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根有源的發展與創新
——淺談嶺南園林的傳承與發展

郭謙教授 訪談錄

【編者按】嶺南園林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無論是建筑、裝修、布局，還是造園和植物配置等方面都形成鮮明的特點，具有“求實兼蓄，精巧秀麗，小中見大”等獨特風格。本刊特別組織各路名家從不同角度暢談嶺南園林，讓廣大讀者傾聽他們的心聲，跟隨其步伐看看他們眼中的嶺南園林。本期特別邀請華南農業大學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高偉副教授及其團隊對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教授、華南理工大學歷史環境保護與更新研究所所長郭謙教授進行訪談。郭謙教授作為世界文化遺產粵劇藝術博物館的主創設計師，從粵劇藝術博物館的設計思路入手談談嶺南園林在當代的傳承與發展，以訪談實錄編輯成文。

郭謙教授

郭謙，現為華南理工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華南理工大學歷史環境保護與更新研究所所長。長期從事歷史環境保護與更新的研究設計工作，研究領域涵蓋歷史環境保護更新設計、建筑遺產保護、風景園林遺產保護、建筑歷史研究等方面。主持多項世界文化遺產、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級歷史文化名村名鎮、各級文物建筑的保護與更新設計實踐。主持多項國家級課題項目，曾參與世界文化遺產從化廣裕祠修復設計，獲得聯合國“亞太地區文化遺產保護獎”第一名，是我國首次獲得文化遺產保護獎最高獎。2013年，主持世界文化遺產粵劇藝術博物館設計項目，以傳統園林設計形式向嶺南園林致敬，該項目獲得2017年度全國優秀工程勘察設計行業獎園林和景觀工程設計一等獎，2017年度廣東省優秀工程勘察設計獎公共建筑一等獎、工程勘察一等獎，專項組中園林景觀一等獎，中國建筑設計獎園林景觀專業二等獎等多項大獎。

編者：請您從嶺南園林的歷史發展特點談談對嶺南園林傳承的看法？

郭謙教授（以下簡稱“郭教授”）：談傳承首先需要深入了解嶺南園林的歷史。嶺南園林源遠流長，在2000多年前就有南越國宮署御花苑，1000多年前有南漢時期園林遺存——藥洲遺址，每一個時代都有關于園林的記載。

關于嶺南園林的第一個特點，我想說的是嶺南園林絕對不僅僅是方庭別院、小橋流水，還有廣大的郊野園林，收山納水。比如說，文獻里記載嶺南園林中有幾百畝廣袤的水面，千里紅云，荔枝沿河岸種植，植被茂密。這樣的嶺南園林實際上也是十分宏大的，不僅是城市中的小橋流水。嶺南園林歷史上從皇家到民間，從貴族園林到行商園林，都是很豐富很齊全的。輝煌時期，尤其是晚清時期的伍家花園、潘家花園海山仙館，都是嶺南園林的代表。

我們嶺南園林，像南漢藥洲遺址，作為地面遺存在考古發現中非常稀缺珍貴，其他地方還看不到千年的園林遺跡，我們則有幸能在嶺南地區發現?？纯茨显酵鯇m遺址的水渠，那種科學性、形態完美程度都是非常高的。作為嶺南地區的設計師，要了解我們的歷史，要從固有的嶺南小園林、幾何園林、方庭別院這種印象中跳脫出來，要有更多的認識。

嶺南園林除了規模宏大，還有造園精美，在很多外銷畫、文字里都有表述。清末時期，廣州一口通商，園主人多是世界的巨富，當時園林的功能不僅是自己的私家生活場所，還有接待國家元首、外國商人及使節的作用。所以嶺南園林除了有江南園林的特點，還有一個很特別的，是跟人們的生活，與商人的接待交流息息相關，以行商園林為主要特征。因此，除了文人園林特點之外，嶺南園林還有一種奢華的特點。我認為，人既有清雅的需求，也有奢華的需求，追求生活中的熱鬧，這才符合人基本的心理需求。我總結江南園林是文人士大夫的，像水墨畫、文人畫。嶺南園林是另外一支，是青綠山水。中國園林和繪畫的關系是密切關聯的，嶺南園林應該是有點青綠山水的味道，色彩豐富，雕刻精美。

就像剛才提到的，對嶺南園林的基本認識除小橋流水外，還有宏大氣勢，以及豐富的生活氣息。嶺南園林歷史其實是非常豐富的，要全面了解嶺南園林源遠流長的發展史脈絡，城市園林、行商園林、宮苑園林都包含在內。要談發展，首先就要了解歷史。我們是做有根有源的發展、有根有源的創新。

我們談發展，嶺南園林有個很大的特點是跟園主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如行商園林接待的需求、生活上陶冶性情等方面的需求。園林與生活的關聯，之后在嶺南地區也在持續發展，比如園林、建筑、室內外空間打破界限，空間連通，這些是嶺南園林的特色。莫伯治等老一輩的嶺南建筑師已經在這個方面有所發展并且形成了我們的傳統，這是生活與園林空間的關系。第二個特點是園林與城市空間的關系，這就跟以上呼應了，我們的城市像一座大園林，也要有園林景觀的思考方式，不僅是功能性，還有借景、障景，包括園林的節奏、收放、收山納水，這些在城市空間上也是可以傳承發展的。

