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天空上的那朵“烏云”

天君

隨著移動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等新技術新應用的發展，2009年至2019年這十年，互聯網業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與此同時，網絡安全問題愈發嚴峻，開始成為互聯網持續發展的不確定因素。

一、互聯網與安全

《約翰·克里斯朵夫》中有一句話：“真正的光明絕不是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絕不是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

網絡安全領域的龍頭老大——360公司剛剛成立、步履維艱之時，“紅衣教主”周鴻祎曾經拿這句話自礪。

對于今天的互聯網來說，這句話同樣重要。

縱觀最近十年的互聯網發展態勢，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十九世紀的物理學界。當時，經典物理學大廈已經建造的極其輝煌壯美，看起來一切都完美無缺，整個物理學界彌漫著一股樂觀的情緒。英國著名物理學家開爾文男爵在1900年的一場演講中這樣說道：“在物理學陽光燦爛的天空中漂浮著兩朵小烏云。”事實證明，正是那兩朵小烏云，顛覆了整個經典物理學大廈，物理學由此進入了現代物理的新紀元。

事物的發展總有驚人的相似性。互聯網自1969年出現以來，一路勢如破竹發展到今天，早已經融入經濟社會的方方面面，甚至創造了全新的人類空間——網絡空間，被譽為繼陸、海、空、天之后的第五空間。只不過，在互聯網明媚的天空上，也有一朵烏云，揮之不去，日久彌深。

這朵烏云的名字叫做“網絡安全”。

互聯網，最開始被視為一種改善聯系的工具，逐漸演變成先進的技術，后來發展成為重要的渠道，再后來又搭建成為一種平臺。時至今日，特別是在4G的推波助瀾之下，互聯網再次進化，呈現出來的功能遠大于工具、技術、渠道、平臺，它開始成為一種生態，開始成為人類現實空間生活的延續和補充，現實世界中的種種，諸如社交、情感、文化、價值、倫理、欺詐、犯罪、暴力等等，都在網絡空間中存在。網絡不再簡單是一個虛擬世界，它是與現實世界緊密聯系而又獨具特性的生活空間。在這個空間里，安全問題更加重要。

在互聯網出現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安全問題局限于信息、系統，那個時候還沒有“網絡安全”的說法，更多的人會說“信息安全”“系統安全”，但是隨著技術和應用的發展，互聯網承載的功能日趨增多，“信息安全”已經難以涵蓋人們在網絡上面臨的諸多問題。

十年來，移動互聯網、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新技術的快速發展，網絡安全問題逐漸成為人們關注的重大問題。早年“信息安全”的概念，已經被“網絡安全”所取代，而“網絡安全”的內涵也在不斷拓展，現在的“網絡安全”其實是“網絡空間安全”，它包括了人們在網絡空間面臨的種種問題，不僅有信息安全、系統安全，還有涉及網絡謠言、網絡暴力、網絡黃色等內容安全，也有網絡欺詐、網絡暴恐等違法犯罪，甚至上升到政治安全、國家安全的高度。

網絡安全，已經成為互聯網最近十年來面臨的全新課題。處理得好，它會開啟互聯網的新紀元;處理不好，互聯網時代可能會因之終結。

詩人北島有首著名的一字詩，詩名《生活》，內容只有一個字：網。這首詩寫盡了滄桑無奈、束縛煩憂。我不知道，在互聯網高度發展的今天，北島先生有怎樣的感悟，或許他可以再寫一首詩，詩名《網》，內容：生活。這首詩里也有別樣的孤獨和憂愁。

這就是最近十年的互聯網時代。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二、互聯網與信息傳播

一直以來，自由被視為互聯網的精神支柱。有人總結互聯網的核心精神元素，包括開放性、去中心化、去權威化、民主化、自下而上等等，這些無不包含“自由”這個最基本的價值追求。然而今天，“自由至上”的互聯網面臨著極大的挑戰。

英國哲學家以賽亞·伯林將“自由”區分為“積極自由”和“消極自由”，所謂“積極自由”就是做什么的自由，所謂“消極自由”就是不做什么的自由。以賽亞·伯林認為，積極自由可能會被濫用，甚至走向專制和暴力，而消極自由卻較為安全。

