和回旋余地。蘇聯時代,雖然處于劣勢,但是憑借自身實力,是“兩極”之一,正如漢斯·摩根索所言,即使在中蘇同盟破裂、中美關系緩和的情況下,蘇聯憑借自身實力仍能保持兩極體系“天平”的大體平衡。所以,蘇聯對國際體系的塑造能力和影響力遠非當下的俄羅斯可比。而且,當美國相較于俄羅斯和其他大國處于唯一超級大國地位時,俄羅斯難以找到可以聯手制衡美國的力量,這在蘇聯解體后的前二十年表現得尤為明顯。普京認為,“蘇聯解體后20年間所形成的體制(包括單極格局)的終結,是顯而易見的。如今,原來唯一的‘力量極’已無力維護全球穩定,新的影響力中心則羽翼未豐”。④《普京文集(2012-2014)》,第8頁。事實確實如此,雖然新興經濟體的群體性崛起和美國實力的相對衰落是大勢所趨,但是單極體系的性質仍未改變。單極體系加重了俄羅斯面對的壓力,這從特朗普上臺后西方對俄羅斯的聯合經濟制裁和外交孤立便可見一斑。為了反對西方的挑戰和安全威脅,在其他物質手段相對缺乏的情況下,俄羅斯只能頻頻動用其僅存的軍事優勢進行反擊。這種情勢更授予西方將俄羅斯定義為“帝國”的口實。
總結國際體系與俄國的互動關系會發現以下事實:首先,俄國是國際體系中的大國,但從未成為首要大國,而且是首要大國長期壓制的對象。在19世紀的絕大部分時間里,沙俄是英國壓制的主要對象之一;20世紀,蘇聯則是美國的戰略對手。其次,俄國不是綜合實力型國家,國家權力要素發展很不平衡。俄國大國地位的基礎是軍事而非強大的生產力,其國際地位經常大起大落。最后,二戰后的國際體系對蘇聯的壓力遠大于沙俄時代俄國面對的體系壓力;而在單極世界里,俄羅斯面對的西方壓力又遠甚于蘇聯時期。這種體系與俄羅斯關系的性質,強化了后者的帝國繼承國身份。
國家身份是國家自身屬性和外部世界共同塑造的結果,既有建立在特定社會生產方式基礎上的物質性內容,又有觀念認知建構的成分,一旦建立,則具有較長的穩定性。而身份決定國家利益,內在地決定一個國家的對外行為,呈現出一種歷史慣性的力量。作為帝國的繼承國,這種慣性表現在俄羅斯還會沿著自己獨特的對外模式實現本國國家利益。20世紀俄羅斯的歷史有不少例子說明,在根本性的革命、深刻的社會內部政治轉型條件下,對外政策和外交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基本目標和國家利益的繼承性。典型的例子是,盡管與俄羅斯帝國的外交傳統在意識形態上完全不同,但是蘇聯的科學依然沒放棄繼承性。雖然當前俄羅斯外交不是蘇聯對外政策的直接繼承,也不是對俄羅斯帝國對外政策的機械恢復,但是三個時期的繼承性明顯①[俄]伊·伊萬諾夫:《俄羅斯新外交》,陳鳳翔等譯,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第12-13頁。。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在防范這個帝國繼承國重新崛起問題上也會表現出很強的政策連貫性。“國際政治的某些結構性因素,預先限定了事態的發展方向”①[美]約瑟夫·奈:《理解國際沖突》,張小明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9頁。。對俄羅斯外交的未來應該在這種邏輯中去尋找。
帝國留給俄羅斯的遺產很多是獨一無二的:除了世界第一的領土和極其豐富的資源、世界第二的軍事實力,特別是其他大國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趕上的核力量這些物質性實力資源外,帝國三百年來留給俄羅斯民族的自信和追趕一流的國民士氣和國際抱負,則是其他大國更難企及的。所以俄羅斯有繼續發揮重要國際影響的物質基礎與精神財富。蘇聯解體前后對西方的一步步妥協、2005年俄羅斯改變對西方政策前對西方的幻想,隨著西方一步步緊逼,讓俄羅斯明白,必須利用自己的優勢,為本國安全和發展爭取空間。摩根索曾確定外交的四項任務:(1)外交必須根據實際和潛在的可用于追求目標的實力確定自己的目標;(2)外交必須評估他國目標以及實際和潛在的可用于追求這些目標的實力;(3)外交必須確定這些各不相同的目標在多大程度上是彼此相容的;(4)外交必須采取適于目標的手段②Hans J. Morgenthau and Kenneth W. Thompson,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Inc., 1985, pp.563-564.。對俄羅斯而言,作為帝國繼承國,其外交目標定位必然遠超一般大國。而其實行目標的手段,則是帝國遺留的軍事遺產和豐富的能源。