嶺南園林還有一個特別好的地方就是小中見大，做得比較極致。很多小庭院，比如說余蔭山房，非常小，面積不到半畝，小中見大，里面很多變化。這種園林處理特點是否可在廣州等嶺南地區的舊城改造中的細微之處、小的公共空間上作為借鑒方法來思考和發展？我覺得完全是可以的。另外，嶺南園林因為氣候的原因連房廣廈，二樓的通風條件好，所以它連在一起。那么這種特點又跟現代城市空間向高空縱向發展有一個密切的關聯。

因此，我認為嶺南園林從嶺南地域生活的發展、建筑空間與城市空間的創新發展方面，都可以拓展我們的視野。我們所實踐的案例，包括很多現代建筑，都是有意在用園林來思考、用景觀視野來思考，打通建筑、園林、景觀的界限，甚至是擴展至規劃層面。這一點非常重要。

編者：其實嶺南園林的一些特征很適應當代城市語境發展，這一點跟江南和北方園林不一樣。

郭教授：江南園林、北方園林相對是獨立區域。嶺南園林是跟居住的空間、接待的公共空間緊密連接，這些是在現代城市、現代建筑中可以發展的，就是打破園林、建筑的界限。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發展點。

編者：嶺南園林本身就具備了古典園林比較稀缺的一些現代性特征，一個是功能的，一個是城市的，還有生活的。其實有很多公共性在里面，這個可能是嶺南園林比較重要的特征。

郭教授：江南園林是宅園分立，一邊是住宅區，一邊是園林區。我們嶺南園林也基本上是這樣，但更多是相互打通的。住宅區域實際上也不是那么拘謹，比如余蔭山房的小姐樓，它很有園林特征。出了一樓，二樓的平臺非常有園林特征。這個跟江南還是有些細微的不同，所以剛剛談到嶺南園林本身傳統當中有一些所謂的現代性特征，我是認同的。它本身就具備跟現代城市生活、建筑空間相接的特點。

這次廣州粵劇博物館（以下簡稱“粵博”）的創作，我們實際上加入了宏大敘事，高臺、寬大水面跟城市河涌的關聯（圖1～2），我覺得這個就是繼承傳統。再者它和生活密切相關，我們設計的市民通道，不因為我們造園而把它隔開，這都是傳承嶺南園林生活性特征的一個方面。還有，嶺南園林的開放性，嶺南園林史上很多是公共的公園，所以粵博在開放性上也繼承傳統。它是開放的，不是帝王將相私家園林，而是老百姓都能進入、穿越、享用的園林。

但是要如何發展？比如，可園有一個可樓，它是觀望作用，同時是園林的小制高點，當時可以看到四處的湖面。這次我們因應功能需求在粵博做了八和閣，我認為這個高臺是我們控制園林節奏的一個突破，它是一個視覺焦點與視覺中心，將園林中平緩的節奏打破，營造了一個高潮，在景觀節奏和視線上營造了一個高遠的意境。同時它是因功能而生，因為下面的劇場幕布空間需要高空間。還有一個原因是這個園林西側的高樓，既遮擋了園林西邊比較雜亂的景觀，也遮擋了西曬，營造了一個很好的城市東向花園。這個東花園一有空氣流動，東南風就吹進園子，也擋了一天的西曬，在園林內部營造了小氣候，是一個很舒適的園林。這樣的設計跟嶺南氣候特點適應，也跟嶺南居住傳統相關，引風入園，擋西曬，在城市的中心營造了很好的天際線。我認為粵博的八和閣在這個方面還是很有研究和突破的。另外，高臺這種經典的建筑形式應用在廣州舊城的中心，是綜合考慮了園林中的景觀視線、博物館功能及舊城微氣候改善等因素之后而應用在場地之中，這種探索和創新以前是沒有的。我覺得粵博是一個突破，是粵博結合現代的功能需求對嶺南園林傳統的傳承和重新再思考。

編者：我覺得這也是嶺南園林城市公共性的體現，清末海山仙館一方面塑造了廣州舊城西邊的城市地標，一方面也和城市水系進行關聯。

圖1 廣州粵劇藝術博物館

圖2 廣州粵劇藝術博物館夜景

郭教授：海山仙館是收山納水的，在高臺上可望當時廣州的白云山、越秀山，這說明當時嶺南園林史有很多宏大敘事的，學界有人認為嶺南園林就只有清末的四大園林，可園、余蔭山房、清暉園、梁園，但實際上不僅僅是如此。我覺得嶺南園林傳統在現代的城市空間之中，包括小的細胞肌理，包括高空的縱深發展，有很多園林智慧都可以用，可以拓展的地方特別多。

編者：或者說嶺南園林的傳統智慧很適合現在城市空間發展，特別是舊城的更新改造？

郭教授：我們現在在做恩寧路改造，有兩種建筑在做，其中一種是做濃縮的園林，就是把園林的思想濃縮在一棟建筑當中。我做的層上樓臺，園林縱深發展也是在講這個?？偨Y起來，就是嶺南園林的生活性、功能性在審美上跟我們源遠流長的青綠山水一脈相承，密切關聯。

