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學習

陳雪

離開他已經很久很久，久遠得仿佛那是上個世紀的戀愛，你是在上輩子與他相愛，分開，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早就過去了，熬過之后，再回頭看，痛苦變得很淡很淡，記憶更多的是那些相知，是他如何帶領你打破自己封閉、一成不變的生活，以及他離開后，你是如何重新站起來，并且成為一個可以獨立自主、自信自愛的人。

“我覺得我好像可以談下一段戀愛了。”你對我說。

“但是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雖然憧憬兩人生活，卻一點都不知道怎么開始了，我好像變得太獨立了。”你笑笑說，“在一個人自在的生活里，有時也會擔憂，會不會進入戀愛里，我又會變成過去那個放不開、死心眼的人。會不會我只要一戀愛，就又會變成另一個人？”

這是個好問題。

每一段戀情都是一次學習，在愛情里，在與戀人唇齒相依、近距離的親密中，我們會驚見自己都沒有見到過的面孔，甚至會激發我們過去曾經受到的創傷，愛情使人發現自我的美好與不堪，墜入情網的快樂，產生忌妒時的激動，情感生變時的痛苦，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時候無法產生的情緒，遠比家人相處、朋友相會，產生的效應更強，自我暴露的程度更高，那該怎么辦呢？想象沒有用，只能去經歷，去學習。從愛里學習，從快樂里學習，也從痛苦中學習。

上次的戀愛你發現了自己從貧窮的原生家庭里造就的自卑與不信任，在整個成長過程里，你始終執著于“說謊就是錯的”“承諾應該兌現”“非黑即白”，你認定自己是個癡情的人，對方既然知道你的認真與執著，就該對你負責到底，于是當他感情生變，你最悲痛的是“連他都不能信任”“所有人都會背叛我”“我想要報復”，你努力維持的自信好像一夜就破滅了，每一天看見自己的狼狽，看見自己因愛而生的瘋狂，都好恨自己，你更恨他將你帶到這里，卻又撇下你不管。

你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做心理咨詢，把童年的創傷徹底挖開，咨詢陪你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回想，你讀書、寫筆記，想把那些斑駁的往事都看清楚，想要一點一點把自己救出來。

你一直都是聰明的孩子，自小訓練的堅強也很快又發揮作用，兩年過去，你感覺人生好像重來了，好像終于把生命最初家庭帶來的傷害慢慢整理清楚，把自己內在的受傷小孩一點一點療育，像撫養一個孩子那樣，把自己養大。

后來的你，變得好漂亮，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一股從內在渾然而生的美麗。你也不知道自己學會那么多技能，離開穩定的工作與生活，你竟可以靠著接案，到世界各地旅行。你從一個對錢沒有安全感的人，變成了生活簡單、自給自足，可以透過從事喜愛的工作謀生，又不必朝九晚五地上班。

“我一個人生活得很好，但我不知道另一個人親近我的時候，我會不會又故態復萌，會不會有些問題仍在，我只是不知道？”你問我。

只有再一次投入愛情里，才能驗證這一切。

然而，不要盲目地投入，不要因為寂寞而投入，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先自問你是否對于真實、謊言、承諾、傷害有了更新的看法。你是否知道愛情本就是無常，正如生命一樣，你是否有能力接受失落，知道凡事未必盡如人意。你是否可以避免上一次的經驗，在認識一個人的時候，不只是去聽他的諾言，而是更深入地認識、了解他，并且給彼此更長一點的觀察期、練習期，不要帶著“從一而終”的傻氣，不要一開始努力抗拒，只是被追求、被誘惑、被說服，到最后答應了、相信了，就一股腦投入，以致失去自己的判斷。

要知道愛情是兩個人自愿、相約的一段旅程，期限無法一人決定，全憑兩人一起走到哪里算哪里，所謂的諾言，只能當做參考，開始要很謹慎，進入關系后要很冷靜，繼續關系時必須要執著，肯付出，但卻不意味著付出就會有收獲。

你已經學會了獨立，接下來要學習的是“關系”。兩人關系里有一個重要的點是互信與互賴，要知道兩個人與一個人不同，有點像是跳探戈，一進一退，要相互配合，兩個人既是戀人也是同伴，除了熱情地相愛，也要理智地相知。這個階段你要學習的是，放棄對于愛情僵固卻脆弱的想法，把兩個人當做是平等的關系，而不是找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全然把自己投入在他身上，依賴他，等待他來照顧，等待他給你幸福。因為是自愿、平等的關系，你要記得一段時間就要兩個人一起好好審視你們的狀態，不要自欺欺人，也讓對方知道你有能力接受現實，愿意真心真意一起面對關系里的問題。你想要理解他，就要讓他知道，你有理解的能力，你也要知道自己在愛情里的患得患失并非無藥可醫，隨時提醒自己，忌妒、占有、失落、懷疑、依賴，都是自然現象，我們要做的是去看見它、審視它、接受它，以便有機會可以理解與改善。

每一段戀愛都是不同的，不要帶著一樣的預期。幸福是一步一步累積的，無法一蹴可及。

最重要的是，先把心打開吧。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如果你也愿意讓另一人加入你的生活，“一起努力看看”，不妨這樣想。下一次的戀愛，不要驚天動地，不要一廂情愿，而是一次邀請，尋找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伴，就像你游歷天涯那樣，邀請他與你一起探索愛情世界的種種。不要害怕受傷，不要期望結果，只是把心打開，去感受那個可以與你一起同行的人來到，接近他，理解他，接受他，無論誰主動，一起進行這次愛的學習，你會看到自己已經走到哪，還需要學會什么。不怕，地獄你都走過了，放開心，不要設限，去遇見那個讓你心動的人，給自己機會，也給愛情一個機會。