由于互聯網的特性，它創造的網絡空間為“積極自由”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2012年上映的電影《搜索》，由女演員高圓圓飾演的女主人公，因為在公交車上沒有讓座這一件小事，遭遇了瘋狂的人肉搜索，各色人等粉墨登場，各種信息瘋狂泄露，最終導致女主不堪網絡暴力而自殺。魯迅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在高圓圓絕代姿容的襯托下，《搜索》將網絡暴力造成的個體悲劇演繹的十分到位。

藝術作品總是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人肉搜索，在那幾年十分普遍，造成個體自殺的例子卻又不是普遍現象。“在互聯網上，沒有人知道你是一條狗。”匿名的網絡空間，把人性中的“惡”無限放大，誰也不用為自己的話負責，“網絡噴子”大行其道，語言暴力不絕于耳，鍵盤俠們比比皆是，網絡空間因為這些變得烏煙瘴氣。

混沌理論認為，在一個混沌系統中，初始條件十分微小的變化，經過不斷的放大，對未來狀態可能造成巨大的影響。最形象的例子就是“蝴蝶效應”。互聯網為“蝴蝶效應”發揮作用提供了完美的空間。

互聯網曾被寄予厚望，被視為解放人性、釋放人性的工具，以為它最終能給人以最大的自由，從而讓人更加完美。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干。

自web1.0開始，互聯網開始進入“內容為王”的時代，內容好壞直接決定流量，進而決定企業的生死存亡。“好”還是“壞”，這是一個主觀問題，人性在這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據有關統計，互聯網上的流量70%都是黃色內容，色情成為互聯網揮之不去的夢魘。這并不是互聯網的錯，但是互聯網客觀上給予黃色內容的快速、低成本傳播創造了極其便利的條件。快播王欣高喊“技術無罪”，然而技術背后所承載的價值觀，他恐怕心知肚明。

網絡謠言是一個更大的問題。特別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人人都是自媒體，網絡謠言問題愈加突出。每每有重大社會事件，網絡謠言總是猖獗泛濫。

2012年，溫州動車事件是網絡輿論傳播的一個標志性事件。從2009年新浪推出微博測試版，短短2年，微博用戶超過3億，開始成為信息傳播和社會動員的重要渠道。微博在溫州動車事件中發揮的作用，舉世矚目，新媒體開始成為一股有生力量。不幸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網絡謠言也瘋狂攫取流量。在溫州動車事件中，網絡謠言一波接著一波，混淆視聽，誤導公眾，對國家和社會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2013年，最高法和最高檢出臺司法解釋，明確規定誹謗信息被轉發達500次可判刑。當時在輿論上還引起了較大爭議。現在，微博、微信、頭條、抖音、快手等，早已經成為自媒體的標配，其傳播影響力遠超傳統媒體，這也為網絡謠言的快速傳播創造了絕佳平臺，手機輕輕一點，一條信息就出去了，朋友圈一轉，謠言就以裂變式的速度傳播，往往“真相還在家里睡大覺，謠言已經跑遍世界”。這背后一方面折射出社會對互聯網管理能力的不足，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互聯網先天的不足，畢竟互聯網的發明者，并沒有怎么考慮過安全的問題。

凱文·凱利在《必然》中說，在信息極大豐富的世界里，唯一稀缺的資源就是人的時間和注意力。微信公眾號動輒100000+的爆款文章，有幾個經過嚴格的核實，到處是只顧抓人眼球的流量經濟。這就是今天互聯網企業商業模式的理論基礎。然而在這個理論中，并沒有給出解決如何規范、如何有序、如何合乎倫理道德問題的方案。這也是今天互聯網發展中，最為缺乏的東西，而伴隨著技術的發展，特別是人工智能、大數據的發展，這個問題將更加突出。