粵博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就是如何與它周邊老的街巷肌理和民居肌理相吻合。我十幾年前還沒參與老城這個片區實踐，當年的認識不到位。這個地方曾經的處理方式就是拆遷，把老的民居都拆掉了，就是粵博進入之前現場這塊地。原來思路是準備大拆大建，是建高樓、補償容積率這種思路，后來經過民間的力量、學術的力量和規劃的力量共同努力，最終否定了這種發展模式，不再建高樓了，不再容積率補償了，不再增加密度了。那搞一個什么項目呢？當時就提出來了，在這里建一個粵劇博物館。

這個地方第一個特征是粵劇的發源地，大量粵劇的知名唱家住在周邊，所以它最大的特征就是粵劇特征。第二個特征是園林特征。我們查閱歷史史料，從南漢的昌華苑到海山仙館，這里曾經出現過三十多個園林。當時我們就有思考，我們是按民居冷巷那種密集肌理來做粵劇博物館呢？還是重現一個園林的景致？我們經過歷史的梳理認為，粵劇在晚清最輝煌的時期，常在園林里面唱。所以我們用這個線索，用園林的方式來傳承粵劇世界遺產。

確實有一派學者認為，這樣的做法是不是會破壞了原來的城市肌理。我們要這樣來看，我們談歷史，不是短暫的一段時期的歷史。我們這里曾經也有輝煌的園林史，而且不只有園林史，還有粵劇史。確實，過去我們思想意識還沒到，比如這些大拆大建的錯誤已經讓它們（園林）消失了。我們要思考現在這個場地現狀適合干什么？恢復民居是一種方式，但是它跟粵劇文化本身需要的空間形式是有矛盾的。所以，我們需要站在一個更長遠的歷史視野來思考。我們恢復了園林以后，一個是與這個地點契合，遵循了這個地區的文脈，這一點很關鍵。更重要的是，我們這座園林對舊城改造起到一個很大的中心作用。這就是我們對這個地塊、這個地區比較權衡之后的一種邏輯選擇，這個作用很大。而且今天你也可以看到，整個周邊地區圍繞一個大園林，民居、老街老巷都圍繞著大園林充分展開了（圖3）。因為原來這個地方的東西不可能都恢復，也不可能恢復很多，那我靠一個大園套六個小園這種方式來重新傳承，恢復歷史記憶和場所記憶。所以我認為這個是我們權衡之下的邏輯選擇。這個很重要啊！粵博不是我們設計出來的，而是與地域文化與粵劇的密切關系中推演出來的。同時，園林的空間特征能在長久的歷史脈絡里起到更大的作用。對比國際上的優秀設計案例，比如知名設計師屈米做了一個雅典衛城博物館，他做這個博物館建筑體量很大，對周圍的肌理是有影響的，但是他的展覽把雅典衛城按1:1的比例放博物館，這個展覽里的雕塑能夠更好地展覽雅典衛城的文物。這個可以有爭論，我們講的是邏輯思考，短期歷史可能是弄一些民居院落，但是要從更長久的歷史長河中來想，選擇現在的形式就有更大的貢獻。

圖3 廣州粵劇藝術博物館航拍

個園子的公共開放性、運營的角度來看，由于人員管理等問題，目前沒有全部開放。因此，在公共建筑項目的設計當中，這種未來的運營應該有更多的思考。我們當時考慮的小園子，既能夠社會交流，又能夠粵劇彈唱，而且還能有一部分收入來補貼園子的維護?，F在的問題就是，怎么開放最好？怎么更好地結合與周邊城區的依存關系？管理和空間系統怎么更好結合？這都是可以再斟酌的。

編者：還是要有一個合理的機制。就像美國高線公園一樣，民間社團的運營是非常關鍵的。

郭教授：對，你講了一個很好的問題。粵博是以政府投資為主的項目，而一個公共性設施怎么在政府支持下，運用民間的力量真正地為這個社會、為當地居民提供更多的服務，這也是值得思考的。

編者：粵博和這個地塊，以及和這個地方歷史肌理的關系是兩個核心問題。一個是如何傳承和發展，另一個是如何斷代，從大的歷史和大的城市角度來看待。其實還是站在整個城市發展的尺度上來思考的，而不是眼前一個街區。

郭教授：我覺得這個很重要。粵博面對的是一個整體的城市發展，同時是長久的歷史。另外，我們再回頭來看，粵博有哪些地方可以再提高的、做得更好的？園子是養出來的，是不斷地營造的。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們當時的設計已經是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的細節把控，視線遍及的每個角度，都是很認真對待的。但是，從這

【后記】 在郭謙教授和高偉副教授的大力支持下，本刊期待已久的訪談順利完成。兩位老師工作繁忙，百忙中之中抽空見面時相約在萬里以外的國度，讓此次訪談顯得更加難得可貴！衷心感謝郭謙教授、高偉副教授和團隊的專業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