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善
摘要:《儒林外史》是以作者及其周圍文人為原型完成的一部具有“群體自傳性”特征的長篇小說。《紅樓夢》有作者個人及其家族的影子在,是一部具有“家族自傳性”因素的長篇小說。比較而言,《紅樓夢》的“自傳性”并不比《儒林外史》突出。作為文學作品,其素材經過重新整理而化入作品中,已失去原來特殊的個人意義,成為作品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我們稱《儒林外史》《紅樓夢》為具有“自傳性”因素的小說則可,認為其乃自傳或自敘傳,均言之過當。作家個人及其家族經歷的體驗或切膚之痛,感受既深,感觸良多,情真意切,寫來也更具體真實,真切感人。
關鍵詞:《儒林外史》;《紅樓夢》;自傳性
中圖分類號:I207.41?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19)03-0157-008
英國作家本涅特《論小說的寫作技巧》有云:“第一流的小說,說到底必須是帶有作者本人的生活故事的,而不是其他什么的。”“小說必然帶有作者自傳的性質。”[1]95-396中國古代小說的巔峰之作《儒林外史》和《紅樓夢》,便程度不等地印證了本涅特的這一說法。清人金和云《儒林外史》“杜少卿乃先生自況”,脂硯齋評《石頭記》多有揭示其具“自寓”性質的內容。胡適發表《紅樓夢考證》,更提出了著名的“自傳說”,認為:“《紅樓夢》是一部隱去真事的自敘:里面的甄賈兩寶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賈兩府即是當日曹家的影子。”[2]95然因曹雪芹生平史料記載的匱乏,終究影響及我們對其“自傳”性質的認識。而與曹雪芹同時代,同為小說家的吳敬梓,其人生經歷,則更為詳贍清晰;吳敬梓的人生,也經歷了家族由盛轉衰,且其《儒林外史》創作中,同樣存在著較為顯著的“自傳性”色彩。因此,綜論吳敬梓《儒林外史》與曹雪芹《紅樓夢》“自傳性”特征,既有助于深化《儒林外史》的研究,恰當認識《紅樓夢》“自傳性”性質,對于理解小說創作規律,也不無裨益。
一、真實的圈套:《儒林外史》的“自傳性”
最早揭橥《儒林外史》“自傳性”特征的,是蘇州群玉齋本金和所撰跋文,其中有云:
書中杜少卿乃先生自況,杜慎卿為青然先生。其生平所至敬服者,惟江寧府學教授吳蒙泉先生一人,故書中表為上上人物。其次則上元程綿莊、全椒馮萃中、句容樊南仲、上元程文,皆先生至交。書中之莊征君者程綿莊,馬純上者馮萃中,遲衡山者樊南仲,武正字者程文也。他如平少保之為年羹堯,鳳四老爹之為甘鳳池,牛布衣之為朱草衣,權勿用之為是鏡,蕭云仙之姓江,趙醫生之姓宋,隨岑庵之姓楊,楊執中之姓湯,湯總兵之姓楊,匡超人之姓汪,荀玫之姓茍,嚴貢生之姓莊,高翰林之姓郭,余先生之姓金,萬中書之姓方,范進士之姓陶,婁公子之為浙江梁氏,或曰桐城張氏,韋四老爹之姓韓,沈瓊枝即隨園老人所稱“揚州女子”,《高青邱集》即當時戴名世詩案中事:或象形諧聲,或庾詞隱語,全書載筆,言皆有物,絕無鑿空而談者,若以雍乾間諸家文集細繹而參稽之,往往十得八九。[3]300-302
撰寫于同治八年(1869)的金和此跋,并言及撰寫跋文的緣起,以及他本人與吳敬梓的關系:“薛蔚(慰)農觀察知先生于余為外家,垂詢及之,余敢以所聞于母氏者(余母為青然先生女孫),略述其顛末如此;于所不知,蓋闕如也。”[3]302金和的母親為吳敬梓從兄“青然先生女孫”,其關于吳敬梓及《儒林外史》的有關情況“聞于母氏”,有其依據,因此具有較高的可信度。此后,有關吳敬梓及其家世研究、《儒林外史》人物本事研究等成果,也進一步印證了金和跋文中的說法大抵不虛。基于此,我們可以說,《儒林外史》是以作者及其周圍文人為原型完成的一部具有“群體自傳性”特征的長篇小說。
關于《儒林外史》人物原型及其本事,學界已進行了較為全面系統的考索。早在1957年,何澤翰先生便出版了《儒林外史人物本事考略》[4];1984年,李漢秋先生《儒林外史研究資料》第三編《創作素材》亦專錄故事素材及人物本事資料。[5]茲僅結合吳敬梓生平身世史料,與《儒林外史》對讀,以窺其“自傳性”特征之一斑。
(一)家世出身。吳敬梓《移家賦》自云:“曾祖兄弟五人,四成進士”,“五十年中,家門鼎盛。陸氏則機、云同居,蘇家則轍、軾并進,子弟則人有鳳毛,門巷則家夸馬糞”[6]4。《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諸葛佑僧寮遇友? 杜慎卿江郡納姬》,蕭金鉉夸美杜少卿族兄杜慎卿:“先生尊府,江南王謝風流,各郡無不欽仰。”[7]325第三十回《愛少俊訪友神樂觀? 逞風流高會莫愁湖》,郭鐵筆恭維杜慎卿:“尊府是一門三鼎甲、四代六尚書,門生故吏,天下都散滿了。”[7]333可見《儒林外史》中所寫杜少卿家族,有著作者吳敬梓家族的影子在。
(二)早歲放浪人生,千金一擲。吳檠《為敏軒三十初度作》詩中云:“弟也跳蕩紈绔習,權衡什一百不諳……去年賣田今賣宅,長老苦口譏喃喃。”[3]3金兩銘《和(吳檠)作》詩中也說:“邇來憤激恣豪侈,千金一擲買醉酣。老伶小蠻共臥起,放達不羈如癡憨。”[3]5吳敬梓《移家賦序》中云:“梓家本膏華,性耽揮霍。”[6]1又其《減字木蘭花·庚戌除夕客中》(其三)詞云:“田廬盡賣,鄉里傳為子弟戒。”[6]309《儒林外史》第三十一回《天長縣同訪豪杰? 賜書樓大醉高朋》,杜慎卿道:“贛州府的兒子,是我第二十五個兄弟,他名叫做儀,號叫做少卿,只小得我兩歲,也是一個秀才。我那伯父是個清官,家里還是祖宗丟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后,他不上一萬銀子家私,他是個呆子,自己就像十幾萬的。紋銀九七,他都認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聽見人向他說些苦,他就大捧出來給人家用。”[7]343第三十四回《議禮樂名流訪友? 備弓旌天子招賢》,高老先生道:“諸公莫怪學生說,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個敗類!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家里也掙了許多田產。到了他家殿元公,發達了去,雖做了幾十年官,卻不會尋一個錢來家。到他父親,還有本事中個進士,做一任太守——已經是個呆子了……他這兒子,就更胡說,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與,卻不肯相與一個正經人!不到十年內,把六七萬銀子弄的精光。天長縣站不住,搬在南京城里,日日攜著乃眷上酒館吃酒,手里拿著一個銅盞子,就像討飯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這樣子弟!學生在家里,往常教子侄們讀書,就以他為戒。每人讀書的桌子上寫一紙條貼著,上面寫道:‘不可學天長杜儀。”[7]374-375兩相對照,祖上行醫,而后科舉發家,早歲放浪人生,千金一擲,杜少卿身上,確然反映出作者吳敬梓某些真實的人生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