三、互聯網與隱私保護

2014年，劍橋大學心理學教授亞力克桑德雷·科根設計了一款小程序，名字叫“這是你的數字生活”，這是一個心理測試的應用，利用調查問卷進行心理測試。如果用戶想使用這個程序進行心理測試，就需要通過他們的Facebook賬號登錄，并且要授權這個小程序讀取自己以及自己的好友在Facebook賬戶中存儲的性別、年齡、家庭地址、朋友關系、種族等個人信息，還有活動習慣、政治傾向，甚至發表、閱讀和點贊的帖子等50多項數據。

這是一個并不起眼的小程序，當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有27萬人使用了這個程序，科根從中獲取了至少5000萬Facebook用戶的數據。這些數據后來被一家叫“劍橋分析”的公司得到，進而制造了個人信息泄露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

2018年4月10日，Facebook創始人兼CEO扎克伯格西裝革履，正襟危坐，獨自一人在國會面對美國參眾兩院的議員們。他正在接受針對數據泄露丑聞的咨詢。

“在2016年總統競選期間，劍橋分析為特朗普競選提供了支持嗎？”“為了防止境外勢力干擾美國大選，Facebook都有哪些作為？”“我們應該對現有法律作出什么樣的改變才能幫助解決劍橋分析這樣的事件？”等等，議員們的問題，從數據泄露到內容審核機制、隱私法案制定等等，反映的都是大數據時代最迫切的問題——個人信息保護。

那么問題來了，劍橋分析究竟做了什么？

據媒體報道，劍橋分析公司在美國大選期間，通過大數據分析技術為特朗普團隊提供幫助以爭取更多選民，而他們的數據來源，正是Facebook泄露的數據。英國媒體BBC稱，通過分析用戶的10次點贊行為，算法對你個性的分析要比你的同事更準確;有150個贊，了解程度可以超過你的父母;超過300個贊，就連你的伴侶都不是算法的敵手。

在大數據時代，算法比用戶自己還了解自己。劍橋分析正是通過Facebook的數據，對選民進行精準畫像，進而開展有針對性的“喂料”，對選民心理進行操控，影響選民的價值判斷，幫助特朗普贏得大選。5000萬用戶的數據，幾乎覆蓋了美國四分之一的選民，其精準營銷的影響之大，可想而知。

這就是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泄露的威力。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個體，都可能深受其害。

2016年8月19日，剛剛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山東女孩徐玉玉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讓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電話竟然成了徐玉玉的催命魔鬼。她遭遇到了電信詐騙，騙子假借發放助學金，騙走了徐玉玉銀行卡里的9900元，那是她幾乎所有的學費，更是整個家庭大半年的積蓄。懊惱、悔恨、自責、絕望，一股腦兒地填塞在這個女孩的心中，郁結于胸無法釋懷以致于心臟驟停，歪倒在媽媽的自行車后座上，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幾天后，犯罪分子落網，他們的信息來源正是網絡的個人信息泄露。在數萬次嘗試中，徐玉玉中招了，她不是唯一的一個，卻是最讓人痛心的一個。

徐玉玉事件，引發社會公眾對網上個人信息泄露的強烈關注和不滿。在騷擾電話漫天飛、個人信息幾乎透明的互聯網時代，每個人都要學會保護自己的信息不被泄露。

2018年，中國消費者協會依照國家標準對100款常見APP隱私條款進行測評，僅有一半的隱私條款得分達到及格分以上，而有13款APP具備隱私條款，但得分低于及格分，另外有超過三分之一的隱私條款得分為零分，即未對用戶公布個人信息隱私條款。

還有媒體曾經組織過測評，最常用的200款移動金融類APP平均收集100項個人信息。這些APP是不是收集了過多的個人信息，它們又如何保證個人信息安全？

解決這些問題，不僅是企業義不容辭的責任，更是政府和社會要著力強化的地方。有專家估計，我國非法竊取和販賣個人信息的從業人員已經超過150萬人，這是多么龐大而恐怖的數據。如何再避免徐玉玉的悲劇，如何在沒有釀成更大悲劇之前，解決個人信息泄露問題，這是網絡安全的課題，也是這個互聯網十年所遺留的課題。

四、互聯網與網絡攻擊

2010年，伊朗核電站離心機接連發生故障，伊朗核計劃被迫推遲。2012年，美國紐約時報爆出驚天內幕，稱伊朗核電站是遭到了美國“震網”病毒的網絡攻擊，這是美國從2006年就開始實行的代號為“奧運會”的秘密網絡計劃，目的就是要遏制伊朗的核野心。