1. 以軍事手段回應西方威脅,保證在后蘇聯空間的領導地位,維護在其他傳統影響地區的影響力
大國走下坡路的本能反應是將潛在資源從“投資”轉向“安全”③Paul Kennedy, The Rise and Fall of Great Powers: Economic Change and Military Conflict from 1500 to 2000, London: London:Unwin Hyman Limited, 1988, p.xxiii.。軍事是俄羅斯帝國、蘇聯和俄羅斯對外行為的首要工具。為了保持軍事實力,俄羅斯軍費開支一直處于較高水平,即使近年來在西方經濟制裁之下,依然保持高軍費水平(參見表2)。就后蘇聯空間而言,一方面俄羅斯會繼續通過提供市場、經濟援助、能源優惠等方式加強與獨聯體國家的經濟合作;另一方面也會繼續軍事威懾,保持對親西方獨聯體國家可能加入歐盟和北約的牽制。面對北約的威脅,俄羅斯會加強軍備,提高新型武器研發投入,加強軍事演習,提高軍事能力。2018年9月,俄羅斯舉行了自1981年以來的最大規模軍事演習,以應對北約在俄羅斯周邊的軍事演習。對傳統的盟友,俄羅斯會繼續支持,維護國際影響。俄羅斯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也說明,俄軍依然是能夠遂行俄國家戰略意志的支柱。俄羅斯支持伊朗的強硬態度,也說明其依然是有重要影響力的大國。

表2 大國經濟與軍費開支 (單位:%)
根據國家硬性能力——軍事和經濟水平,影響范圍和他國認可,國家可分超級大國、大國、地區大國或者中等強國。超級大國具有壓倒性機動軍事能力和必要時使用武力的意愿,并能同時將權力投送到全球范圍。大國雖有超越其臨近地區發揮影響的實力和興趣,卻不可能在所有方面(軍事、經濟、政治、文化等)具有壓倒性優勢,也沒有能力同時在幾個戰場上承受軍事沖突的代價,但它們具有在全球范圍內行使影響力的能力和愿望。地區大國傳統上被視為中等國家,處于大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位置①Vidya Nadkarni, Norrma C. Noonan eds, Emerging Powers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ise of the BRIC Countries, Bloomsbury, 2013, pp.6-7.。參照這個標準,我們可以發現,無論是在科索沃戰爭、格魯吉亞戰爭中,還是處理烏克蘭危機和敘利亞危機,俄羅斯軍事行動的果斷、堅決、有力,掌控局勢能力之強,均超過國際社會原先的想象。帝國留下的物質性實力資源、精英與民眾的大國意志和勇氣,依然是俄羅斯未來外交中難得的財富。
2. 利用能源工具,分化西方國家,打造歐洲國家身份
雖然在西歐人眼里,俄羅斯仍然沒有達到西方民主基本標準:經濟上更多是不成熟的資本主義,而非公平的市場原則和法律思想,治理是由依附主義和個人關系而不是信仰理性的官僚主義,①Anton Steen, Political Elites and New Russia: the Power Basis of Yeltsin and Putin’s Regimes, New York: Routledge Curzon, 2003, p.167.然而,雙方經濟的高度相互依賴依然是俄歐關系可能改善的主要動力(參見表3),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仍然是歐洲不可或缺的。即使在經濟制裁俄羅斯的情況下,歐盟依然是俄羅斯第一大貿易伙伴。歐盟對俄羅斯的制裁使雙方經濟損失嚴重。聯合國單方面強制性措施對享有人權的負面影響問題特別報告員伊德里斯·賈扎里,2017年4月底結束對俄羅斯的訪問后,為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第36次會議撰寫了一份報告。報告稱,歐盟因對俄制裁每個月損失32億美元,俄經濟3年來則因制裁損失550億美元。