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細蓮
清明期間,我回了一趟老家,空中飄零的絲絲細雨、曲折盤旋的山間小道和對古人特有的追思,烘托出肅穆清冷的清明景象。途中我走近了生于斯長于斯的老屋,那些熟悉的畫面以一種塵封的姿態再次出現在面前時,我禁不住淚流滿面,它見證了時代變遷、歲月輪轉,在滿眼現代氣息中,孤零零地獨居一隅,殘存著兒時的印跡,它是我心所皈依的點,我心中永恒的避風港。
在我的記憶中,上世紀70年代,我家那棟并不寬敞的、灰蒙蒙的青色土房,坐落在村莊的最東邊。雖然位置頗偏,但視野極好。我們兄妹三人就生活在那里,成長在那里。春天的時候,站在屋前向遠望去,成片成片的稻田縱橫交錯,滿眼的綠色襯托著湛藍湛藍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機勃勃。
雨后時分,萬里無云,偶爾會看到一道道彩虹掛在如洗的碧空,成群結隊的孩子們在老屋前高興地追逐嬉戲。夜幕降臨,晚霞映紅,隨著裊裊炊煙緩緩升起,孩子們如鳥兒歸巢般向家中跑去,紅紅的火焰照亮了我稚嫩的臉龐,嗅著炊煙的味道,嘎咬著香噴噴的鍋巴,那暖暖的感覺,頃刻間涌上心頭,溫暖著我兒時的記憶。
而今老屋老啦,被擠在歡愉世界一角的老屋,頹然傴僂孤獨地被拋棄在村莊的角落,像墻根下木然獨坐的落寞老人。土磚的墻皮零落,斑駁如多年的綴滿補丁的衣衫,青瓦猶如失明者的瞳仁黯然無神,檐下支撐的兩根杉木柱子滿是蟲啃的牙痕,仿佛偶爾的風吹草動,也令人擔心它們經受不作,像面對銀發如雪褶皺如溝的父母。我默然立在夕陽的余暉中,鼻尖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楚。
老屋能擰得出父母的汗水。許多年前的一些漫長日夜,年輕而貧窮的父母起早貪黑,從收割后的稻田污泥中精打細算地踩出一塊塊厚實的磚頭,又一層層碼在村莊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瓦片不得不用牙縫里擠出的幾張零幣去換回,卻只能從十幾里外的地方一趟趟運進來。那是一個物質極度匱乏得連鳥雀卻恐慌不安的饑餓年代,我那勤勞拮據的父母,請不起幫工,常常前胸貼著后背,像一雙田野間不停勞作的春燕,用雙手筑起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窩,為我們姐弟撐起了一片明亮的天空。
老屋是我的襁褓。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平淡如常的日子,我便在堅實的老屋驚落于地。老屋像那時里里外外忙碌著的父母,用她們的憐愛、溫暖與寬厚接納我赤裸裸的到來。我瞇著雙眼,睡意朦朧,卻能感受到滿屋櫻花般彌漫的溫馨與恬然。流逝了春花秋月的似水光陰,隱去了繞膝戲鬧的啼哭歡笑,卻珍寶似的收藏了我的每一寸足跡。墻壁上的一個手印、一幅涂鴉、甚或一處鼻涕痕跡,都與我的懵懂歲月息息相關。
老屋是我溫暖的港灣。在那個唯有讀書改變命運的年代,我和同村人一樣,沒有什么高遠抱負,卻時刻夢想能走出老屋、走出大山。從小學一路到大學,求學的去處一個比一個遠,別離的家鄉日子也愈來愈久。或喜或悲的青蔥歲月里,老屋總如萬里長江上的一處永恒港灣,讓一片浮萍般的我在風晨雨夕里有著一個恬靜幸福的棲息之所,傾訴著喜怒哀樂或者舔舔傷痕。多少個雨夜搖曳的燈影里,老屋和母親一道,是我最貼心的聆聽者,也是最慈愛的療傷者。
然而當我像長大的燕子能飛向遠方的時候,老屋卻日漸衰敗,父母隨我在鋼筋水泥的城里安家后更是好此。老屋春的碧綠、夏的絢爛、秋的豐厚、冬的凜冽似平都與我無關,它如敝屣般被遺棄在歲月深處,直到年邁的父親堅持葉落歸根,回鄉養老才重新被撿拾起來,像從老舊柜子底層被翻出一件多年前的衣衫。我滿是愧疚,在城市邊緣漂泊半生已然滄桑的心,驀然覺得了老屋的珍貴。它是我們兄妹幾人真正的根,它在,故鄉便在;它不在,故鄉便是支離破碎、無處置足的虛影。
父母想家了,他們心中那一抹濃濃的鄉愁也無時無刻感染著我。我也懷念鄉下,雖沒有城里的色彩斑斕卻可以讓人寧靜地站在綠色的大樹下深深地呼吸,可以慵懶地在故鄉的懷抱里撫慰浮躁的心靈。在鄉下可以隨心所欲的腳步走走停停,愛我所愛,想我所想。每當下雨的時候,我總喜歡躺在老屋里那透心涼的竹席上,聽窗外雨聲滴滴毫無間隙地打在雨棚上劃破寂靜的聲音。我常常陶醉于鄉下那暖暖的家的味道,老屋、炊煙、田野、水塘、草和樹,似乎卻帶著獨特的溫存讓我體會到最深的滋潤。那聲聲喊著我乳名的呼喚,總能喚醒我心底的柔軟,那帶著泥土氣息的話語是我走遍萬水千山也尋不到最妥貼的安暖。
多年的城市喧囂生涯,多少個寂廖無人的夜晚,父母正在以我成長的速度老去,看著像橡皮擦越來越小的父母,我深深地讀懂著那剪不斷的鄉情、鄉土、鄉愁,也漸漸明白了父母心里的期盼。我決定不久后帶上親人踏上歸鄉的路途,去老屋生活,在老屋陪伴父母妻兒,珍惜當下,好好生活,不離不棄。(作者單位:上高縣審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