這是網絡戰爭武器，第一次走進人們的視野。

“震網”本質上是利用了程序漏洞進行的攻擊。漏洞伴隨程序而生，有專家估計每一千行代碼就會有一個漏洞產生。漏洞是實施網絡攻擊最為有效的手段，由此也成為極其重要的戰略資源。

2015年，烏克蘭電網遭受惡意代碼攻擊，造成四分之一的變電站癱瘓6個小時，接近200萬居民受到影響。2016年10月，美國兩家網絡服務提供商遭受網絡攻擊，造成美國東部地區網站癱瘓，而這次網絡攻擊的武器竟然是安全級別很低的攝像頭。

近年來，針對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網絡攻擊越來越多的見諸媒體。關鍵信息基礎設施是指那些一旦遭到網絡攻擊，會給國家、社會造成極大損失的網絡設備和系統。這個設施關乎國家經濟社會運行的神經中樞，是重中之重，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今天看來，這一切都很重要，卻并不迫切，畢竟我們并沒有什么直觀的感受。其實這是完完全全的錯覺，它讓我們很容易忽略網絡攻擊的超長潛伏性。一個大規模的網絡攻擊，可能要潛伏數年之久，等到你發現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這一點，從2013年爆出的“棱鏡門”事件就可見一斑。美國前中情局職工愛德華·斯諾登揭露了美國國家安全局代號為“棱鏡”的全球監控秘密項目，如果不是這次意外曝光，一切都還是神不知鬼不覺。

更重要的是，在即將到來的物聯網時代，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保護會變得更加現實而迫切。

物聯網，萬物互聯，連接入網的設備較之今天將是指數級的增長。5G將為物聯網創造完美的網絡環境。令人憂慮的是，物聯網設備因為造價低廉，往往很難花大成本在設備本身的安全性能上，這就意味著，在物聯網時代，海量的物聯網設備將成為黑客攻擊的最強大武器。

天使還是魔鬼，未來自然會見分曉。

五、結語

自1994年中國正式接入國際互聯網以來，我們的互聯網企業一路走來，生生死死，起起落落，轟轟烈烈。從新浪、搜狐、網易三大門戶，到百度、阿里巴巴、騰訊三強爭霸，再到今天百度逐漸掉隊，變成騰訊、阿里雙峰對峙，百度、360、網易、京東群雄逐鹿，今日頭條、美團、滴滴、小米新貴崛起，當然還有一位低調的實力派——華為，永遠波瀾不驚卻又璀璨奪目。英雄在變，江湖也在變。

如果評選中國互聯網的最近十年，甚至包括更加遙遠的從前在內，最重要的事件是什么，毫無疑問，應該是2014年中國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的成立，習近平總書記親任組長。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座談會，他在講話中指出：“網絡空間是億萬民眾共同的精神家園。網絡空間天朗氣清、生態良好，符合人民利益。網絡空間烏煙瘴氣、生態惡化，不符合人民利益。誰都不愿意生活在一個充斥著虛假、詐騙、攻擊、謾罵、恐怖、色情、暴力的空間。”

的確，一個清朗的網絡空間，一個風清氣正的網絡空間，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追求。自由和秩序，從來都不是矛盾的。真正的自由在于，你在實現自由的時候不能妨害別人的自由。網絡空間是自由的空間，才恰恰需要秩序去保障自由。

網絡安全，是中國八億網民的共同心聲，也是互聯網未來發展的保護傘。沒有了網絡安全，任何發展都無從談起，沒有了網絡空間的道德倫理，互聯網發展必定要大打折扣，甚至裹足不前。

要實現這一切，不是政府一家的事情。長期以來“發展靠企業，安全靠政府”的觀念要變，每個互聯網企業都應該肩負起自己的社會責任，為網絡安全貢獻力量，為互聯網的下一個五十年打下根基、贏得保障，讓飄動在互聯網天空上的那朵“烏云”真正成為開啟互聯網新紀元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