報告指出:“制裁會使歐盟與俄羅斯遭受總額高達155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卻無任何明顯的正面影響。”“3年的經濟制裁可能是導致2014-2016年俄羅斯聯邦國內生產總值平均下降1%的原因。”全球石油價格的同期下滑,也使俄羅斯經濟雪上加霜。制裁還導致俄羅斯貧困人口的增加,由2013年的1550萬人上升到2016年的1980萬人。但賈扎里表示,俄羅斯對此已經完全適應。②“聯合國報告稱歐盟對俄制裁導致雙方損失上千億美元”,中國網,2017年9月14日,https://item.btime.com/37gdqc8gudk8h38f9ln5n0j4mhq
隨著制裁的“雙刃劍”效應的持續,歐洲國家,特別是德國,意識到良好的歐俄關系符合歐洲和德國的利益。雖然沒有參加2015年9月9日的紅場閱兵儀式,但是10日默克爾訪俄,以示“補救”,表明德國不希望因為烏克蘭危機與俄羅斯關系持續走低。2018年4月,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與法國、荷蘭、奧地利、德國多家能源公司簽訂協議,共同推進“北溪-2”天然氣管道項目。德國等其他歐洲國家不顧美國的反對和壓力,在對俄制裁的情況下堅持與俄羅斯簽署協議的事實表明,俄羅斯的能源戰略依然有效,今后依然是俄羅斯外交的有力工具。同時,俄羅斯也努力打造歐盟與俄羅斯之間的認同。普京明確表示,就根本性、文化來講,俄羅斯是歐洲文明的一部分,發展同歐盟的多層次關系是俄羅斯的根本選擇。俄羅斯打算在條約基礎上和戰略伙伴原則上建立同歐盟的關系。①《普京文集(2002-2008)》,第422-423頁。今后俄羅斯會對美歐區別對待,繼續利用能源工具分化西方。

表3 2016年俄羅斯主要商品貿易伙伴 (單位:%)
21世紀新興市場國家群體性崛起,拓展了俄羅斯外交的回旋余地和借重空間。獨立三十年來,俄羅斯認識到西方并不能真心接納俄羅斯,不能承認俄羅斯的平等地位。上海合作組織、金磚國家機制、東方經濟論壇,是俄羅斯加強與新興經濟體合作的主要機制和平臺。從戰略角度考慮,俄羅斯加強與新興市場國家是應對西方壓力的需要。從民族心理角度考慮,中國與俄羅斯平等合作,互利共贏,希望建立平等相待的新型大國關系。俄羅斯可以從中國這里獲得西方不能和不愿給予的大國尊嚴和威望。葉利欽時代俄羅斯對中俄關系定位偏低。當時俄對發展同中國的伙伴關系也有日益增長的熱情,但那只是為了平衡西方霸權和單邊主義。②Jeffrey Mankoff, Russian Foreign Policy: the Return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New York: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2009, pp.26-27.隨著中國日益強大,并且保持著自身特性,發展對華關系無論是從擴大俄外交回旋余地還是提高俄國際地位、發展本國經濟都有重要意義。2013年中國提出建設“一帶一路”的倡議,為夯實中俄關系的發展提供了契機。俄抓住這一契機,將歐亞經濟聯盟與“絲綢之路經濟帶”對接,為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利益增長點和動力。①關于對接“絲綢之路經濟帶”與歐亞經濟聯盟中俄羅斯外交的意義,可參見雷建鋒:“‘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歐亞經濟聯盟對接下的中俄關系”,《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7年第4期,第146-153頁。另外,中俄經濟互補性強,可以實現互利共贏(參見表4)。
未來,中國在俄羅斯外交中的地位將進一步提高。中俄沒有根本利害沖突,美國聯合俄羅斯遏制中國的企圖不能實現,不能將目前的中美俄關系與冷戰期間的中美蘇關系類比。一則,冷戰期間中國與美蘇實力不在一個層級,中國國家安全是國家第一需要,因此,只要能實現國家安全,中國會聯合一個超級大國去應對另一個超級大國的安全威脅。當前俄羅斯與中美之間的實力差距遠沒有當年中美蘇三國懸殊,作為帝國繼承國,俄羅斯國家安全可以自己得到保證。而“一超多強”的國際體系下,俄羅斯與美國存在著結構性矛盾(中國也是)——美國阻擋俄羅斯崛起,這是零和博弈;另外,由于俄羅斯的出口商品是以能源為主,而美國頁巖氣開發后對外能源依賴減小,美國不會成為俄羅斯主要貿易伙伴。因此美國既不會給予俄羅斯期望的大國尊嚴,也不能給予俄羅斯出口商品廣闊市場。而這兩個方面,俄羅斯會從中國逐漸得到或者部分實現。

表4 2015年大國出口商品構成 (單位:%)
俄羅斯的轉型還遠未完成。發展國內的民主政治是俄羅斯經濟穩步發展的政治基礎,也是獲得西方國家認同的關鍵點之一;建立完善的法律體系,為俄市場經濟發展創造良好的環境,也是提高俄國際競爭力、改善國際形象的重要方面。早在2001年,普京在俄羅斯聯邦外交部的講話中就明確指出,俄羅斯“外交政策的優先任務是為社會經濟發展創造外部安全環境”。①《普京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250頁。普京也強調,“只有將經濟和民主制的普遍原則與俄羅斯的現實有機地結合起來,我們才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②同上,第6頁。俄羅斯意識到其發展離不開西方的市場、資金和技術,這就決定了俄羅斯不可能一直執行與西方,特別是與美國對抗的政策,其執行的是以斗爭求合作的戰略,而非主動挑戰西方。事實上,自獨立以來,面對西方挑釁,俄羅斯一直處于守勢。格魯吉亞戰爭、烏克蘭危機和敘利亞危機中俄羅斯的作為,也一直是一種進攻中的防守。
冷戰后俄羅斯與美國關系四次重啟的事實表明,俄羅斯希望在得到美國尊重的條件下發展俄美關系。奧巴馬后期美俄關系冷淡,普京期待美國新總統上臺以后俄美關系有所改善,特朗普也希望緩和美俄關系,然而美國的反俄勢力使特朗普總統采取了比奧巴馬政府更加強硬的對俄立場,迫使俄羅斯強力反擊。但是俄羅斯沒有實力,也沒有意愿與美國全面對抗,它始終表明其對美外交的大門是敞開的。俄羅斯對美外交的戰略是主動出擊式的防御,謀求在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與美國妥協。
國家身份決定了國家對其利益的認知,而對于利益的認知塑造國家的對外行為。因為國家身份是國家自身屬性和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旦形成,則會呈現出一種歷史的慣性力量,使國家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沿著這種慣性力量作用的方向前進。“因此,需要特別注意俄羅斯對外政策的‘帝國特性’。它貫穿于18-19世紀的俄羅斯對外政策中。也以獨特的方式折射出它的印記。”①[俄]伊·伊萬諾夫:《俄羅斯新外交》,陳鳳翔譯,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第26頁。俄羅斯作為帝國的繼承國,這種身份是由其繼承的蘇聯遺產——物質和觀念遺產,以及國際社會觀念結構和體系結構所決定的,要改變這種身份尚需時日。從自身角度看,歷史上的帝國往往要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能準確找到自己的位置。法國在“一戰”后衰落,直到戴高樂的第五共和國時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份定位。英國經過兩次世界大戰輝煌不再,但仍希望保持世界大國的地位,直到20世紀70年代才重回歐洲,確定了自身的國家身份。俄羅斯民族還需要時間來確定自己國家身份。
西方與俄羅斯的關系目前仍處于協調之中。西方希望俄羅斯處于從屬地位的期望必將受到俄羅斯的強力抵制。孤立和遏制俄羅斯,不能壓倒這個具有幾百年帝國歷史的國家。由于自身實力所限,俄羅斯對西方外交呈現出一種進攻性的防守姿態,但絕非勢不兩立。進入21世紀,新興市場國家的群體性崛起,為俄羅斯的外交提供了回旋空間和借重力量。俄羅斯外交更會在東西方之間尋找平衡。對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而言,國際體系的觀念結構和權力結構都有利于中俄關系的發展。只要真正做到平等互利,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穩定性和持久性是可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